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有人安眠,有人晝夜奔波。
“八百裡加急戰報,八百裡加急……”
朝堂上,皇帝難掩激動:“快,快把戰報呈上來,定是鎮國公大勝了,朕就知道鎮國公會凱旋。”
等到戰報到手,他臉上的喜色卻逐漸凝固,沉如死水。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呢?
“陛下?”富貴公公見皇帝呆滯著,小心提醒了一聲。
皇帝僵硬地攥緊手裡的戰報,胳膊似有千斤重,緩緩抬起,“富貴,你來,給愛卿們念念,念!”
最後一個字,他猛然提高音量,嚇得富貴公公哆嗦了一下。
朝臣們心頭的石頭也徹底被提了起來,看來不是什麼好訊息了。
“臣,中州軍副將劉勇啟奏陛下……和安長公主似有仙人庇護,刀槍不入……我軍傷亡兩萬餘人,被俘近一萬人,鎮國公陣亡……”
氣氛驟然寂靜,針落可聞。
周川死了!五萬中州軍就回來一萬多人,殲敵……直接冇有報,想來是一個懸殊極大的數字。
富貴公公唸完,當場跪了下去。
滿朝文武也齊齊跪地,皆震驚不能言。
“哈!”皇帝突然笑了一聲,而後直接起身,拔了護衛的劍衝下高台,“陶愛卿,這戰報是假的吧,你說啊,是假的對不對。”
他用劍指著陶丞相的頭,怒吼道。
陶丞相低歎一聲,聲音死氣沉沉的,“臣惶恐。”
皇帝登時大笑:“哈哈哈,你惶恐,朕怎麼看陶愛卿鎮定得緊啊。”
陶丞相抬頭看他:“陛下,臣隻知貴妃娘娘在宮中。”
當戰報上出現“貴妃娘娘”四個字時,他就知道陶家完了。
他的好女兒到底還是撇下了養育她長大的陶家,拋下了一切,隻奔自己的前程去了。
或許,他當初就不該送那個孽女進宮……
皇帝咬牙:“來人,拖下去,朕要誅陶家滿門,誅陶家九族。”
“陛下息怒……”戶部尚書纔剛開口,就被劍指著了臉,他張了張嘴,叩首不語。
滿朝文武,再次鴉雀無聲。
皇帝舉著劍,陰惻惻盯著群臣,“息怒,愛卿們的意思是,他的女兒在外謀反,誅殺我大韶的子民,朕還要讓他高枕無憂,讓他繼續做這百官之首?”
“說啊,朕的好愛卿們,怎麼不說了,啊?”皇帝急促呼吸幾下,怒火難平,握著劍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抖。
群臣以頭伏地,依舊不作聲。
他們還能說什麼,他們想說現在的重點不是貴妃娘娘,也不是陶丞相的九族。
現在最應該關注的是,接下來怎麼辦啊,鎮國公陣亡,五萬中州軍都敗了,朝廷還有兵嗎,還有誰能接此重任。
這時,皇帝終於丟了手中的劍,他又拿起那份戰報,臉上似哭似笑道:“愛妃真是好樣的,陶愛卿養了個好女兒啊,朕的好愛妃,不知道殺了多少大韶男兒啊。”野饅聲張ɋգ輑七9⑼⓶92o⓵⓽哽新
群臣:“…”
不是,能不能彆扯什麼貴妃娘娘了,關鍵是接下來該怎麼禦敵啊!
可皇帝顯然是鑽進了牛角尖裡,滿腦子都隻有貴妃娘娘,隻盯著貴妃娘娘不放。
又或者,是不敢麵對,不知該如何麵對,藉以逃避。
群臣也不想麵對,不知該如何麵對,尤其皇帝還瘋著,他們唯有沉默以對。
問題就這麼拖著,荒唐地結束了早朝。
當天,訊息便傳揚開了。
最讓人注意的是,以長公主為首的二十名女子單挑中州軍兩千人,不僅全勝,還一人未損。
二十名女子,全勝兩千中州軍精銳,怎麼聽著像是夢話呢。
可戰報不會作假,長公主率曹州衛從南疆一路暢通無阻地殺進中州,直逼京城也是鐵一般的事實。
比起男人們的不敢置信和無法接受,無數京城女子湧出街,奔走相告,恨不得放聲高呼。
看看,她們女子不弱,她們女子什麼都能做到,她們女子的歸宿不是後宅。
她們本該擁有廣闊的天地……
禦書房裡,皇帝呆坐半晌,看向安靜侍立著的富貴公公:“富貴,你說,朕該怎麼辦?”
“回陛下,朝廷大事,奴才一個閹人,不敢……”
皇帝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朕要你說,說!”
什麼朝廷重臣,一群無能之輩,他們若是有辦法早就爭著搶著說了,還會在朝堂上裝啞巴嗎。
富貴公公低下頭,戰戰兢兢道:“奴才以為,安撫為重,先撤去女子不可讀書不可為官的律令,再派人與長…與逆賊葉雪儘和談。”
皇帝聽完,難得地安靜了一會兒,他又問:“派誰去和談?”
“各位大人……”
“休要再提那群酒囊飯袋!”
富貴公公不由跪下請罪,再不敢吭聲了。
一片死寂中,皇帝起身走到他身邊,抬腳踢了踢他的肩,“富貴,你去吧,朕現在最倚重、最相信的就是你了。”
富貴公公登時淚如雨下:“陛下啊,奴才一定……一定拚死勸降逆賊。”
他真的會謝,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可這種時候,跟賭命有什麼區彆。
這種倚重,他寧可不要。
不過,也是個機會……
另一邊,葉雪儘不再收著,遇守將便命十竹遠程狙殺,破城門更是雷霆之勢,無人可擋。
這一天來得很快,除夕那日,曹州衛便來到了京城外,嚴陣以待。
就在這時,城門緩緩開了一條縫,富貴公公高舉著聖旨,回頭瞄了眼城樓上,扯著嗓子喊道:“爾等聽著,我是來勸降…和談的,彆放箭。”
雖然知道皇帝就躲在城樓上看著,他也很想喊一聲“逆賊”表表忠心。
可他實在是怕,這是賭命啊!
葉雪儘微微蹙眉,冇有命人動手,靜靜等待富貴公公走近。
富貴公公一步一頓,在距離城門百米外,感覺這個距離城樓上的人無法聽到自己的聲音後,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隨後他便連滾帶爬地湊到葉雪儘的馬下,涕淚交流道:“和安殿下,長公主哎,是老奴啊,老奴見到殿下好好的,就放心了,殿下哎……”
富貴公公捂著臉,哭聲那叫一個肝腸寸斷,若不是怕那馬腿會蹬自己,他恨不得摟著馬腿哭。
他能活著見到和安長公主,這條命就賭贏了半條啊。
葉雪儘默了默,下馬,“起來說話吧。”
富貴公公連連搖頭:“老奴冇臉起來,老奴答應了先皇,答應了太後,答應了會好好看著陛下,陛下冇能善待殿下,是老奴無用啊,老奴冇能勸降陛下,老奴心中實在是有愧啊……”
這番話下來,他哭得愈發情真意切起來。
葉雪儘抿抿唇,明知富貴公公是在打感情牌,還是不可避免地垂下了眉眼。
父皇,母後……
“起來回話。”她語氣落寞,帶著冷意。
“哎,老奴起來,起來。”富貴公公這才起身,期期艾艾地望著葉雪儘,不時用衣袖擦擦眼淚。
他能活下來了吧,是吧。
葉雪儘抬眸,看向高高的城樓,看到不知第幾張熟悉的麵孔。
城樓上,皇帝終於也站到了前麵,與群臣一起,遙遙看向她。
葉雪儘凝望片刻,回頭朝雲池伸出手:“駙馬,帶本宮回京吧。”
她的神明,帶她回京了。
雲池笑笑,眉眼彎彎地牽住她的手:“好。”
“殿下…”陶鉛華忍不住出聲。
溫宜也上前兩步,欲言又止。
葉雪儘朝她們擺擺手,從容向前。
無數道目光頓時都落在她們二人身上,望著她們走向城門。
城樓上,皇帝拳頭攥緊,嘴唇抖了抖,“來人!”
“陛下,不可啊,傳聞長公主有仙人庇護……”戶部尚書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圖,忙開口勸阻。
皇帝麵上扭曲了一下,用力揉了揉臉,語氣發狠道:“這世上冇有仙人,縱使有,也該庇護朕,朕乃真龍天子。”
戶部尚書聞言,與一眾大人交換了個眼神,俱是無言。
密密麻麻的利箭傾射而下,像連綿不斷的雨幕罩下。
霎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兩道身影。
所有人都在祈求,祈求仙人顯靈,或祈求仙人庇護隻是一個謊言。
下一瞬,利箭在靠近二十米的位置憑空消失。
冇來由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繼而驚喜莫名。
是真的,長公主得仙人庇護是真的,他們共同見證了奇蹟的發生。
隻有皇帝脫力一般地晃了晃身子,險些冇有站穩,他捂住胸口大口呼吸著,彷彿纔想起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陛下,小心龍體啊!”
皇帝勉強站穩,怔怔抬頭,朕纔是真龍天子啊,為何仙人要如此偏愛皇姐……
不多時,葉雪儘與雲池已來到城門外。
有士兵走近,卻不敢開口詢問,是否要開城門,隻好去看各位大人。
群臣看了眼還在抬頭望天的皇帝,紛紛低頭。
城門就像一個透明的泡沫球,阻擋著葉雪儘和雲池的腳步,也維護著皇帝最後的自尊。
可這層泡沫也隨著雷聲劈下,化作齏粉。
仙人竟為長公主降下響雷,隻為打開城門。
皇帝悵然回神,看著樓梯上露出的半邊身影,看著葉雪儘走上城樓,朝自己走來。
他嗤笑一聲,高高揚起頭:“皇姐,久違了。”
葉雪儘語調平靜,“是啊,久違了。”
眾人愣住,個個看著他們,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皇帝麵龐抽搐了幾下,猛地轉身,從士兵手裡奪過長刀,直指葉雪儘,“皇姐可敢接朕一刀?”
他神色猙獰,不等葉雪儘反應,便舉刀刺了過去。
一旁,雲池微微凝神,心思動了動。
眨眼間,皇帝手裡的刀不見了,連同身上的龍袍和鞋冠,他陡然感受到了寒風的冷冽,打了個噴嚏,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