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的審訊室比南市公安局的更顯森冷。
白熾燈的光從頭頂砸下來,在郭嘉誠油亮的髮膠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蹺著二郎腿坐在鐵椅上,鱷魚皮皮鞋的鞋尖對著審訊台,褲袋裡露出半截金質打火機,那是某開發商送的限量款,火苗能噴出藍色的焰心。
「郭市長倒是清閒。」周虛中推過來一杯冷水,玻璃杯在桌麵上劃出細微的響。
這位省紀委副書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道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留下的傷疤,「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郭嘉誠的手指在打火機上轉著圈,金屬外殼與指甲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不就是和幾個女人關係不清不楚嗎?」他突然嗤笑一聲,嘴角的痣跟著顫動,「周書記也是男人,何必裝得這麼正經。那些女人自願的,倒貼錢都樂意,算什麼罪?」
周虛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停頓片刻,筆尖在「王建軍」三個字上重重一點。
旁邊的監控錄像顯示,兩年前的深夜,郭嘉誠在公安局值班室裡,對著電話咆哮:「把那姓王的往死裡整,讓他知道跟我作對的下場!」
「整死王建軍,也是女人自願的?」周虛中把監控截圖推過去,紙張在桌麵上發出沙沙聲,「他女兒在醫院躺了半個月,你表叔的食堂還在用殭屍肉,這些也能算作風問題?」
郭嘉誠的打火機「啪」地掉在地上,滾到鐵椅底下。他彎腰去撿時,藏青色西裝的後領裂開道縫,露出裡麵的真絲襯衫,李固查到,這件襯衫的價格,夠王建軍在醫院住三個月。
「我不知道什麼殭屍肉。」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蠻橫,「食堂是我表叔的事,王建軍是刑偵隊辦的案,跟我冇關係!」
周虛中冇接話,隻是從檔案袋裡抽出份銀行流水。
某頁的交易記錄用紅筆標著,每個月五號,都有五萬塊從「南市育英食堂」匯入郭嘉誠老婆的賬戶,持續了整整五年。
「你老婆說,這是你表叔給的『感謝費』。」他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她還說,你在郊區的別墅,房產證上寫的是情婦林小姐的名字,首付卻是你表叔付的。」
郭嘉誠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手銬在鐵椅扶手上劃出刺耳的響。
「那個賤人!」他突然爆粗口,唾沫星子濺在桌麵上,「我就知道她早想離婚分財產,竟然敢聯合外人陰我!」
周虛中把第二份檔案推過去,這次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證詞。
最上麵的是林小姐的簽名,字跡娟秀,卻寫著「郭嘉誠曾讓我向開發商索要好處費兩百萬,用於給其外甥買跑車」。
下麵還有三個女人的證詞,內容大同小異,連他藏在床墊下的金條數額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們說,隻要作證,就能從輕處理。」周虛中的鋼筆在證詞上輕輕敲擊,「畢竟,誰也不想跟一個快進監獄的人綁在一起。」
郭嘉誠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鐵椅上。
上個月在別墅裡,林小姐還膩在他懷裡說「永遠跟郭哥在一起」,轉頭就把他藏錢的地方告訴了紀委。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女人,此刻都成了捅向他心臟的刀。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目光瞟向牆角的攝像頭,突然想起老領導張副省長的話,「隻要扛住七十二小時,我保你冇事」。
現在纔過去十二個小時,他還有機會。
「不說?」周虛中站起身,中山裝的衣角掃過桌麵,「那就去禁閉室好好想想。」
他往門外喊了聲,「帶下去。」
禁閉室比審訊室更小,四壁刷著慘白的石灰,唯一的攝像頭在天花板角落,紅光亮得像隻窺視的眼睛。郭嘉誠被推進來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驚得自己一哆嗦。
門「哢嗒」關上的瞬間,世界突然陷入死寂,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在牆壁間迴盪,像頭困在牢籠裡的野獸。
他開始在屋裡踱步,從東牆走到西牆,剛好七步。
走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皮鞋底磨出的焦味混著汗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
腦海裡反覆閃過那些女人的臉,林小姐塗著紅指甲的手,老婆數錢時貪婪的眼神,還有學校食堂裡,表叔遞給他黑錢時那諂媚的笑。
不知過了多久,門縫裡透進的光線從亮轉暗。郭嘉誠的腿開始發軟,倚著牆滑坐在地。
他想起剛當警察時,穿著警服在街頭巡邏,老太太給他遞過熱乎的饅頭。
那時的他也曾想當個好警察,可第一次收到紅包時,那輕飄飄的厚度讓他著了魔。
攝像頭的紅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郭嘉誠猛地站起來,對著鏡頭大喊:「我要見周書記!我交代!」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張副省長讓我給他兒子轉了五百萬,還有……還有南市的土地出讓金,我們私分了三千萬!」
走廊裡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周虛中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杯熱茶水。
「想通了?」他把茶杯遞過去,水汽模糊了眼鏡片,「早這樣,何必遭這份罪。」
郭嘉誠接過茶杯,滾燙的溫度燙得他手指發疼,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我……我全說。」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混著茶水往下淌,「從十年前開始,張副省長就把我當成他的錢袋子,學校食堂隻是其中一項,還有……」
禁閉室的門重新關上時,周虛中站在走廊裡,望著窗外的夜空。
星星被烏雲遮住,像那些藏在暗處的腐敗分子,以為能永遠逍遙法外。他掏出手機給劉曉雅打電話,背景裡能聽見審訊記錄的打字聲。
「郭嘉誠開口了,牽扯出張啟明。」他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卻透著股釋然,「這根線,終於能往上牽了。」
電話那頭的劉曉雅正在整理李固送來的材料,南市的土地出讓合同上,張副省長的簽字筆跡與郭嘉誠證詞裡的完全一致。
「讓技術科連夜比對,」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冷靜,「明天一早,報給周部長。」
掛了電話,周虛中望著禁閉室的方向,紅光依舊在黑暗中閃爍。
他想起剛參加工作時,老紀委說的「腐敗分子就像田裡的草,你不除,它就瘋長」。現在,郭嘉誠這根草總算被連根拔起,但地裡的根鬚,還得一點點清理乾淨。
郭嘉誠在供詞上簽字時,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格外刺耳。
每一個字都像在剜他的肉,卻又帶著種破罐破摔的解脫。他知道自己完了,但至少,不用再在那個慘白的房間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發瘋。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第一縷陽光透過鐵窗,照在供詞上「張啟明」三個字上。
郭嘉誠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種扭曲的得意:「他也跑不了……誰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