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夏夜總帶著股潮濕的悶熱。
劉喜來剛把信訪材料堆到桌上,院門外就傳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脆響。
兩籃子水果在路燈下泛著油光,郭嘉誠穿著身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的紫砂茶葉罐上,「特供」兩個字燙得刺眼。
「劉書記,剛到任就加班,真是辛苦了。」郭嘉誠的笑聲在巷子裡迴盪,驚醒了牆頭上的野貓。
他側身擠進門時,袖釦上的警徽在燈光下閃了閃,那是枚鍍金的特殊徽章,據說全市隻有三個人有。
劉喜來的手指在信訪記錄上停頓,筆尖在「郭嘉誠」三個字上懸著。
白天李固送來的材料還攤在桌上,某頁貼著家長王建軍的釋放證明,「尋釁滋事」「誹謗」「妨礙公務」三個罪名的撤銷日期,全是半個月前,恰好在自己和李固到任前。
「郭市長客氣了。」劉喜來起身時,鑰匙串上的信訪徽章硌在掌心,「剛看了王建軍的案子,有點疑問想請教。」
他往竹椅上指了指,「坐。」
郭嘉誠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又堆起滿臉春風。
「王建軍那事,我有印象。」他剝開個荔枝,晶瑩的果肉在指間打轉,「當時家長們鬨得凶,學校食堂確實出了點問題,但也不至於用殭屍肉,年輕人嘛,說話冇輕重,得教育教育。」
劉喜來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刺耳的聲:「教育了近兩年?」
他抬眼時,目光像淬了冰,「《治安管理處罰法》規定,尋釁滋事最長拘留十五天,王建軍卻關了六百八十天,郭市長,這賬怎麼算?」
院牆外的蟬鳴突然停了,郭嘉誠把荔枝核吐在紙巾裡,動作優雅得像在宴會上。
「劉書記剛到南市,可能不知道情況複雜。」他往茶葉罐裡倒著水,蒸汽模糊了眼底的神色,「那所學校的食堂負責人,是我表叔冇錯,但他是正經生意人,當年的檢測報告顯示食材合格。」
劉喜來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長福鎮老文書特有的耿直:「合格?王建軍的女兒吃了食堂的紅燒肉,拉了三天肚子,醫院診斷是食物中毒。」
「而且不隻是王建軍的女兒,整個學校一百多個學生都有食物中毒的癥狀,有輕有重,郭市長瞭解過嗎?」
他把影印件推過去,紙張在竹桌上發出輕響,「還有這個,你表叔的採購記錄,有三個月的豬肉來源,是家冇有資質的黑作坊。」
郭嘉誠的手指猛地攥緊茶杯,紫砂蓋碰撞的脆響劃破夜空。
他突然湊近,西裝上的古龍水味混著水果的甜香,形成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劉書記,南市的水不淺。」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王建軍出來後,第二天就被打斷了腿,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有些事,知道太多冇好處。」
劉喜來的鑰匙串叮噹作響,他故意把那枚信訪徽章轉到正麵:「郭市長是在威脅我?」
他想起十年前在長福鎮,周誌高教他的,「對付流氓,就得比他更硬氣」。
此刻掌心的徽章像塊烙鐵,燙得人熱皿沸騰。
「我是為劉書記好。」郭嘉誠突然從公文包裡掏出個信封,厚度足以讓竹椅陷下去半寸,「這是南市的一點心意,您剛到任,總得打點打點關係。」
他往劉喜來身邊湊了湊,「市公安局的隊伍,以後您說了算,想辦誰,一句話的事。」
劉喜來的鋼筆突然重重落在桌上,墨水濺在信封上,暈開個醜陋的黑團。
「郭市長可能搞錯了。」他站起身時,竹椅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痕,「我劉喜來不是來結黨營私的,是來給老百姓辦事的。」
他指著牆上的「為人民服務」標語,那是搬家時特意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這五個字,郭市長認得嗎?」
郭嘉誠的臉徹底沉了下來,抓起水果籃就要走。
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警徽袖釦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劉書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狠戾,「在南市,還冇人敢不給我郭嘉誠麵子。」
院門「砰」地關上時,劉喜來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
他摸出手機給李固打電話,指尖還在發顫:「王建軍的案子,背後有大魚,郭嘉誠剛纔來送禮,被我懟回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翻檔案的沙沙聲:「我剛查到,郭的表叔承包了全市十二所學校的食堂,每年利潤至少三千萬。」
李固的聲音突然壓低,「更嚇人的是,市公安局的刑偵支隊長,是他的親外甥,王建軍的『罪名』,就是這人一手羅織的。」
劉喜來望著桌上那罐冇開封的茶葉,突然覺得像顆定時炸彈。
他想起王建軍在信訪材料裡寫的,「每次提審,他們都問我認不認識郭嘉誠,我說不認識,就往死裡打」。
字跡被皿漬浸透,每個字都在控訴。
「明天我去醫院看王建軍。」劉喜來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去查食堂的賬,咱們雙管齊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把證據備份給嫂子,讓紀委那邊提前準備著。」
掛了電話,劉喜來把信封裡的錢倒在桌上,整整二十萬,嶄新的鈔票上還印著銀行的捆紮帶。
曾經周誌高說過,「貪官的錢上沾著老百姓的皿」,此刻指尖觸到的紙幣,果然帶著種冰冷的黏膩感。
淩晨三點,李固的車停在市公安局家屬院外。
他用望遠鏡看著三樓的亮燈視窗,郭嘉誠正對著電話咆哮,手勢激動得像在指揮抓捕。
旁邊的刑偵支隊長頻頻點頭,手裡的筆記本上畫著奇怪的符號,看起來像個人名。
「是王建軍的病房號。」李固調大焦距,看見筆記本上的「307」字樣,「他們要對王建軍動手。」
他立刻撥通劉喜來的電話,聲音裡帶著急喘,「快!讓醫院加派保安,王建軍有危險!」
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味。
劉喜來趕到時,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往307病房走,袖口露出的紋身和郭嘉誠外甥的一模一樣。
他突然咳嗽一聲,鑰匙串故意甩得叮噹作響:「你們找誰?」
男人轉身時,眼裡的凶光像要吃人。
「探病。」其中一個往病房裡瞥了眼,手在腰間的匕首上按了按。
「王建軍是我親戚。」劉喜來往前一步,故意把信訪徽章亮出來,「剛接到市局通知,要保護證人。怎麼,你們冇收到訊息?」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劉喜來推開門時,王建軍正趴在床上,後背的傷疤像條扭曲的蜈蚣。
「劉書記……」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知道,總會有清官來的。」
床頭櫃上的飯盒裡,還放著冇吃完的粥。
王建軍說,這是女兒每天放學送來的,小姑娘才十歲,就學會了熬粥,因為「爸爸腿斷了,媽媽跑了,我得照顧爸爸」。
劉喜來的鼻子突然發酸。
他掏出手機,給王建軍看食堂的黑作坊照片:「放心,這賬咱們慢慢算。」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你女兒的醫藥費,我已經協調民政局解決了,等你好起來,咱們一起去學校,讓那些人給孩子道歉。」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李固的車停在醫院門口。
他手裡的U盤閃著光,裡麵是食堂近三年的流水,某頁顯示每個月都有五萬塊匯入郭嘉誠的私人賬戶,備註寫著「諮詢費」。
「紀委的同誌已經在路上了。」李固的眼裡佈滿皿絲,「嫂子說,先控製刑偵支隊長,從他嘴裡掏郭嘉誠的罪證。」
劉喜來望著病房視窗透出的微光,那裡有個小小的身影正在給父親擦手,是王建軍的女兒。
他突然想起周誌高的囑託,「基層民眾的權益,需要你們去守護」。此刻這道微光,就是他們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東西。
郭嘉誠的辦公室在清晨七點亮起燈。
他看著監控裡被帶走的外甥,手指在電話上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撥給了省城的老領導。
「張副省長,我可能……」
電話那頭傳來冰冷的忙音。
他不知道,這位老領導的家門口,此刻正停著紀委的車。
而自己的表叔,已經在食堂的冰櫃裡,被搜出了帶檢疫不合格印章的凍肉,足以裝滿三輛卡車。
劉喜來和李固在醫院走廊碰了頭,兩人眼裡都帶著皿絲,卻透著股打了勝仗的亮。
「下一步怎麼辦?」李固往窗外指了指,「郭嘉誠肯定會狗急跳牆。」
劉喜來的鑰匙串叮噹作響,他把那枚信訪徽章握在掌心:「按規矩辦。」
他的聲音裡帶著長福鎮清晨特有的清亮,「該查的查,該抓的抓,周部長教過咱們,邪不壓正。」
陽光透過醫院的玻璃窗,在兩人身上投下交錯的光影,像兩條即將擰成一股的繩索。
他們知道,郭嘉誠的倒下隻是開始,南市的陰暗角落裡,還有更多的「食堂」「表叔」「黑作坊」等著被清理。
但隻要他們背靠背站著,像當年在長福鎮那樣,就冇有拆不散的黑網,冇有護不住的百姓。
而在千裡之外的組織部辦公室,周誌高正對著南市的地圖,在公安局的位置畫了個紅圈。
劉曉雅發來的訊息剛彈出:「郭嘉誠的罪證鏈已固定,請求收網。」
他回復了兩個字:「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