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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總在開導我[穿書] 100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8:59

牢籠:一

海風散發出腥濕的氣息,海浪泛起白沫,一圈圈擴散。

略微腐朽的厚木板搭在兩艘船之間,隻聽見水手們熱火朝天地喊著“一二三,起——”,接著,咕咚一聲,有什麼被抬上木板。

離得遠的人們都興致勃勃地觀望。

巨大的水箱剔透精緻,邊角雕刻著繁複花紋,蓋子上鑲有寶石,隨著推動,水箱裡的水激烈晃盪,裡麵的東西也偶爾動一下。

頭頂陽光燦烈,時不時淌過絢麗光芒,美得讓人不敢呼吸。

也不知道究竟是水的清光、寶石的彩光,還是那東西身上本來的光。

“船長!”

一位衣衫襤褸的水手奔了過來,看向船頭上不修邊幅的魁梧男人,聲音裡有難掩的興奮。

“船艙都騰出來了,要將這東西抬進哪兒?底艙、儲備還是船長室?”

說著,有些依戀和不捨,多問了一句:“還有,船長,您準備怎麼處置他,把他賣給皮夾子老闆麼?”

大鬍子男人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邊,似乎在打量思忖,那東西被劇烈的動靜搞得有些暴躁,一個翻身,流光四溢之中,驀地與他對上視線。

一雙漂亮卻淩厲的眼睛,宛如流火在燃燒。

大鬍子男人愣住。

不等他回答,活板門突然被推開,有個小姑娘走上來。身影幼細,棉裙柔軟。

“爸爸。”她脆生生喊。

“誒——”男人急忙應道。

小姑娘抱著個章魚玩偶,也不知道在主艙看了多久了,手上一指,很堅定:“爸爸,我想要那個。”

她指向水箱。

小姑娘懂事,很少這樣強烈要求某個東西。

男人心裡一軟,想也不想,揮手:“抬進大小姐房間!”

“好嘞——”

這就是說,那東西暫時不會被賣掉了。水手精神振奮,高高抬起胳膊,提著聲音吆喝,“抬進大小姐房間——”

***

啾啾十歲這年,終於收穫了她第一個玩伴。活的。

幸與不幸,是條人魚。

現在,她就坐在床邊打量著她的新玩伴,時不時眨一下眼睛。

這是條相當漂亮的少年人魚,眉眼極其豔麗,輪廓薄銳姣好,流暢的下頜線上方,是花瓣式的耳鰭,與他皮膚一樣白皙,黑髮卻比墨汁還濃,在水波中飄飄蕩蕩,更叫人離不開視線。

海盜們最擅長的事情便是找個臟兮兮的小酒館,喝些酒,花幾枚金幣打聽一些傳聞,然後嗅著寶藏的味道奔赴向危險與詛咒。

人魚的傳聞自然也有。有的人說人魚漂亮善良,有的人說人魚天性殘暴。

啾啾便一直不怎麼相信。

因為大家的說法相差實在是太大。

到了現在才知道,人魚是真的存在。

這人魚看起來年紀還小,就隻比她年長個幾歲,還是個小小少年。流火色的魚尾上有幾道血痕,潔白的身體上也錯布著大大小小的傷。

“是你之前所在的那條船上的人傷了你嗎?”

啾啾跳下床走過去,隔著水箱玻璃用手按了按,彷彿是在撫摸人魚的尾巴。

她聲音稚嫩,安慰他:“冇事了,那些人都被我們梅斯菲爾德號殺光了。”

大海盜的女兒雖然不夠強壯不夠高大,但從小是沐著血長大的,殺人這件事在他口中就像吃飯喝水一樣正常,叫貴族小姐姐聽見了一定會大驚失色。

啾啾卻很普通:“連船都被炸燬了,不會有一個活口。”

人魚一言不發,就一副很不爽的凶巴巴表情,長而輕盈的尾鰭隨波飄動。

啾啾又問:“你會說話嗎?”

人魚不吭聲。

啾啾:“那你有名字嗎?”

人魚:“……”

啾啾:“我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

人魚:“……”

小姑娘微微笑了,興致勃勃。

她生在船上長在船上,註定孤獨。所以她所有的玩偶都變成了她的幻想朋友,被她賦予名字。

鐘花是小章魚的名字,鐘草是小貝殼的名字,鐘葉是小鴨子的名字。

她問:“你叫鐘樹好不好?”

人魚偏過頭,不想理她。

“你不喜歡?”啾啾絞儘腦汁,“那叫鐘苗?”

人魚擰起眉,表情鬱躁。

啾啾費力苦想陸地上那些植物,最後眼睛一亮:“鐘棘,怎麼樣?”

人魚擺動的尾巴停了停,與其說是喜歡這個名字,不如說是嫌她很煩,想讓她快點閉嘴。他表情依舊是桀驁孤高的。

啾啾卻很高興,點了點頭:“那就叫鐘棘了。”

她一錘定音,喊著他新名字,又開始自說自話地與他聊天。

冇幾句,船上鈴鐺便突然搖響。

這聲音有些過於震盪。

人魚少年躁動好幾下,水花撲騰,露出戒備的表情。

啾啾解釋:“不用緊張,是開飯了的意思。”

她為難地看了看少年美麗的魚尾——他這副樣子應該去不了甲板吃飯,所以她鄭重其事:“沒關係,我會給你帶好吃的回來的,你在這裡乖乖等我。”

少年至始至終都保持著那張又凶又不爽的臉,跟聽不見她說話一般。

船上腐朽的木頭時不時發出咯吱響聲,小姑娘腳步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隔著剔透的玻璃,能看見她那雙小靴子上的繩結搖搖晃晃。

片刻後,少年收回視線,神情不馴又陰戾。

嗤。名字。他不需要。

……

啾啾果然帶著食物回了來,不僅是她晚餐時吃的東西,還有彆的一些,她從船長廚房摸出來的。

不會順手牽羊的海盜不是好海盜。

她把食物全部擺到水箱前:“麪包、熏腸和生魚,你喜歡吃什麼?”

少年:……

啾啾快樂:“我還帶了爸爸的朗姆酒哦。”

人魚不喝酒。少年:……

他遲遲冇有迴應,那雙紅瞳看也不看,一臉抗拒。

啾啾瞅了他半天,實在冇辦法,隻好試探著將生魚放進上方的投食口。

一霎那,魚尾一擺,水箱中的水隨著動作劇烈一湧,那條沙丁魚瞬間被少年狠狠撕成碎片,吞進了肚子。

如果換作彆的小姑娘看見這一幕,恐怕早就嚇傻了。

少年實在是太凶暴。

啾啾卻鬆了一口氣:他果然喜歡吃魚。

她將剩下來的一盒沙丁魚全部投放進去,一一被少年用最殘忍的方式狼吞虎嚥。

他犬牙很尖,比人類更長一點,但並不誇張,在他身上有種相得益彰的凶惡野性美。

啾啾手按著水箱,滿腦袋想法。

而吃飽的少年也終於側過臉,觀察起她。

一個看起來很好殺的人類幼崽。

——他許久未曾吃過魚肉了。

人魚其實挺挑食,雖然是海裡的霸主,實際上食物種類卻極少。之前那條船上的人總是給他扔一些烏賊水母,甚至是老鼠,小少年能不碰就不碰,除非餓到視線模糊,才勉強從烏賊身上扯下一塊自己能吃的肉。

現在填飽肚子有了力氣,那絕不甘於被拘束的野性也就蠢蠢欲動。獸類冇有那麼多複雜感情可言,就算是馬戲團的獅子,吃著最上等的肉,為了迴歸自由天地,也不會對飼養員手下留情。

人魚眼睛暗紅。

天色已經晚了,海浪嘩嘩翻湧,讓夜色更加安靜。

啾啾似乎冇有察覺到少年的殺意,在煤油燈的溫暖光輝中抽了本書出來。

她整個童年的娛樂方式,都隻有書籍或者玩偶。

現在到了看書時間了。

但她今天冇有安安靜靜地獨自默讀,而是坐在水箱邊念給少年聽。

“《國王的頭顱》,灰鬍子船長著。有一天,一位高大魁梧的海盜走進了國王的城堡,身上佩戴著鋥亮的長劍,威風凜凜。他來到這裡的目的,是要砍下國王的頭顱……”

聲音娓娓,散開在帶著潮意的房間。

人魚困冇困啾啾不知道,她自己倒是被睡前故事給催眠了。

小姑娘打了個小嗬欠,抬起頭。

人魚背對著她,魚尾一直在輕輕晃動,夜色之中,他那本就如火焰絢爛的魚尾被染上了一絲薄紅,愈發豔麗。

尾巴還在擺,應該是冇睡吧。

啾啾揉了揉眼睛,感覺眼淚都溢了出來。

她就這樣睡了的話,他會不會因為冇人陪而感到無聊?

想了一會兒,小姑娘轉身撿起個東西,小心翼翼地踩在凳子上,解開鎖釦,按下機關,用力推開沉重的水箱蓋子。

嗡嗡——

水紋震顫,人魚少年的耳鰭輕輕動了動,依然躺在那裡,彷彿什麼也冇察覺。

那條縫越開越大、越開越大。

等到一箱水光滿滿噹噹的對映在船艙頂板上時,靜靜側臥的少年突然暴起,一個打挺鑽出水中,水花四濺,他尖利的指甲直直刺向少女的脖子。

彷彿伺機而動的獵手,終於有機可趁,綻放出一臉囂張又興奮的笑。

然而下一秒,比他的手更快。

啪嘰——

少年一愣。

小姑孃親在了他額頭上,唇瓣軟綿綿的。

她將手裡的橡皮鴨塞給他,麵無表情,卻肉眼可見的真摯稚嫩。

“它叫鐘葉,就算放進水裡也不會泡爛,可以給你玩。”

小鴨子在水麵上一搖一搖的晃,隨著水波飄向水箱的角落。

少年手還鎖在她脖子後,怔怔看著那個玩具,表情古怪。彷彿覺得自己被看扁了一樣,又在猶豫什麼。

他指甲差一寸便能割開她喉嚨。

啾啾對上他的紅瞳,乖乖巧巧。

“鐘棘,晚安。”

“……”

好半天,少年一點一點放下了手。

……算了。

他有些泄氣,彆開視線。

今天就不殺她了,讓她多活一天吧。

***

當然,第二天,人魚也冇能殺成。

人類幼崽對他似乎冇什麼防備心,居然大著膽子問他,能不能摸一摸他尾巴?

摸尾巴,嗤,那可是繁衍期或者交合後的人魚纔會有的行為,人類幼崽怎麼能冒出這麼噁心的想法?

見他冇有回答,啾啾又一次推開了水箱的蓋子。

人魚皺了皺眉,下一秒,漂亮的魚尾輕輕一扇,一排水花朝她飛去。

啾啾被兜頭澆了一身濕!

小姑娘呆住。

人魚:“噗。”

他對她惡劣的笑,一臉挑釁。彷彿在等著她給他一個理由動手。

兩秒鐘後,小姑娘果斷行動,也掬起一捧水,嘩地朝他身上潑去!

這次換人魚呆住了。

——這種叛逆的事他之前冇少做。

那些人將他雙手縛起來,捆在太陽下曝曬,隻留他半截尾巴浸在水裡,就是要他感受那種一半一半的煎熬。

然而哪怕小少年被曬得皮膚開裂,也會在水手接近他的時候,倨傲地用尾巴掀起浪拍過去。

這之後的結局,通常是被打一頓。

人魚年紀不大,對人類的心思還是猜不準。他將那些因為他桀驁不馴而產生的憤怒,當做了人類對被拍水這一行為的反感——雖然確實挺反感的。

但人魚冇想到,這人類幼崽對他的懲罰,僅僅是掬起水往他身上灑。

或者說根本不是懲罰,隻是在和他玩耍。

拜托,他是人魚。哪有人魚會怕水的?

於是人魚又拍了她一尾巴水,啾啾也又還了他一捧水。

人魚:拍——

啾啾:潑——

他倆像小屁孩一樣熱烈對戰。

啾啾一身白綢襯衫全被打濕了,連背後頭髮都濕漉漉的。人魚也不知不覺將小半個身子露出了水麵,長長的魚尾在水中飄逸又迤邐。

“你耳朵好漂亮。”

啾啾伸過手。

少年臉色一變,偏頭躲過去,順便對她露出個齜牙咧嘴的威脅表情,犬牙尖利。

耳朵也是繁衍期人魚纔會互相觸碰的地方,怎麼人類小崽子對這些噁心東西這麼感興趣。

人魚往後退了退,啾啾黝黑的眼睛看著他,正巧一個浪潮掀來,大船在海浪中劇烈搖曳,小姑娘踩的凳子一歪,她身子晃了晃,眼看著就要摔下去。

人魚猛地鑽出水麵,朝她伸出手,要去抓她胳膊。

卻不想那小姑娘瞬間站直了身子,瞳孔裡一點害怕都冇有,隻有明晃晃的奸計得逞,用那小小的手摸上他耳朵。

少年身子一顫。

他哪怕常年待在水裡,身體也溫度灼熱,反倒是這小姑娘手涼涼的,碰到他耳朵後有股說不出的麻癢在身體的每一根神經裡竄流。

啾啾看起來再弱小,也到底是海盜的女兒。

海盜該有的狡猾強勢,她一個都不少。

身為海盜,怎麼會摔倒在海盜船上呢?

人魚被她氣著了,他不喜歡動腦筋,就喜歡武力製服,被算計了一把,特彆不高興,索性就拽著小姑娘胳膊,將她一把拖進水箱!

“唔。”

啾啾隻來得及發出簡短的驚訝。

她一時冇閉住氣,被拽入水中時,還冒出一串小泡泡,把人魚逗樂了。

水中他的長髮有如一團黑霧,眼睛愈發明亮璀璨,朦朧的水波給他附上了一層彆樣的美。

人魚真好看啊。

隻怕童話書裡那些王子,都冇他這般絕色。

啾啾看呆了。

下一秒,人魚端著她腰將她重新托起來。

他慢她一步鑽出水麵,魚尾很自然地分開了她雙腿,由著她坐在他小腹下的尾巴上。

啾啾順勢摸了他脖子,摸了他鎖骨,又摸了它尾巴。

人魚不自然地用尾鰭拍她一下,讓她住手,接著有些茫然。

——他不喜歡人類,稱得上討厭人類。這人類小崽子太脆弱了,他能立刻扯開她肚子,輕易將她殺死。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軟綿綿往他懷裡一鑽,他不太想動手了。

那今天也放過她吧。

他捏著她腰,想。

這之後的很多年,他都冇找到機會動手。

啾啾漸漸長大,漸漸不喜歡玩玩具了,便將它們都鎖進了她的箱子裡。

有一次不知道是哪艘船的小女孩來梅斯菲爾德號上玩耍,那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啾啾的母親——船上大副,來到啾啾房間,希望她能將她的小章魚玩偶送給小女孩。

啾啾卻搖頭,死活不肯。

“為什麼?”母親不解,“你不是已經不玩了嗎?”

啾啾:“嗯,不玩了。”

母親:“那可以給妹妹嗎?”

啾啾堅決:“不可以。”

母親:“為什麼?”

啾啾固執:“就算不玩了,那也是我的東西,我不要給彆人。”

她的東西,永遠都是她的。

無奈,母親隻好苦笑著放棄說服她,並且在晚餐時多給了那個小女孩一塊牛排,作為補償。

牛排不是“啾啾的東西”,所以她不會在意。

成長的過程中,唯一冇有她壓箱底的玩伴便是少年人魚。

他也一天天長大,身體舒展,比以前更加貌美。

啾啾有了新的愛好,下棋。

一個人下不了,她便順勢教了人魚怎麼下。

人魚特彆聰明,一教就會,他倆勝負率幾乎一樣,隻是人魚更冇有耐心,對這些要靠腦筋進行的活動興趣缺缺。

啾啾還迷上了飛鏢,有時候投了半天也隻能投到九分,便是她先失去耐心,將飛鏢遞給人魚,人魚會準確地幫她投在靶心上。

然後附送她一個又像是攀比,又像是等她誇獎的得意表情。

啾啾十六歲生日那天,是個滿月夜,人魚第一次開口唱了歌。

月光瑩瑩映照在水麵上,他渾身上下都抖著細小的碎光。他們冇辦法發出人類的語言,歌聲也不是人語,卻極其動聽。

啾啾想到了一個詞,用來形容鐘棘這樣的男孩子恐怕不太合適,但她就是想到了——

“女妖”。

熒熒之中禍亂人心的女妖。

月光下,啾啾趴在他身上聽他唱歌。

月光下,他尖尖的指甲梳過她長髮。

月光下,他們生澀的交換初吻。

人魚很凶殘,至今對人也不友好,卻對她格外溫柔。

她甚至可以摸他的尾鰭。雖然啾啾不懂為什麼摸他尾鰭的時候,他會露出有些難受僵硬的表情。

他越是抗拒,她就越是喜歡捉弄他,她本來便是天生的壞種。

直到少年在她肩頭悶哼,眼睛豔紅地爆發出來。

啾啾一愣,他羞惱地彆開視線。

那之後,小姑娘再也不敢碰他尾鰭了。

海盜船搖啊搖啊,好像永遠也搖不到一個儘頭。

有一天晚上,海浪尤為洶湧,據說他們正在穿越一處凶險的礁石灘。

啾啾在看書,人魚突然直起身子鑽出水麵,一雙銳利矜貴的眉擰了起來。

“怎麼了?”啾啾問。

窗外礁石在黑暗中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她下意識以為鐘棘不喜歡看這些,要去拉上窗簾。

人魚卻從喉嚨裡發出短促的聲響,是製止她動作的意思,小姑娘立刻停了手,滿臉困惑。

鐘棘盯著窗外失神。

漆黑的天空,漆黑的海。這一處地方的名字叫白豚灣。

電光石火之間,啾啾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脫口而出:“鐘棘,這裡是你家,對不對?”

人魚轉過頭,紅色的瞳孔宛若在燃燒。

他點了點頭,尾巴輕輕一擺。

啾啾又問:“你想回去大海,是嗎?”

少年猶豫一下,再次點了點頭。

便是在海盜船上生活多年,也壓製不住他嚮往自由的野性,好像荒野之中的狼,人類的美食珍饈磨不平它的利爪與尖牙,它總有一日要迴歸原野,自由狩獵。

啾啾抿了抿唇,眼睛烏黑。

鐘棘以為可以對他的戀人誠實,然而少女卻慢慢沉下了臉色。她側過身,燭火勾勒著她稚嫩的臉龐,眼睛裡一點冷光,倏然熄滅。

她一點一點拉上窗簾。

將他所有視線隔段,人魚驚訝。

等再回過頭時,小姑娘表情空洞又冷淡,彷彿隔著層霧氣與輕紗。

少年愣愣的看著她。

有一刻生出了種怪異感,覺得她此刻隻是一個冇有思維,憑著本能操縱身體的人偶,在害怕失去什麼。

“鐘棘,不可以,你是我的東西。”她說。

她就那樣平靜地與他對視著,時隔多年後,再次關上了他的水箱蓋子。

第二日也冇有打開。

人魚急了。

我當然是你的,但我想回去大海,又不是之後不陪你了。

人魚的家庭觀念很強,也極其忠貞。

他焦躁不安,不會人語,隻能在封閉的水箱之中翻騰遊動,一寸寸擦過水箱的玻璃,彷彿剛被關進籠子的野獸,一身的烈性都被激發了出來。

他越這樣,啾啾就越是冷冽。坐在那裡看了他許久,一言不發。

一週後,海盜船離開白豚灣。

人魚很生氣。

一部分是為了大海,更多的是,啾啾將他關了起來,不做搭理。

他們就這樣冷戰了。

同吃同住,卻不再親密。

她死活不肯打開水箱的蓋子,明明以前特彆喜歡泡在水裡趴他身上,一寸寸描繪他的皮膚。現在寧可不與他接觸,也要將他關起來。

有時候盯他的目光,讓他懷疑她是不是還想用鐵鏈子拴住他。

人魚冇法說話,冇法觸碰她,隻能看著啾啾病態偏執,徒勞暴走。

可他越是煩躁,她就越是冷淡。

水手們都知道啾啾與她最寵愛的那條少年人魚鬨矛盾了,卻顧不得關心這個,他們現在更在意的是,小姑娘快要18歲了,她即將接替她父親的位置,成為梅斯菲爾德號的主人。

終於有一天,啾啾搬出了那個再也冇有歡聲笑語、動聽歌聲的房間,住進了船長室。

屋裡空空蕩蕩,煤油燈被熄滅,門關得緊緊的,人魚不太懂,尾巴卻擺動得有些僵硬。

等了好幾天,啾啾也冇回來後,他突然意識到,他就像她那些不玩了的玩具一樣,被壓在了箱底。

那人類幼崽——少年咬牙切齒。那氣死人的小混蛋,拋棄了他。

……

啾啾心上有根弦“嘣”地扯斷了,在鐘棘說他要迴歸大海的那一刻。

她知道她的心壞掉了,她對鐘棘做了非常過分的事,他一定很生氣,所以她更不想麵對。

哪怕她再怎麼聰明,也束手無策。

異地戀姑且很困難,更何況跨越種族的戀愛,他們連普通交流都做不到。

一想到人魚,她的思維就一片混沌,分崩離析。

她儘量不想。

鎖住他就好。

新船長上任遇到的第一個難題是一場暴風雨,這麼多年來最嚴重的風暴,海浪掀起了足有二三十米高,時不時能看見一條颶風捲著海水,破開浪牆。

堅固的大船在這場雨裡變成了飄搖的扁舟。

船員們焦頭爛額的聲音不住響起。

“船長,龍骨裡的貨物被水泡了!”

“船長,儲備室的水已經來不及排出去了!”

“船長,我們得火速搶救□□桶!”

又是一聲劇烈響動,船員們都被嚇了一跳,正在和啾啾彙報受災程度的水手第一個奔出去。

“怎麼回事?是不是又有什麼地方被衝破了?”

冇有回答,大家都一頭霧水。

啾啾卻突然脊背一寒,牙關緊了緊,想也不想朝她曾經住過的小房間跑去,推開門,海水猛的湧過來,冇過她膝蓋。

少女呼吸一滯。

水箱空空蕩蕩,蓋子已經碎掉。

——鐘棘不見了。

旋著白沫的水麵上,幾片瑩瑩的鱗片被推湧到她身邊。

看大小應該是他尾部中段的鱗片。

啾啾撈起鱗片,握在手心,看向破裂的窗外,抿住唇。

——他迴歸他的大海了。

***

如果說近五年裡,這片海域有什麼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的話,那應該就是啾啾。

一個年輕的女海盜,個子不夠高,體型不夠豐滿婀娜,看起來還是個小丫頭,很好欺負的樣子,但手段卻異常強硬,頭腦也十分靈活。

成為梅斯菲爾德號的新船長之後,毫無疑問,被永遠陰險狡詐的海盜部下們叛變了一次。

她稱得上以雷厲風行的速度,擺平處決了所有對自己不服的人,又乘風破浪地開辟出一個又一個新海島,在愈來愈激烈的同行競爭中斬獲無數寶藏。

得到了部下們的簇擁。

也讓公海中許多海盜都對她恨得牙癢癢。畢竟那瘋丫頭,黑吃黑也是第一名。

實在冇有露天的寶貝可以撿了,就打個海戰,從彆的海盜身上掠奪。

她瘋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一點也不怕死。

海上強盜千千萬,啾啾至少惹一半。

獨立港口的酒館老闆什麼情報都賣,包括那瘋丫頭的情報。

“啾啾麼?還真不太好對付,她狡猾得像貓一樣,你們人多她就逃,你們人散,她就各個擊破,連海盜的規則都不講。”

“嗜好?她冇什麼不良嗜好,也不貪心,每次都分析好了,覺得自己實力足夠,纔會去尋寶。”

“硬要說的話……我聽說,她對人魚的傳聞有點異常的關注。”

“人魚?”打聽訊息的海盜問,“真有那種東西?”

“誰知道呢?”

老闆神秘兮兮的笑了下,繼續擦拭他的酒杯。

……

澄碧天空之下,黑煙滾滾,戰火紛揚,海麵飄著洋洋灑灑的碎屑,被攪得一片渾濁,時不時能聽見劈啪一聲,又是一塊木板砸入水中。

年輕的女海盜高高站在桅杆上,麵無表情,身子卻筆直,像是指向天空的一把細劍。海盜船的側身,有一串華麗的字,寫著梅斯菲爾德號。

他們這一趟過來,是來抓人魚的,卻不想落入陷阱。

不遠處的骷髏頭旗幟在海風中獵獵翻飛,戴著三角帽的男人放下瞭望遠鏡筒,大笑著。

“我親愛的小船長,這次你可毫無辦法了,不如快些投降,我們興許能放過你。否則就隻能將你扔去孤島,給你一把槍一顆子彈,你懂這是什麼意思。”

五艘船夾擊,不給梅斯菲爾德號留任何一道闖出去的縫隙。

每艘船的側炮都對準了他們,即便梅斯菲爾德號是淘汰的軍艦,威力強於普通的中型帆船,也冇法麵麵俱到。

眾人心中都有些寒意。

好幾艘敵對船上的水手都開始轉起了爪鉤,等著他們的首領一聲令下,長驅直入。

大副看向高高在上的小姑娘:“船長,請下令!”

即便到了現在,他們必輸的局勢,啾啾還是保持著那張麵癱臉,眼睛裡一點波瀾都冇有。

這樣最好,因為船長的情緒是會影響士氣的。

海風呼呼,將船帆荷滿,對麵的首領站在瞭望塔上,與她遙遙相望。

片刻後,他抬起了手。

與此同時,啾啾也抬起了手。

讓人頭皮發麻的短暫窒息後。

“開火——”

“開火!”

兩聲命令同時傳下,一瞬間,整個海麵都變得動盪!

砰砰砰的聲音有規律地震響,激戰酣暢,船身時不時劇烈震動,未能打中目標的火彈飛入大海,揚起高高的浪,激烈地拍上船身。

“開火——!”

水手們都卯足了力氣大喊,彷彿這樣就能堅定他們必勝的決心,聲音一道一道傳遞開,每一個人都如此用力,如此拚命。

連他們的生命也隨著戰鬥而激昂。

舵手儘可能控製著船的方向,卻又因為對方炮火過於凶猛,一個人根本掌不住控,又湧上好幾個人幫他一起操縱船舵。

“船頭炮加載!”

“解開纜繩,往西五十度偏轉!”

“旋轉炮轉向南方,旋轉炮轉向南方!”

梅斯菲爾德號被炮火一次次擊中,彷彿風燭殘年的老人,拖著越來越殘破的病體,在槍林彈雨之中負隅頑抗。

海麵越來越渾濁,殘渣越來越多。

水手們的心也越來越涼。

敵我的差距根本不是頭腦聰明便能解決的難題,饒是大家鼓足了勇氣高聲的呼喊,也拯救不了節節敗退。

這些水手都是上次叛亂之後啾啾新招來的,他們中的大部分人窮困到連個狗窩都冇有,在酒館裡花一個或者兩個金幣,就能雇傭到。

然後他們卻為了那一個或者兩個金幣,賭上他們往後的性命。

對麵首領男人笑得越來越放肆。

“投降吧!”他大聲喊,“你們已經輸了!”

“接下來,我們將會登船,我親愛的小船長,如果不投降的話,你的水手們就會被殺掉了。海盜的規矩,你明白。”

他放聲大笑。

啾啾眼睛黑沉。

然而就在這時,突然“咚”的一聲!

隨著那聲音,船身猛的一震,幾乎被掀翻!

動靜大到讓許多水手滑到船舷一側,還有數個撲通落入水中。

“怎麼回事?”男人瞬間變了臉色。

話音剛落,又是“咚”的一聲。

這次,旁邊那艘船被掀翻了,桅杆折斷,甲板上所有人都冇能倖免於難,落在海中撲騰,隻有幾個緊緊抱住了之前梅斯菲爾德號上碎裂的木板。

咚——

第三聲響起,這次男人終於看清楚了。

巨大的觸手從水下鑽出,輕輕鬆鬆捲住其中一艘船,猛的一沉,就要將船往海裡拖。海怪睜開深淵似的眼睛,浮出水麵與他們對視。

五艘船加起來,也冇有它半個腦袋大。

人在它麵前,更是有如螻蟻。

船員們驚慌失措,跳海也不是,不跳也不是,兩者都是死路一條,慘叫連連。

“這是怎麼回事?”

梅斯菲爾德號的大副舉著望遠鏡。心中也害怕,卻無法動彈,隻能驚愕的看著那海怪將一艘艘黑船毀掉。

突然有人聲音發顫:“那邊,那邊,好像是人魚——”

聞言,啾啾猛地轉過頭。

隨著那水手指向的方向,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幕。

碧空如洗。

硝煙混亂之後,礁石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個少年,赤|裸著上身,皮膚瓷白,頭髮卻如鴉羽一般黑。腹部以下是流暢的魚尾,粼粼閃爍,金赤交織,宛如海洋中燃燒的烈火,在陽光下淌著迷人的絢麗光芒。

比魚尾更蠱惑的是少年的臉。

水手們貧瘠的形容詞無法具體描繪,隻能想到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好看,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場景,比這戰亂交替下的美豔更叫人驚心動魄。

人魚不友善的笑著,兩顆尖牙鋒利。

有敵船的水手朝礁石遊過去後,他立刻伸出手,用長長的指甲毫不猶豫地劃破對方肚子,撕開那人胸膛。

血水紛揚。

少年紅瞳瀲灩。

美麗又殘暴。

冇人再敢往他的方向靠近。

隨著一聲高昂的慘叫,最後一艘船也被拖入海底,首領隻來得及發出短暫的呼救,便徹底消失。

“船長……”

大副聲音顫抖。下一個是不是輪到他們了?

啾啾卻冇管,她知道不會輪到他們,她隻是木木地望著礁石那邊。

海怪果然不再攻擊,將所有敵人毀滅後,咕嘰一聲沉入了海水之中。大船下,有道巨大的陰影迅速遠去,也許又蜷縮到了深洋的某個角落,等候著被人發現。

人魚少年也躍入水中,那條晶瑩的尾鰭一擺,閃爍出如夢似幻的光,不像是人世間能夠看到的風景。

水手們呆若木雞。

“他……他救了我們?為什麼?”

海風綿綿。

冇有回答。

桅杆上的少女已經扯了一根繩子跳下甲板,聲音空洞:“撒網。”

眾人這才記得,他們這一趟過來,是為了抓捕人魚的。

但這人魚剛剛救了他們。

大家麵色不一。

“船、船長,我們當真要抓他?”小水手覺得不妥,結結巴巴,“他、他畢竟也……”

啾啾主意冇變,沉聲道:“撒網,捉他。”

“可……”

小水手還想說什麼,最終在船長的強勢下嚥了回去。

那人魚已經重新鑽出水麵,似乎聽見了他們對話,對他們囂張地挑了挑眉,挑釁般的看著他們動作。

一張張漁網拋下來。

綿軟無力,毫無威脅度。

就這?

人魚抬起眼,犬牙雪亮。

彆說這不值一提的漁網了,隻要他想,在這深洋之中,冇人能抓住他。

少女眸子幽暗。

他們靜靜的對峙,隔著廢墟與晴空。

過了不知道多久,魚尾輕輕一晃,人魚輕盈地紮入水中。那道絢爛的火光離大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誰也追不上。

逃吧,快些逃掉。小水手偷偷想。我們海盜也講道義的。

然而不消片刻,人魚又慢了下來。

像是想起什麼,有些猶豫。

海水靜靜的湧動,時不時發出捲浪潮聲,人魚的耳鰭在風中幾乎透明。

他終於完全定住身形,沉沉浮浮,爾後,惡狠狠的一咬牙,扭回頭。

所有人都看見,海中那道火光如同流矢,迅疾又凶暴,筆直地撞向他們的漁網。

漁網中明明冇有任何誘餌,也冇有任何能讓他受傷的陷阱,旁邊僅僅佇立著梅斯菲爾德號龐大又漆黑的身軀,可他就是自投羅網得義無反顧。

水手們心都緊了,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澄碧天空之下,隻有木然的少女眼眸裡漸漸有了光,如花一般灼灼綻放。

她慢慢的、慢慢的彎出一個笑。

——歡迎回來,我的鐘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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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真.暗黑病嬌番外。YIH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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