鏡花水月[VIP]
安斯年卻冇有理會周圍的驚疑, 他先將保鮮膜封好的豆腐放入冰櫃急凍室,然後對著大家解釋道:
“清水無色,可映萬物;至味無味, 可納乾坤。請品鑒,‘鏡花水月’。”
鏡花水月?在場的西方人還不太能理解, 倒是水佬和吳宏量眼前一亮, 這名字聽起來蠻有意境, 是要做食雕麼, 像文思豆腐那樣以極致的刀工震撼眾人?
安斯年首先處理的是作為湯底的‘清水’。
當然不是用剛纔拿的那瓶, 那是拿來喝的。一言不合站上了這個擂台,一打就是大半個下午, 對手的菜品了好幾份,他實在有些口渴了。
在周圍人恍然大悟後發出的善意笑聲中,他認真地將老母雞高湯用肉茸吸附雜質澄清, 多次過濾,最終達到清澈透明、不見一絲油星、像是頂級山泉水那樣的純淨, 然後重新倒回鍋中, 隻加入極少量的鹽進行最後的調味。
時間剛剛好, 這時取出急凍的豆腐,觸手冰涼,表麵凝結著一層細密均勻的霜晶 ,這正是豆腐剛剛達到將凍未凍、還冇產生質變的‘臨界點’上。
豆腐內部的冰晶已經開始形成, 但細胞壁尚未被冰晶撐破至產生粗大空洞的程度。若再凍個半分鐘那就過了火候, 豆腐內部會形成蜂窩狀結構,入口會產生粗糲渣感失掉了嫩滑 , 安斯年要的就是這一刻的狀態 ——既賦予豆腐在滾湯中爆發的能量,又保留了內部最細膩、最柔韌的質地。
他將這塊微凍豆腐托在掌心, 用菜刀在五個麵上,以快得完全看不清的手法,劃下了無數道規律而精準的刻痕 。這些刻痕深淺一致,間距均勻,比最精密的儀器劃過的還要規整。刻痕完成後,整塊豆腐像是被包裹在一層朦朧的冰紗之中。
透過鏡頭轉播的大螢幕裡,觀眾不明所以,隻覺刀光如絲如縷,在冰豆腐上遊走。
宮本清十郎的眼神卻因這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精準而驟然收縮,按在刀鞘上的指節發癢,不自覺地微微移動,試圖臨摹路徑,這已經不能叫食雕了,這是近乎於道的刻痕!
劃完收工,安斯年小心地將這塊佈滿了神秘刻痕的微凍豆腐,輕輕移入一個預先冰鎮過的素雅白瓷盅底。
唰唰唰,依樣畫葫蘆地再切了同樣的七份。
當白瓷盅擺放到評委席前,震撼無聲降臨!
安斯年手持大號的木質湯勺,將那鍋滾燙的清高湯舀起一大勺,手臂穩如磐石,滾湯平穩、溫潤地傾注入白瓷盅中,完全覆蓋住底部的微凍豆腐。
輕柔一如山澗溪流。
一股乳白而輕盈的冷霧驟然從接觸點升騰而起!這是豆腐表麵極寒的霜晶與滾燙湯水劇烈溫差瞬間產生的霧化現象 ,形成了一片如夢似幻的冷霧 。
在這片縹緲靈動的霧氣繚繞中,那塊佈滿了精妙刻痕的微凍豆腐,像是被仙氣徹底喚醒了,它沿著那無數道預置的軌跡,從最核心處開始,一層又一層,一片又一片,異常輕盈而安靜地向外翻卷、綻放!
僅僅數息之間,在朦朧冷霧的環繞下,一塊方正的微凍豆腐,舒展成了重重疊疊、千絲萬縷的絕世姿態,一展無窮無儘、飽滿豐腴的極致美感!
湯水依舊清澈見底,冷霧如紗幔輕攏,那花在湯中與霧中若隱若現,每一瓣都薄如冰綃,絲縷分明,閃耀著冰晶與豆腐瑩潤交織的光澤 ,宛如一朵在寒泉中誕生的玉雪千瓣蓮 !
湯的熱氣與豆腐的冷霧溫柔交織升騰後漸漸消散,很有些鏡花水月的境界之美,更是物理法則在登峰造極的廚藝引導下,奏響的視覺與味覺的雙重天籟!
不再新增任何其他食材。湯麪在最初的微瀾後迅速歸於絕對的澄澈透明 ,像是無風的湖麵。
那朵由凍豆腐自發綻放的“千瓣蓮”在清澈的湯水中靜靜懸浮、舒展,構成一幅絕美的“水中生花”圖景。花瓣的絲縷間,冰晶融化後的細小水珠如同晨露點綴,更添空靈意境。
“鏡花水月,請於五分鐘內靜品。”
吃個菜還要掐點的麼?
整個擂台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可評委們顧不上吐槽了,眼前這份由溫差掌控與極致刀痕引導下誕生的美麗,超越了所有人工雕琢的匠氣,它安靜、純粹、充滿自然造化般的震撼力,是對‘技之極道’最完美的詮釋。
評審們拿起細長的湯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勺湯,湯色純淨透明,勝過山泉。送入口中……
轟!
那股浩瀚無垠的、純粹到了極致的鮮味瞬間席捲了每一顆味蕾細胞!那是被極致技藝萃取出的天地至鮮!
它溫暖、醇厚、綿長,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霸道地占據卻又溫柔地撫慰,在極簡中蘊含著極致的複雜與深度!
等眾人從這鮮味海嘯中清醒過來,湯匙開始輕輕觸碰那絲縷般的花瓣,每個人的動作都極其的輕柔,彷彿怕驚擾了它的存在,甚至讓人一忍再忍口中的唾液,隻為多欣賞一會兒這藝術品般的菜肴。
最終,忍不住了,於是微小地舀起一絲,放入口中。
那絲縷般的豆腐花瓣,在溫熱鮮湯的包裹下,幾乎在舌尖觸碰的刹那,便如朝霧般無聲無息地化開,不留一絲渣滓。
隻餘下若有若無、純淨至極的豆類清香,完美地融入了湯底的極致鮮美中。
冇有一滴油脂,也冇有一絲葷腥的濁氣,隻有兩樣東西:至清至純的極致清湯,以及一塊自己“開”成了花又最終“化”入湯中的豆腐。
它徹底超越了湯豆腐“形存味破”的層次,達到了“形消味融,歸於至真”的更高境界。
宮本清十郎僵硬地定在原地,死死盯著自己麵前那盅湯,裡麵隻剩下清澈的湯水,那朵蓮花已徹底消融無形。
他因為琢磨對方的刀法而不忍下口,時間一耽擱,五分鐘一到,花開荼蘼卻過時不候,真就像是鏡花水月一般消失在了湯裡,原本清澈的湯底化作了玉白色,豆腐再也無處可尋。
這是一道有了生命的菜肴,生命的長度再次為它戴上了一道珍稀的光環。
“哇……”
現場一片低低的驚呼,這幾乎就和變魔術冇什麼區彆了。
宮本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深深的折服、乃至一種洞悉了更高境界後的巨大沖擊與……徹底的絕望。他引以為傲的“切”,在這份能賦予食材以生命的極道之“技”麵前,顯得如此笨拙和徒勞。
他沉默了好長時間,最終,他用儘全身力氣吸了口氣,彷彿要將那份無形的領悟吸入肺腑。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安斯年的操作檯邊,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儀式感。
解開腰間的絲帶,宮本清十郎雙手捧起那柄象征其畢生修行與榮耀的狹長木鞘——連同鞘中的柳刃庖丁,刀刃向內一橫,極其鄭重地將它供放在了安斯年的麵前。
然後端莊地後退一步,整理衣襟,對著擂主深深的一鞠躬,他直起身,臉上隻剩下一種被更高存在碾碎後的平靜與徹底的心悅誠服。
“景桑……”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靈魂深處擠出,不再是英文,而是因拗口顯得有些難懂的普通話:“我一生追求‘切’的極致,以為斬斷有形之物便是巔峰。今日…方知大謬。”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碗清澈見底的湯,“一塊冰豆腐,數道神鬼莫測之痕,一碗無波之水……便生千瓣蓮,又化無痕鮮。形至絢爛而味歸至純至空……這……這已非技藝,乃通天地物理、掌造化生滅之‘道’!”
“在您這碗‘無物’之湯麪前,我這柄斬金斷玉的‘霜月忍’,不過頑鐵。此刀,敬奉。宮本清十郎,今後若有入道之日,全歸於今日景桑所賜。”
說完,他將湯盅裡的白玉湯底咕嚕嚕地一飲而儘,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柄刀,像是一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朝聖者,平靜地走下了擂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隻留下那柄孤零零橫陳在安斯年麵前的武士刀,以及滿場被這種極致簡約的東方文化震撼到無語的觀眾。
安斯年看著麵前那柄古樸的刀,他伸出手指,略帶好奇地撫過冰冷的刀鞘,然後轉頭看向了選手席。
……還有誰?
冇人再站出來,隻有爆炸的彈幕,甚至找不出什麼誇讚的話,隻有滿屏無意義的尖叫和驚歎號!
萬國美食擂台賽自開播十六屆以來,最冇有爭議的一次分站冠軍誕生了。
來自東方江港一個收藏世家的小少爺,景煥。
猜到皮下到底是誰的水佬和吳宏量在頒獎儀式結束後,正想抓著人遊說參加總決賽的事兒,可不過就是一個錯眼,就再也看不見那個清秀少年和他那位壯漢保鏢的身影。
不遠處一條僻靜的拱廊轉角陰影裡,安斯年朝著晏臻一挑眉:“怎麼,有新訊息了?”
晏臻快速點亮了手機螢幕,是關峰發來的最新加密資訊:“泰晤士河底偵測到空間裂隙特征。與Q市及暹羅吻合,疑似第三座傳送陣出現。急。霧城重聚。”
雖然‘冰封星核’和羊皮卷都還冇有蹤影,可傳送陣上應該有不少的好東西,說不定也有能派上用場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召喚了交通工具。
博洛尼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
安斯年與晏臻於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重返霧城。
關峰提供的座標相當精準,指向泰晤士河倫敦塔橋下遊一段看似尋常的渾濁水域。
河麵上,遊船早已停泊,霓虹在遠處閃爍,映照著這條古老的水道,河岸邊上,等了快半個鐘的關峰還是老樣子,體恤牛仔,墨鏡一帶誰也不愛。
顧不上寒暄,他語速極快地交代道:“水下情況複雜,城市汙水、工業殘留、曆史沉船,還有……”
關峰站在河畔陰影裡,望著黑暗中湧動的河水,“……傳說中守護倫敦城根基的‘聖甲蟲’。能量波動模型顯示,裂隙核心區域存在強烈的生命能量反應,與河床下方某種古老存在的巢穴區域高度重疊。”
晏臻:“嗯,知道了,你還要在這呆多久?”
“……”
關峰在心裡翻個白眼,怎麼的,老朋友那麼久冇見,交代完正事兒就立馬趕客了?冷風吹了大半宿了,連杯熱咖啡都冇說請一下……可吐槽歸吐槽,他到底也不敢真的摻和這個層麵的事兒,將筆記本往晏臻手裡一塞,“知道了知道了,這就走,離你們遠遠的。”
安斯年笑了笑,在關峰肩膀輕輕一拍,飽含生機的木係靈氣送了一絲過去,徹底化解了這人因熬夜和飲食不規律堆積了幾年的亞健康狀態,“謝了啊。”
等人走遠了,他一個意念微動,晏臻已經進到了空間裡,“河底見。”他言簡意賅。
下一刻,安斯年一步踏出河堤,身形如同融入水麵的雨滴,冇有濺起半絲水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