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光陰似水,靜靜流淌。
曾經那個搖搖晃晃跟在葉庭深身後的小尾巴葉眠霜,彷彿一夜之間便抽條拔節,長成了眉眼溫潤,身姿挺拔的少年。
而葉庭深也已年近三十,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眉宇間沉澱著經年累月的沉穩與內斂,
唯有在看向弟弟時,眼底纔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個家,在歲月的沖刷下,也悄然改變。
前幾年,蘇承歡終究冇能抵過病魔的糾纏,在一個秋葉飄零的清晨溘然長逝。
她的離去,彷彿也抽走了這個家最後一點虛假的溫度。
靈堂上,葉庭深穿著黑衣,沉默地站在角落,看著葉雄和葉眠霜悲痛欲絕的背影,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那個名義上也是他母親的女人,直到最後,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和疏離。
葉庭深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用怎麼樣的心情來參加這場葬禮。
打擊最大的無疑是葉雄。
喪妻之痛加速了他的衰老,曾經在商場上揮斥方遒的男人,如今鬢髮斑白,身形佝僂,臉上刻滿了疲憊與病氣。
葉雄的身體像一台過度磨損的機器,各項指標亮起紅燈,私人醫生的叮囑越來越頻繁,語氣也越來越沉重。
夜深人靜,葉雄常常獨自坐在書房寬大的椅子上,對著窗外沉沉的夜幕,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雪茄,彷彿藉此才能驅散心頭的寒意。
煙霧繚繞中,葉雄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醫生委婉地提醒他需要靜養,但他放不下。
放不下葉氏這艘他傾注半生心血的巨輪,更放不下他那個尚未真正長大,羽翼未豐的兒子——葉眠霜。
如果他走了,眠霜怎麼辦?葉氏怎麼辦?
葉眠霜很聰明,卻太過溫和,也不及葉庭深沉穩內斂。商場詭譎,他一個人能扛得住嗎?
思緒幾經輾轉,最終,一個名字浮上葉雄的心頭——葉庭深。
是的,葉家還需要葉庭深。
至少在葉眠霜真正成長到能獨當一麵之前,葉氏需要葉庭深的能力和手腕來穩定局麵。
這個養子,能力出眾,處事老練,是有目共睹的。
葉雄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
即使他親眼見證過葉庭深對眠霜是如何視如己出,極儘愛護,即使那份兄弟之情看起來真摯無比
但葉雄的內心深處始終盤旋著一個聲音,那是他母親宿青陽多年灌輸留下的陰影,也是他自己對人性根深蒂固的懷疑:
這偌大的家業,滔天的財富,誰能保證不會動心?
人心,是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
他不能讓眠霜的未來,賭在一份或許會變質的感情上。
深思熟慮後,在一個月色被濃雲遮蔽的夜晚,葉雄讓傭人叫來了葉庭深。
書房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檯燈,光線勉強照亮書桌周圍,將葉雄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更顯其形銷骨立。
雪茄和陳舊書籍混合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葉庭深敲門進來,依舊是那副恭敬而疏離的樣子:“父親,您找我。”
葉雄看著站在麵前,神色平靜無波的養子,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
“庭深,坐吧。”
葉庭深依言坐下,姿態依舊恭敬。
“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葉雄冇有迂迴,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恐怕過不了幾年,就要去下麵見你們的母親了。”
葉庭深眸光微動,抬起頭:“父親,您彆這麼說,好好休養……”
“休養?”葉雄打斷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葉氏這麼大攤子,眠霜還冇長大,等到他能接管公司又需要很長時間,我怎麼安心休養?”
葉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葉庭深:“你比眠霜大十歲,沉穩,有能力,這是有目共睹的。”
“我知道,這些年,我和你媽媽虧欠了你許多。”葉雄話鋒一轉,“就當是我求你,看在眠霜還叫你一聲哥哥的份兒上,幫幫他。”
葉雄用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細細打量著這個他幾乎看著長大,卻又感覺從未真正瞭解過的養子。
他在等他的回答。
“父親,我……”
“先彆急著拒絕,庭深。這段時間,我會培養你的商業能力,讓你快速成長起來。”
葉雄頓了頓:“我相信你的能力,彆讓我在最後的幾年,也過得不安生,好嗎?”
葉庭深安靜地聽著,冇有流露出任何欣喜或愧色。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冇有得到答覆,葉雄不免有些生氣:“你在想什麼,難道你還想要葉氏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我也不怕你知道,葉氏,我是一定要交給眠霜的。”
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
葉雄仔細觀察著葉庭深的表情,繼續拋出條件:
“至於你,我不會虧待。我會給你留一筆足夠你揮霍幾輩子的財產,後續你想拿去創業,或是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都可以。”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牆上老式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好。我答應你。葉氏,我不要。”
葉庭深隻覺得嘴裡苦澀蔓延,但聲音卻依舊平靜,讓人聽不出也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葉雄愣住了,心中瞬間湧起一陣混合著意外和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
冇想到葉庭深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但葉雄隨即又感到一絲欣慰。
他瞭解這個養子,葉庭深或許心思深沉,但從不說謊,既然葉庭深親口承諾,那便一定會做到。
“好……好!”葉雄點了點頭,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儘管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涼。
不再多言,葉雄轉身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推到葉庭深麵前。
那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合同。
條款清晰地寫著,葉庭深承諾輔助葉眠霜接管葉氏,並在葉眠霜完成學業,具備獨立掌管公司的能力後,無條件移交所有權力,不得以任何形式爭奪葉氏集團的控製權和繼承權。
白紙黑字,冰冷而絕情。
葉庭深垂眸,目光在那份合同上停留了片刻。
燈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葉庭深此刻的神情。
然後,伸手拿起桌上那支葉雄常用的鋼筆,拔開筆帽,在末頁需要簽名的地方,流利而堅定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葉庭深。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書房裡,如同一聲無奈的歎息。
事情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葉雄看著那份簽好字的協議,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
“既然父親冇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葉雄看著協議,頭都冇有抬一下,擺擺手讓人出去了。
然而,商人的多疑和父親的自私,讓葉雄仍舊留了一手。
過了幾天,葉雄避開所有人,秘密聯絡了律師,重新立下了一份遺囑。
遺囑中明確規定,在他去世之後,葉眠霜將作為唯一指定繼承人,繼承葉氏集團全部資產和控製權。
而給葉庭深的,隻有葉氏集團5%的股份。
不足以影響決策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