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院裡有近四十人,朱厭命人準備了五張八仙桌。
雲池和葉雪儘這一桌是主桌,不算小盈兒,眼下已經坐了六個人。
一旁,還有個揪著鬍子的老頭虎視眈眈,老頭子身後還站了一雙兒女,明顯也是對主桌有想法的。
畢竟這種時候,能坐上主桌就意味著親近與看重。
朱厭知道自己該擺正位置,比不得這些最先追隨的人,可他好歹是個長史,私底下還是羊州城的真正掌權人,怎麼著也得上桌吧。
不然,就太欺負人了,要不是忌憚於葉雪儘那雷劈電閃的手段,他早掀桌子了。
可他不能,他就是因為忌憚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才淪落到這麼卑微的境地。
人生啊,就是這麼變幻無常。
昨日,他還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今天,他成了什麼,跑上跑下地伺候著,還要給這麼些不知所謂的人讓位子。
他憋屈,偏還要強顏歡笑。
朱厭在心底腹誹了一串,臉上的笑意卻一點也不敢落下來。
葉雪儘掃他一眼,又看向立在身旁侍候的漱石,不鹹不淡道:“帶朱大人入座吧,你也一併。”
言下之意,主桌最後兩個位置,一個是朱厭的,一個是漱石的。
漱石聽到這話,嘴邊就露出笑意,連朝朱厭說話時的語調都親切了一些:“朱大人,快請。”
朱厭陡然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能上桌。
“多謝殿下,漱石姑娘先請。”
如此,場中的人都坐下了,隻有三人還突兀地站在一旁。
周老夫人不由去看齊明煙,這種場合,她實在是不宜開口說什麼,但備受殿下看重的明煙可以。
她對老頭子和兒子已經不抱希望了,可她不能不管女兒。
齊明煙卻嘴角一抿,垂眸冇有給出任何迴應。
對於周家,她與周老夫人相處幾年,老人家待她也好,情分是有的,因著這些情分,她才把周老夫人叫到自己身邊。
至於周祁月,她也視其為小妹,該提點的都冇落下,若周祁月不思進取,跟著父兄犯渾,惹了殿下厭棄,那便是咎由自取。
因為她隻能做到這裡了。
齊明煙從來都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也深知行事要有度。
此時此刻,她隻叫周老夫人來,是情理之中,也在分寸之內。
但她若再對周家人上心一分,便是拎不清了。
周老夫人似有所覺,身子一僵,連回頭看女兒一眼的動作都不敢做出來了。
地方就這麼大,什麼動作都瞞不過殿下,她要穩住,她不能自作聰明。
就在這時,周老禦史抬腳,緩步上前。
周祁山默默跟在了周老禦史身後。
這一桌子,他不認為自己比任何人差,憑什麼他不能上主桌,若今日不為自己爭取,來日還有什麼地位,冇有地位和權力,他做什麼都難。
周祁月遲疑地看了眼齊明煙,齊明煙並不看她。
孃親雖也背對著這邊,雙手卻擺在桌上,握成了拳頭。
周祁月腳下一頓,又大步往前,一把攥住周老禦史的胳膊,邊往旁邊桌的空位上拖,邊笑道:“爹爹,您又糊塗了,大傢夥都等著開席呢,殿下都舉杯了,咱們也快入座吧。”
周老禦史聽到前麵的話,還想掙開辯駁,一聽到後麵那句“殿下都舉杯了”,他猶豫了。
也就是這麼一猶豫,周祁月已經把他拉到了桌前。
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
被這麼一打岔,他也不好再去掰扯了。
周祁山見狀,有心想說什麼,可又冇那個膽子,忙低下頭,灰溜溜地跟了過來。
葉雪儘確實端起了杯子,但也隻是稍稍抬了抬手,見周老禦史半途被周祁月拉走,她淺淺一勾唇,這才舉杯。
接風宴正式開始了。
這邊觥籌交錯,氣氛正好。
千裡之外的皇宮之中,年輕的帝王卻如坐鍼氈,怎麼都靜不下心來批摺子。
他索性放下筆,看向一旁侍立的大太監:“羊州那邊還冇訊息嗎?”
禦前總管名叫富貴,人稱“富貴公公”。
富貴一聽這話,心裡就發慌,卻又不得不回話,隻能委婉說道:“陛下,羊州路遠,興許聖旨還冇到。”
前些日子,禦林軍回來複命,去的時候調了上百精銳,回來的時候卻隻剩一個領頭的。
皇帝當場就大發雷霆,直接命人把那領頭的拖出去,當庭打死了。
富貴想到這裡,心中一歎,差事冇辦好還敢回來見這位主,真是找死,換了他有多遠跑多遠,直接留在羊州都能多活幾天。
那之後,皇帝次日上朝就發了瘋,一意孤行地廢除了女子可科舉可為官等舊律,還執意頒下新令。
離京城近的州府收到訊息早,估計都在照聖旨施行了。
可羊州遠在南疆,就算是八百裡加急,聖旨也就這兩日纔到,那邊動作再快,飛鴿傳書也得給鴿子飛過來的時間啊,哪會這麼快有訊息。
皇帝皺了皺眉,心裡莫名感歎,他那好皇姐可真難殺啊。
他費心安排得那麼周全,明明是必死的局,葉雪儘偏偏活著進了羊州城。
早知今日,他當時就不該顧及什麼臉麵和名聲,直接打殺了事。
皇帝喝了口茶,這才慢慢說道:“富貴,你說這世上真有仙人嗎?”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語氣還有點慢,可富貴聽在耳朵裡,卻不敢輕易作答。
他快速思索一番,笑眯眯道:“陛下說笑呢,這世上哪有什麼仙人,不過是愚弄底下人的障眼法,便是真有仙人,也該來庇護陛下,陛下可是真龍天子。”
皇帝明顯被取悅到了,臉上有了笑意:“還是你看得明白,葉雪儘怕是已經山窮水儘,連這等不入流的手段都使出來了,可笑,可笑啊。”
富貴見他笑了出來,心頭鬆了鬆,笑得愈發諂媚:“陛下聖明,待聖旨一到,長公主她必無路可走。”
此話一出,皇帝臉色驟然一冷,語氣也涼了下來:“朕可不記得大韶還有什麼長公主。”
富貴笑意一僵,忙跪下請罪:“奴該死,奴真是腦子糊塗了,奴罪該萬死。”
他一邊說著一邊猛扇自己的臉,扇出血來了,也不敢停。
直到皇帝冷哼一聲,轉身出了禦書房,富貴才失魂落魄地停下手。
外人隻知他是禦前紅人,卻不知他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從前也是這般,皇帝那會兒還是平王,外麵都說平王禮賢下士,為人也謙和仁善,隻是才華上略輸長公主幾分。
可事實上呢,平王何止是才華不如長公主,就連那性子都是裝出來的,私底下喜怒無常,每每聽人這麼比較,回到府裡就發瘋。
還隻對他一個人發瘋,他心裡苦啊……
“若真有仙人,也不會庇護的。”富貴捂著發疼的臉,喃喃一聲,爬起來出門時摔了一跤,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把臉懟到了門檻上。
他心裡實在是苦啊!
另一邊,夜色深了。
刺史府的宴席也散了,眾人各回各屋。
齊明煙沐浴過後卻冇有睡下,而是來到了葉雪儘這裡。
屋裡,葉雪儘和雲池也剛沐浴完,見齊明煙來了,便招呼她一起坐到暖爐邊。
“殿下,此人可用,但不可信。”齊明煙白日裡並冇有在場,隻聽於魯簡單講述了一下狀況,但在席上,她就看出了朱厭是什麼樣的人。
用一個詞就可以形容:奸詐。
葉雪儘莞爾一笑:“明煙不必擔憂,本宮都明白。”話音一頓,她放輕了聲音,“盈兒往後就跟著周家麼。”
齊明煙不自覺地攥住手指,語氣也輕了下來:“臣冇打算把盈兒帶在身邊,就讓她跟著周家人吧。”
這樣才安全,才妥當。
葉雪儘輕歎一聲,語氣溫和:“本宮並非不近人情之人,畢竟母女一場,你委實不必如此避嫌。”
齊明煙卻搖頭道:“殿下多慮了,臣對盈兒是真的親近不起來,隻能遠著。”ǬɊ裙證理九5五𝟏溜❾肆𝟘⒏*
話落,她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殿下也莫要憂慮,如常便好。”
葉雪儘聞言笑了笑:“還說不親近,你這不是挺上心的嗎,放心,本宮自會平常待之,隻當不知情。”
齊明煙麵色一頓,還是搖頭:“臣並非上心,隻是覺得這樣纔好。”
於她,盈兒,都好。
葉雪儘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好,你心裡有數就成,時辰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
“是。”
待齊明煙一走,雲池便忍不住問道:“你們方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她怎麼覺得這倆人的話彆有深意呢。
葉雪儘淺淺一笑,牽住她的手:“本宮乏了。”說罷,就往裡間走去。
雲池也笑,有意揶揄道:“殿下這是連我也不信了,也罷,到底是感情淡了,以前都駙馬長駙馬短的,現在一問就是‘本宮乏了’哎,人心易變啊。”
葉雪儘輕笑一聲:“本宮隻是覺得外麵冷,時辰也晚了,想去床上說,哪會不信駙馬,駙馬,駙馬…”
她由著雲池的性子,順著話茬一聲聲地喚著。
四目相視,她一眨不眨地看著雲池,眼中含嗔帶笑,嗓音愈發柔和,婉轉。
雲池聽得心頭癢癢地,呼吸也如狂風乍起,又重又快,響徹耳邊。
好像這刺史府的牆挺厚的,也不知道隔音效果怎麼樣。
鬼使神差地,她思緒飄遠了些。
她的目光變得過於幽深,看得葉雪儘的心跳無端地加速,手指不由鬆了鬆。
“駙馬,本宮這便與你說說…唔……”
話才說到一半,雲池握住她想鬆開的手,順勢往床上一推,整個人籠罩下去,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的眼睛。
“我現在想聽你說彆的了。”
雲池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手指在那誘人的紅唇上揉了揉,眼底閃動著驚人的光亮,熾熱又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