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
又是三年。
葉眠霜已是一名挺拔出眾的青年,距離大學畢業僅剩兩年。
而葉雄的身體,終究是冇能抗住歲月的侵蝕與積勞的損耗,在一個初冬的早晨,被緊急送進了醫院最高級的私人病房。
期間,葉庭深會前來探望。
次數不算頻繁,但每次都會停留一段時間,沉默地處理一些葉雄口述的、不便交由外人的公司事務,或是安靜地聽葉雄絮叨些舊事。
父子之間,維持著一種公式化的關切。
寒假伊始,葉眠霜從遙遠的大學城風塵仆仆地趕回。
放下行李,第一站便是醫院。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息。
葉雄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灰敗,手臂上打著點滴,但看到兒子進來,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光彩,精神似乎也振奮了些。
“眠眠,回來了。”葉雄的聲音帶著久病的虛弱,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爸,”葉眠霜走到床邊,放下帶來的水果,眉頭微蹙,“您感覺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老樣子,死不了。”葉雄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他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病房,對旁邊的護工低聲道:“把門關上,在外麵守著,彆讓人打擾。”
葉眠霜有些不解地看著父親這番謹慎的舉動:“爸,您這是做什麼?神神秘秘的。”
病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隻剩下父子二人。
葉雄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兒子年輕,充滿朝氣的臉龐上,那裡麵有無儘的慈愛,更深藏著無法言說的憂慮。
他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眠眠,爸爸的身體,爸爸自己最清楚……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葉雄伸出枯瘦的手,想握住兒子的,葉眠霜下意識地伸手讓他握住,觸手一片冰涼。
“你呢,也早點回來,準備接手家業吧。”葉雄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期盼,
“公司裡那些元老,盤根錯節,你需要時間熟悉、立威。有什麼不懂的,就去問你哥哥,他會教你的,我都交代過了。”
葉眠霜點點頭,對於哥哥的能力和對自己的好,他從不懷疑:“我知道了,爸。您彆想太多,好好養病。哥哥肯定會教我的,他什麼時候讓我失望過?”
葉雄聞言,瞪了葉眠霜一眼。
接收到父親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葉眠霜不由腹誹:
哥哥當然會幫我。從小到大,哪次我遇到難題不是他解決的?公司交給哥哥打理,比我親自上陣靠譜多了。
葉眠霜心裡甚至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他誌不在此,從未想過要將自己束縛在龐大的商業帝國裡。
葉眠霜考入全國最頂尖的醫科大學,憑藉驚人的天賦和努力,不僅成績斐然,更是早已拿到了本校保研的資格,導師是業內泰鬥,對他的期許極高。
在醫學的廣闊天地裡,他如魚得水,那纔是他心之所向,魂之所繫。
葉雄人老成精,怎麼會看不齣兒子語氣裡的敷衍。
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裡閃爍著與商業無關的光芒。
心猛地一沉。
“眠眠!”葉雄的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帶著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葉家不能冇有人接手!我……我要是走了,葉氏這艘船,你必須掌舵!你必須繼承下去!”
他用力握緊兒子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葉眠霜的皮膚:
“你哥哥……你哥哥他終究是外人!他現在對你好,誰知道……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人心隔肚皮啊!他……”
“父親!”葉眠霜猛地打斷了他。
抽回自己的手,葉眠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弱的父親,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不認同,甚至是一絲憤怒。
“從小到大,您,還有奶奶,媽媽!你們一直在告訴我,哥哥是外人,是不可信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葉眠霜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情緒有些激動:“但是,我眼睛冇瞎!我的心也冇盲!哥哥對我怎麼樣,我看得見,感受得到!
你們不愛他,可以!你們對他有隔閡,我無法改變!但是,我不能不愛他!我不能因為你們的偏見,就去否定一個真心實意對我好的人!”
此時的葉眠霜,尚未被社會的複雜完全浸染,他相信眼見為實,相信那份自童年起就未曾改變的溫暖與守護。
這份信任,純粹而熱烈,甚至帶著點天真。
葉眠霜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但話語依舊直白:“爸,我不想跟您吵架。
但是,把公司交給哥哥,我很放心。他能力足夠,對葉氏也有感情。至於我……”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看到自己嚮往的無影燈和實驗室,“我真的不想管什麼公司。
我喜歡醫學,我想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甚至將來能做點研究,攻克難題。
那纔是我的人生價值所在,而不是困在辦公室裡,冇完冇了地看報表、談生意!”
“你……你你是要氣死你老子啊!”
葉雄氣得眼睛瞪得老大,胸口劇烈起伏,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襲來,讓他瞬間漲紅了臉,幾乎喘不過氣。
葉眠霜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替他拍背,倒水,看著父親痛苦的模樣,他終究是心軟了,語氣也軟了下來:
“爸,我不想氣您。您好好保重身體比什麼都強。”
看著父親緩過氣來,灰敗的臉上滿是痛心,葉眠霜低聲但堅持地說道:
“但是,您也不要總是這樣防著哥哥。他也是您從小看著長大的,他的為人,他的品性,您難道真的一點都不清楚嗎?為什麼就不能試著相信他一次呢?”
葉雄沉默了。
他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清楚嗎?或許吧。
葉庭深穩重、負責、能力出眾幾乎挑不出錯處。
可是……那源自血緣根深蒂固的警惕,以及母親臨終前仍念念不忘的叮囑,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亙在他的信任之前。
相信?他拿什麼去賭?
賭注是他唯一的親生骨肉和葉家百年基業!他輸不起!
病房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監護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脆弱。
葉眠霜看著父親緊閉雙眼、一言不發的模樣,知道這次的談話無法再進行下去了。
心中冇來由的充滿了挫敗感,從小到大葉眠霜不是冇試過緩和家人之間的關係,但是收效甚微。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葉眠霜低聲說:“爸,您先休息吧,我晚點再來看您。”
說完,他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離開了這間瀰漫著藥味的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葉雄緩緩睜開眼,望著天花板,眼神複雜難辨。
兒子的維護,養子的身影,公司的未來……如同一團亂麻,糾纏在他日漸衰竭的生命裡。
而走出病房的葉眠霜,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明亮,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
掏出手機,葉眠霜下意識地想給葉庭深打個電話,像過去無數次遇到煩心事時那樣,尋求那份獨有的安撫和理解。
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最終卻冇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