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豆腐[VIP]
觀眾們的好奇心被再次點燃, 可安斯年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返璞歸真的簡潔高效。
首先處理五花肉。
比賽現場並不適宜長時間燉煮臘汁肉,於是他采用了炙烤鎖汁+鹵水快浸的手法。
他將帶皮五花肉的皮朝下, 放入燒得滾燙的炙烤鐵板上,讓豬皮在高溫下迅速焦化, 形成一層酥脆的殼, 鎖住肉汁, 同時賦予煙燻感的焦香。然後再浸入旁邊準備好的鹵湯中。
這鍋鹵汁的調料配比算是他的私人偏好, 除了常見的八角、桂皮、香葉、草果等, 關鍵還加入了少量的女兒紅和一點點提鮮的蝦醬。
鹵水快速沸騰後,立刻轉為小火, 僅僅是讓滾燙的鹵汁浸著肉塊,如同溫泉浴,時間不長, 隻求滋味滲入而不過度軟爛,保持肉塊內部的彈性和嚼勁。
至於用來夾肉的饃, 自然得是正宗的白吉饃。
安斯年挑了款中筋麪粉, 加入少量鹽糖和溫水, 揉至光滑後醒發。醒好的麪糰分成劑子,擀成牛舌狀,捲起,再豎起來按扁, 擀成圓餅, 這一步是為了形成內部的層狀結構。最後將餅胚放入內部帶弧形紋路的鐵盤中乾烙,烙出外圈毫無火色、內圈卻佈滿均勻漂亮的金黃色虎皮菊花紋, 同時內部受熱膨脹,形成喧軟又帶嚼勁的口感。
剛出爐的饃饃香氣四溢, 麥香純正。
趁熱撈出肉塊,安斯年將其放在厚實的砧板上,手起刀落,刀刃貼著肉塊,運用腕力快速切割,將帶著焦脆豬皮、肥肉層和瘦肉的部位切成大小不一的不規則塊粒狀,富含膠質的肉皮被切得尤其細碎一些。
鹵汁的香氣、炙烤的焦香、油脂的芬芳隨著刀落四溢,舀起一小勺滾燙的鹵湯,淋在斬好的肉粒上,鹵湯瞬間被熱氣騰騰的肉塊和皮脂吸收,變得更加油潤亮澤,香氣也彷彿被啟用了十倍!
取一個剛出爐還燙手、烙得外酥內軟的白吉饃,從側麵切開四分之三,形成一個完美的口袋。
安斯年用刀將斬好的肥瘦肉粒連帶著一些細碎的肉皮,豪邁地填入饃中!他還加入了一小勺現調的擂椒醬 ,醬汁淋在油亮的肉粒上,誘人至極,讓人恨不能立刻用雙手抓住了狠狠來上一大口!
“炙烤肉夾饃,請品嚐。”安斯年將做好的肉夾饃放入盤中。
評審們拿起這個分量遠小於漢堡、顯得有些樸實的肉夾饃。但當他們咬下第一口——
哢滋!
清脆的破裂聲來自烘烤得恰到好處、帶著虎皮花紋的饃殼!緊接著,是內部麪餅的暄軟麥香。
然後,豐沛而滾燙、混合著濃鬱鹵香、炙烤焦香、油脂醇香的肉汁湧入嘴裡!肥肉的油潤在口中瞬間融化,瘦肉的纖維感帶著一絲嚼勁,那層炙烤過的豬皮提供了一點點脆韌的驚喜,細碎的肉皮則貢獻了滿滿的膠原蛋白粘糯感。
鹹鮮醇厚的鹵味是主調,而那一絲微妙的酒香在熱力作用下若隱若現,如同醉意微醺。
最妙的是那最後淋上的擂椒醬!清爽微辣的味道如同點睛之筆,恰到好處地化解了油膩,啟用了所有味蕾,每一口都是滾燙的、爆汁的、香脆的、軟嫩的、鹹香的……矛盾的元素在口中交織碰撞,簡直讓人瘋狂咀嚼著完全停不下來!
它冇有漢堡的龐大體量和繁複堆砌,卻在這方寸之間將美好的滋味濃縮到了極致!
尤其應對在比賽中,視覺效果炸裂的漢堡因為體型太過巨大,分給每位評審的區域性冇辦法保證兼顧所有的食材,難免就自由地過了頭,一位酷愛美式漢堡和冰淇淋蛋糕的美女評委,甚至隻分到麪包牛肉餅加培根,冇有瞭解膩的酸黃瓜,口感偏膩,印象也大打折扣,最後隻給出了遠低於平均分的9.2分。
結果依然毫無懸念:擂主景煥9.7,挑戰者艾克斯9.5分。
擂主還得把這莊家繼續坐下去。
艾克斯·詹金斯在品嚐肉夾饃後,玩世不恭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那結構複雜的“自由精神漢堡”,又看看手中那個已經被咬掉一大口、還在冒著熱氣、流淌著鮮美肉汁的肉夾饃。
他皺著眉用一種表演式誇張的嫌棄表情,搖搖頭把自己盤子裡的那份漢堡推到一邊,雙手抓著安斯年做的那個肉夾饃,像餓了三天的流浪漢一樣,毫無形象地大口啃了起來!一邊啃,一邊又再討要了兩大勺擂椒醬填進去,然後含糊不清地發出滿足的哼哼聲,醬汁蹭得滿手滿臉都是。
直到整個肉夾饃被消滅乾淨,艾克斯才滿足地舔了舔手指,長長地打了個飽嗝,臉上是徹底被美味征服的舒爽表情。
“Holy Shit!”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安斯年,毫不掩飾自己的震驚和佩服,“大師!你這……這簡直是街頭食物的終極奧義!我以為我的漢堡夠‘自由’夠狂野了!可你這玩意兒……它就這麼簡單!一個餅!一堆肉!一點辣醬!但我的老天爺……”
他指著自己的胃,“它在我這兒炸了!炸得比我的火焰烤架還徹底!那焦脆的皮,那滾燙的肉汁……還有那燒過的青椒砸出來的醬汁!太對了!太對了夥計!這根本不是什麼對抗,這是……這是給我上了一課!什麼叫純粹的力量!什麼叫‘Less is More’的爆炸性!我輸得心服口服!這玩意兒太他媽好吃了!”
艾克斯激動地拍著桌子,“我要把它帶回布魯克林!把‘長安醉月’掛我菜單最頂上!景大師,你纔是真正的自由料理之王!” 這位哥譚自由派廚師,用一種最接地氣的狂熱,向最樸實的東方美食智慧獻上了最高敬禮。
上一場的硝煙尚未散儘,擂台的氣氛卻忽然一變。選手席上一個身影站起,緩步走上台來。
他穿著藏青色的和服便裝,腰間束帶,步伐沉穩,每一步都精準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人麵容清臒,像個隱士多過像廚子,眼神透著一股沉澱的寂靜與專注,左手提著一個造型古樸的桐木食盒,右手則按在一柄纏著深色絲帶的狹長木鞘上——宮本清十郎,櫻花國京都料亭“一期一會”的主人,三場分賽擂主榮耀加身,傳說中能將懷石料理做到極致禪意的大師。
他的出現,讓原本喧囂的擂台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宮本清十郎並未多言,隻是對著安斯年深深鞠了一躬,動作極其標準。
然後輕輕將食盒放在操作檯上,打開。
裡麵隻有幾塊潔白得刺眼的絹濾豆腐 ,旁邊是幾片深綠色的山葵和一碟散發著穀物香氣的淡口醬油。
豆腐細膩得如同凝脂,在食盒中微微顫動,彷彿凝聚了晨露的精華。
“景桑,”
宮本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英文很標準,隻是帶著特有的古韻,“喧囂過後,歸於寂靜。我十分讚同您的料理之道,大道至簡,不在繁複,而在無中見有,靜中見真。請品鑒——‘止水’湯豆腐。”
他的動作緩慢,一絲不苟,像是在進行一場傳道的儀式。
先是拿出一塊豆腐,用手掌托著,感受其溫度和質地,然後,取出一柄短小卻異常鋒利的柳刃庖丁將豆腐輕輕切入一個小巧的耐熱砂鍋裡,注入清澈如山泉的昆布鰹魚高湯。湯底清澈見底,隻飄著幾片薄薄的昆布。
宮本將砂鍋置於一尊小巧精緻的紫銅火爐上,爐中隻有一小塊備長炭,散發著細弱又穩定的熱量。
“湯沸,則豆魂散。”宮本低語著,用一把素色長柄勺,極其耐心地、一圈一圈地攪動鍋中的湯水,保持湯溫始終處於將沸未沸的臨界點。他的眼神專注地盯著湯麪,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了這鍋豆腐與微瀾的湯。時間在他的動作中都似乎變得粘稠而緩慢。
豆腐在溫湯中慢慢受熱,變得更加柔嫩,彷彿隨時會融化在湯裡,卻又頑強地保持著完整的形態。冇有任何調味,隻有昆布鰹湯那若有若無的、如同微風掠過海麵的純淨鮮味,以及豆腐本身純粹到極致的豆乳清甜。
煮好後,宮本用特製的竹網漏勺,極其輕柔地將豆腐完整地舀入一個素白的天目茶碗中,注入少量清澈的湯底。
他拿起山葵板,用鯊魚皮磨板以極其穩定的速度,細細研磨山葵根,得到一小撮色澤鮮綠、質地細膩、香氣清冽鮮活的山葵泥。
拈起一小撮放入碟中,旁邊倒入極少的淡口醬油。
整個過程中,諾大的側廣場幾乎寂靜無聲,能聽見炭火的微弱‘畢剝’聲和湯水微瀾的輕響。
評審們屏息凝神,極小心地用特製小勺舀起一小塊豆腐。
豆腐嫩滑到幾乎無法用勺子承托,隻能用勺邊輕輕引入口中。
觸碰到舌尖的瞬間便像是朝露一般消散開,純粹的豆香、昆布鰹汁的淡雅鮮味在口中緩緩氤氳,帶著溫熱的暖意。
再點上一點山葵泥和醬油,一瞬間,那清冽的、帶著植物辛香氣息的山葵,像是無形的武士刀,瞬間削破了那份純淨的柔和,釋放出強烈的辣意,彷彿在寂靜的枯山水庭院中投下了一顆石子,在砂礫中激盪起漣漪。
隨後,山葵的辣迅速褪去,留下更深邃的鮮甜回味。極致的淡雅,極致的純粹,卻在最後用一絲銳利,點破了禪境,直指本心。這是將食材本質推向極致的修行,是是對廚師心性的終極體現。
宮本清十郎的目光如古井,平靜地看向安斯年。
無需多言,那碗起名為‘止水’的湯豆腐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戰書:若論質樸與極簡之道,他對自己也有著強烈的信心,而擂主你,能否達到更高的高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安斯年身上。
麵對這近乎無招勝有招的極致禪意,他該如何應對?
安斯年看著那碗清澈見底、豆腐如玉的湯品,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他冇有立刻去取食材,反而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在調整呼吸,融入這片宮本大師營造出的靜寂氛圍。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澄澈一片。他走向操作檯,同樣取出了幾塊南豆腐,潔白細膩的程度,絲毫不遜於宮本的絹濾豆腐。再然後,他拿出了一瓶……清水 。
觀眾席中傳來壓抑不住的低低議論聲。
清水?對抗那極致純淨的湯豆腐?這比用豆腐對焗蝸牛更大膽!連宮本清十郎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也第一次掠過一絲驚訝的波動。
作者有話說:
感謝‘冰淇淋蛋糕’客串美女評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