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大樓的燈光在晨霧中透著冷意,周虛中把郭嘉誠的供詞推到周誌高麵前時,紙頁上的摺痕還帶著昨夜的溫度。
最末頁的簽名歪歪扭扭,墨漬在「張啟明」三個字周圍洇開,像朵正在腐爛的花。
「張副省長的兒子張磊,在溫哥華的賬戶突然多了兩筆匿名匯款。」周虛中的手指在國際匯款單上輕點,紙張邊緣被徹夜未眠的指腹撚得起了毛邊,「時間點正好是南市兩次土地拍賣之後,金額合計八百七十萬。」
周誌高的目光落在供詞裡的某段描述:「張啟明讓我把土地評估價壓到市場價的三成,再讓他侄子的公司競拍,事成後分我一成。」
字跡被筆尖劃破,露出底下的藍黑墨水,像道未癒合的傷口。
「讓國際刑警協查張磊。」他的鋼筆在「溫哥華」三個字上劃出鋒利的斜線,「還有,查張啟明在任時審批的所有土地項目,特別是那些『流拍』後又私下轉讓的。」
窗外的玉蘭花落了滿地,趙立東抱著卷宗進來時,皮鞋碾過花瓣的聲響帶著種破碎的脆。
「周部長,這是張啟明的提拔檔案。」最上麵的頁簽寫著「2015年任副省長」,推薦人一欄裡,劉朋飛的簽名龍飛鳳舞,與環城路的審批檔案如出一轍。
周誌高翻開檔案,某頁貼著張泛黃的合影。
張啟明站在中間,左手邊是劉朋飛,右手邊是郭嘉誠的表叔,三人在剪綵台上笑得燦爛,背景裡的樓盤廣告寫著「惠民工程」。
他突然想起王建軍的女兒在醫院畫的畫,歪歪扭扭的房子旁邊,三個戴官帽的人正往口袋裡塞錢。
「趙部長,通知審計廳。」他把照片抽出來,別在卷宗扉頁,「對南市近五年的土地出讓金進行全麵審計,每個項目都要查到底。」他頓了頓,補充道,「讓李固和劉喜來配合,他們熟悉南市的情況。」
南市的審計局會議室裡,李固正對著投影幕布上的土地紅線圖皺眉。
某塊標註為「工業用地」的地塊,實際卻蓋了高檔別墅,開發商正是張磊在國內的空殼公司。
「這塊地的評估報告有問題。」他用鐳射筆在「每畝五十萬」的字樣上圈了圈,「同期相鄰地塊的成交價是每畝兩百萬。」
劉喜來的手指在舉報信上敲擊,紙張發出沙沙的響。
「有村民說,這塊地原來是基本農田。」他把衛星對比圖推過來,2018年還是綠油油的稻田,2019年就變成了黃土裸露的工地,「變更用途的審批檔案,簽名是偽造的。」
審計局長的額頭滲出冷汗,茶杯在桌麵上抖出細碎的漣漪。
「我們……我們當時按程式稽覈的。」他的目光瞟向門口,彷彿在期待什麼人來解圍,「張副省長還親自打過招呼,說這是『重點招商項目』。」
李固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黑州草原特有的坦蕩:「重點項目?我看是重點撈錢項目吧。」
他往幕布上放出銀行流水,張磊公司的賬戶與某個海外賬戶的交易記錄,像條藏在暗處的蛇,「這。」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周虛中帶著紀委同誌走進來。
搜查令上的紅章在日光燈下閃著光,像給這場虛假的「招商」蓋上了棺木。
「所有人配合調查。」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滿室的空氣瞬間凝固,「從局長開始,一個個談。」
張啟明在省城的別墅裡接到訊息時,正對著鏡子係領帶。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慣有的鎮定取代。他慢條斯理地摘下手錶,百達翡麗的錶盤上,日內瓦的湖光山色在燈光下泛著虛假的寧靜。
「讓廚房燉點燕窩。」他對保姆說,聲音平穩得像什麼都冇發生,「等會兒有客人來。」
客人是省紀委的同誌。他們進門時,張啟明正坐在紫檀木沙發上,手裡捧著本《資治通鑒》,書簽夾在「和珅列傳」那一頁。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他合上書本,皮革封麵發出沉悶的響,「郭嘉誠那點事,牽連不到我頭上。」
周虛中把土地紅線圖鋪在茶幾上,圖釘在「基本農田」四個字上紮出個小洞。
「張省長,這塊地怎麼解釋?」他往張啟明麵前推了杯茶,水溫燙得能燙掉層皮,「還有這個,你侄子公司的註冊地址,其實是間空倉庫。」
張啟明的手指在茶杯耳上摩挲,指節泛白。
「年輕人想創業,我這個當叔叔的幫襯點,有問題嗎?」他的目光掃過紀委同誌凶前的徽章,突然嗤笑一聲,「你們查了這麼久,找到我貪腐的證據了嗎?」
周虛中把一份錄音筆放在桌上,紅色的播放鍵像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這是郭嘉誠在禁閉室的交代,」他按下播放鍵,張啟明的聲音從裡麵傳出,帶著酒後的狂妄,「那片地至少能賺一個億,你侄子拿大頭,我和老劉分剩下的……」
張啟明的臉瞬間慘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皿色。
他猛地抓起茶杯,想往地上摔,卻被紀委同誌按住手腕,瓷器碰撞的脆響在奢華的客廳裡迴盪,像在打碎他精心維持的體麵。
「我交代。」他癱坐在沙發上,金絲眼鏡滑到鼻尖,露出眼底的渾濁,「劉朋飛確實分了三千萬,還有……還有省發改委的王主任,他也拿了好處。」
審訊室的燈光亮到後半夜。
張啟明的供詞越寫越長,從土地出讓到工程招標,從人事安排到海外洗錢,像本濃縮了的官場腐敗教科書。
其中某頁提到劉朋飛墜河前,曾給他打過電話,說「環城路的賬可能要露餡」。
「他說要去自首。」張啟明的聲音帶著種事不關己的冷漠,「我勸他『冷靜點』,冇想到他這麼不經嚇。」
周虛中的鋼筆在「冷靜點」三個字上重重劃了道線。
這三個字背後,是條被水泥封在橋墩裡的人命,是無數個被矇蔽的納稅人,是那段被貪腐玷汙的環城路。
「劉朋飛的海外賬戶,是你幫忙開的吧。」他突然問,聲音冷得像梅江的冰水,「那筆環城路的贓款,現在還在瑞士銀行躺著。」
張啟明的肩膀猛地一顫,再也維持不住鎮定。
他想起劉朋飛在電話裡的哭腔,說「我兒子在國外上學,不能冇有錢」,那時的他還覺得可笑,現在才明白,他們都困在同一個錢眼裡,誰也逃不掉。
天亮時,李固和劉喜來在南市收到訊息。
兩人站在大楊村的地頭,望著村民們正在補種的莊稼,晨光在綠油油的苗尖上閃著希望的光。
王建軍拄著柺杖走過來,腿上的石膏還冇拆,臉上卻帶著久違的笑。
「劉書記,李市長,謝謝你們。」他往兩人手裡塞了幾個煮雞蛋,蛋殼上還沾著泥土,「我女兒今天出院,說要給你們送幅畫。」
畫是用蠟筆畫的,三個戴紅領巾的人站在陽光下,背景是金燦燦的稻田。
最前麵的人寫著「周部長」,中間是「李叔叔」和「劉叔叔」,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你們」。
李固把畫摺好放進公文包,金屬搭扣碰撞的聲響,像給這場漫長的反腐奏起了序曲。
「咱們去看看學校食堂。」他往村子另一頭走去,腳步踏在泥土上,發出踏實的悶響,「新的承包方該招標了,這次得選個乾淨的。」
劉喜來的鑰匙串叮噹作響,他把那枚信訪徽章別在凶前,迎著朝陽的方向望去。
南市的天空藍得像塊透明的玉,那些曾經的陰暗,正在陽光的暴曬下,一點點蒸發。
省城的紀委大樓裡,周誌高看著張啟明的供詞,指尖在「徹底交代」四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窗外的玉蘭花已經謝儘,枝頭冒出的新綠像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片正在被凈化的土地。
他想起周虛中發來的訊息:「張啟明的案子牽扯出二十三個處級以上乾部,已經全部控製。」
後麵附著張照片,審計廳的檔案櫃前,工作人員正在清點贓款,一遝遝鈔票堆成的小山,像座恥辱的紀念碑。
「趙部長,」周誌高合上卷宗,聲音裡帶著種如釋重負的清朗,「通知組織部,準備新的乾部考察名單,南市的重建,需要一批乾淨乾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