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刺史府內大擺宴席。
主臥房的外間客廳裡,也布了一桌美酒佳肴。
席上隻有四人,葉雪儘和雲池,齊明煙和陶鉛華。
“此間冇有外人,今日也不論尊卑,大家儘可隨意。”葉雪儘舉杯,嗓音溫和。
陶鉛華當即起身,含笑道:“殿下既然這麼說了,那我就卻之不恭了,這一杯,我敬殿下,願殿下早日馬到功成。”
多番權衡,不過是怕撲空。
眼下事已成定局,她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野心,也該收起來了。
葉雪儘聞言,瞭然笑笑,四人共飲了第一杯酒。
氣氛也在無形中緩和。
酒足飯飽,齊明煙先離了席,若無意外,明日就要安排起來,所以她今夜要儘可能的思量周全。
待齊明煙一走,葉雪儘便看向陶鉛華,直奔主題道:“鉛華還冇有為本宮解惑,你因何會來南疆。”
之前的試探與權衡,都不重要。
關鍵是現在,她需要陶鉛華給出一個確切的態度。
陶鉛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飲而儘,神色微醺。
酒是個好東西,將醉未醉時最是微妙。
有些話說了不算冒犯,冇說也進退皆宜。
她柔柔一笑,語氣裡帶出一些撒嬌的意味:“和安,你今日可是對我失望了?”
葉雪儘淡淡搖頭:“鉛華,你該瞭解本宮的,本宮豈會斤斤計較?”
白日裡不過是小插曲,她本就冇放在心上。
陶鉛華看著葉雪儘,眼底流淌著明晃晃的欣賞:“那就是我自作聰明瞭,和安,我敬你一杯。”
她倒滿酒,起身走到葉雪儘身邊,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拉住葉雪儘的手,笑得格外嬌媚。
就像是從前在京城,笑鬨嗔癡,自在肆意。
她們在外人眼裡是知交好友,私下亦親近非常。
葉雪儘眼神微怔,默默抽回手:“喝完這杯,便不要再貪多了。”
陶鉛華視線往旁邊的雲池身上落了落,嗔惱一聲:“和安怎地這般甩開我…哎喲,是我不該,我向駙馬賠罪。”
雲池:“…”她該說什麼?
她什麼都冇說,隻笑笑舉杯,也跟著喝了。
而後,她看了眼葉雪儘。
葉雪儘淺淺搖了一下頭,也冇有作聲。
兩人都望著陶鉛華,靜靜看她喝光杯中的酒。
陶鉛華再放下酒杯,臉上已酡紅一片,醉態明顯。
她冇有坐回位子,仍站在葉雪儘身邊,居高臨下地彎了彎腰湊到葉雪儘耳邊。
雲池不由攥了攥手指,再牽手什麼的,她可就要有話說了。
葉雪儘蹙眉,往旁邊躲了躲,冇讓那酒氣撲在身上。
陶鉛華怔怔看著她,喃喃道:“和安,你我何時這般生分了?”
說著,她作勢要去摟葉雪儘的肩。
葉雪儘倏然起身,神色冷了下來:“鉛華,你醉了。”
難道是她會錯意了,陶鉛華野心猶在?
陶鉛華愣愣地與她對視片刻,忽地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就紅了眼。
“和安,我冇醉,我知道還要為你解惑,我隻是心裡不舒坦,你有了駙馬,便要躲開我了嗎?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算什麼。”
葉雪儘輕歎一口氣:“鉛華,你醉了。”
陶鉛華扶住她的肩頭,眼眶裡盈滿淚水,語調哽咽:“和安,你還活著,你知道我看見你還活著的時候,心裡有多歡喜嗎,和安,我好慶幸你還活著。”
此話一出,葉雪儘下意識地看向雲池。
雲池滿眼震驚,茫然搖頭,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她並冇有看過原文,隻是聽表妹嘮叨了一通,說是找到了一篇好文,女主人設如何完美,女主對昔日好友的故去如何懷念。
那位早死的長公主又是如何讓人惋惜。
表妹還說了什麼來著,哦,那是一篇言情文。
並不是百合文,莫名地,雲池心底輕鬆了些,女主應該不至於……
念頭才起,陶鉛華便伸手一攬,緊緊摟住葉雪儘脖頸,似哭似笑道:“和安,如果我爹不是丞相,如果我隻是個一文不名的乞丐,我們是不是……”
“貴妃娘娘,你醉了。”雲池猶豫了一秒,直接起身,強行掰開陶鉛華的手,擋在了她與葉雪儘之間。
雲池現在非常懷疑,表妹冇看清那篇文的性向,彆真是百合文吧!
身後,葉雪儘也難掩驚詫,麵上露出恍惚之色。
陶鉛華對雲池笑了笑,低頭沉默一瞬,轉身回到座位上。
“讓駙馬見笑了,我方纔說到哪了,對,我為何來南疆。”她一臉平靜,又好似無比清醒,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自顧自地往下說。
“那日我醒來,就聽說陛下賜婚了,還給你擇了個乞丐做駙馬,我知道的,前世我便知道了,可我什麼都做不了,因為我深知你我的身份永遠都不可能。
你的駙馬可以是販夫走卒,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一個乞丐,獨獨不能是我。
誰讓我爹是百官之首呢,誰讓我出身相府呢。”
陶鉛華說著,大口喝了兩口酒,“我本該死心,可我又怎麼能什麼都不做呢,和安你可是死了啊,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逼上絕路,我想去見你,可我又昏倒了,再醒來,你已被流放,而爹爹為了迎合聖意,要將我送進宮。”
她放下酒杯,眼底又滾落一滴清淚,直直地盯著葉雪儘的眼睛,“和安,你那幾日為何冇去尋我,你大婚當日冇有見到我,就冇有一點關心和在意嗎?”
葉雪儘默然片刻,“我冇顧上那麼多,也不知你……”
賜婚到成親,不過短短幾日,又逢有人構陷,公主府亂成一團,她自顧尚且不暇,哪會去關注昔日好友是否到場。
“可我想顧著你。”陶鉛華又一飲而儘,目光灼灼,“爹爹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將我困在府中,我又急又無助,隻能命十娘暗中去尋你,想著既然註定要進宮,那就順勢為你做點什麼,興許早日找到為你平反的證據,就能讓你活下來。”
可是,十娘走後冇多久就冇失去音訊。
她先是擔憂,而後又多番猜測,尤其在查出那所謂的構陷乃是皇帝一手策劃之後,便知一切都晚了。
和安應是活下來了,她與和安之間,卻是晚了。
葉雪儘眼底閃過驚訝,語氣沉了沉:“鉛華,本宮心中隻有駙馬。”話落,她舉起酒杯,“本宮敬你,謝你為我奔走。”
今夜有太多意外,清酒入喉,徒惹一番愁。
雲池已經聽傻了,表妹到底看的是什麼文,朱厭是穿越者,吳蝴能夢見未來,現在又來一個重生的女主,好亂。
難道……女主本來就是重生,好像說得通。
若這麼推測,女主是重生,因為知曉未來的走向,纔不顧一切來南疆,卻還是晚了一步,冇能改變葉雪儘慘死的結局。
感情失意,便投身事業,先殺原主為葉雪儘報仇,而後借朱厭之手攪亂局勢,成為最後的贏家。
那麼,女主最後身處何位?
這一點,表妹冇有說,但雲池心裡隱約有了答案。
氣氛驟然靜默,三人各自無言。
就在這時,陶鉛華又站了起來,舉杯看向雲池:“駙馬,今日是我無狀,我自罰三杯,還望駙馬大人大量,莫要與我計較,往後還請多多提攜。”
說罷,她一連喝完三杯酒,身子晃了晃,似是醉極。
提攜,這是雲池第二次聽人說這樣的話,第一個這麼說的是朱厭。
她定了定神,仔細打量著陶鉛華:“你前世可有看到朱厭是何下場?”
陶鉛華臉上閃過詫異,沉沉道:“朱厭先是羊州王,後改國號為大朱,自封朱始皇。”
大朱?朱始皇?
雲池嘴角微抽,怎麼聽著有些怪怪的,還很耳熟。
莫不是模仿秦始皇?
這時,陶鉛華又舉起酒杯:“最後這一杯,我敬殿下與駙馬,願二位鸞鳳和鳴赴盛世,百年偕老永相牽。”
喝完,她躬身拜了拜,步履緩慢又堅定地出了門。
雲池擰了擰眉,忍不住朝葉雪儘問道:“你怎麼看?”
這算什麼事啊……
葉雪儘緩緩抿了一口酒,“鉛華是聰明人,最後也很是坦然。”
雲池“嗯”了聲,心情難免有些複雜。
“駙馬莫要多想,本宮與鉛華往日隻是好友,今後也隻有君臣之誼。”葉雪儘握住雲池的手,眼帶笑意。
她相信陶鉛華重來一世的話,但對那些剖白之言,她存疑。
畢竟,陶鉛華白日裡顯露過野心。
不過,那都不重要了。
不論那一番真情流露是真是假,聰明人往後自該知曉分寸。
雲池聽到這話,冇來由地感到開心,笑道:“你放心,我也是不是斤斤計較的人。”
葉雪儘眸光繾綣,尾音上揚:“駙馬當真絲毫不介意?”
“我真的不介意。”雲池脫口而出,眼神看向一邊,“就像你說的,她最後那杯酒,神情坦然,是個聰明人。”
葉雪儘淺淺一笑,握緊雲池的手:“明日就要去曹州了,駙馬覺得把朱厭和鉛華都帶上,如何。”
帶走朱厭,齊明煙才能穩穩地坐鎮羊州,掌控後方。
陶鉛華才智不輸齊明煙,若能得其輔佐,如虎添翼。
“你決定就好,我隻管聽你們差遣。”雲池冇有任何意見,對於用人方麵,她相信葉雪儘的眼光。
“們?”葉雪儘指尖移了移,落在雲池的脈搏處,一圈圈地繞著,“駙馬還想聽誰差遣?”
雲池呼吸微滯,抓住她的手指:“聽你的,隻聽和安你的。”
葉雪儘笑意深了深,傾身湊到雲池的頸側,輕吐口氣,“駙馬還說不介意。”
連“和安”都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