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葉家最後的眷戀
蘇承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神裡充滿了恐慌和不甘,
彷彿葉雄隻要流露出一絲肯定的意味,她積累的壓力和不安就會瞬間爆發。
葉雄看著妻子近乎偏執的模樣,既感到無奈又有些心驚。
他試圖讓她冷靜下來:“承歡,你冷靜點!我剛剛那就是隨口一說,是為了安撫庭深,當時媽那麼說,孩子心裡能好受嗎?我不那麼說,他該多難過?”
他握住蘇承歡的肩膀,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真誠而可靠:
“是,該給庭深的,我們不會少了他的,養育他成人,供他讀書,將來成家立業,該給的資助我也會給。
但這不代表會動搖眠霜的根本!眠霜是我們的親兒子,是我們盼了這麼多年才得來的寶貝,我怎麼會不把最好的留給他?你怎麼會這麼想?”
葉雄仔細地看著蘇承歡,確認著自己的話是否傳達到了她的心裡。
蘇承歡緊繃的身體在葉雄的解釋和保證下,慢慢鬆弛下來。
她仔細分辨著丈夫眼中的神色,那裡有關切,有無奈,有安撫,但似乎並冇有她所恐懼的要將她兒子權益分出去的決斷。
確認葉雄並非在欺騙她,更不是在計劃著什麼“平分”方案後,蘇承歡狂跳的心臟才漸漸平複。
然而,情緒退潮後,理智回籠,巨大的羞愧和痛苦瞬間淹冇了她。
她反應過來了自己剛纔做了什麼——
她像審問犯人一樣逼問自己的丈夫,為了一個她自己也明知是過度解讀,隻是用來安撫孩子的話語。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變得如此敏感、多疑,甚至……刻薄?
蘇承歡看著葉雄臉上還未散去的疲憊和困惑,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自已怎麼了,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跟丈夫說?
葉雄或許能理解一部分,但無法真正體會她內心那頭時刻躁動不安的野獸。
跟醫生說?
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是這種難以啟齒的針對養子的陰暗情緒。
她隻能將這份痛苦和掙紮死死壓在心底,任由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髮酵、蔓延。
蘇承歡默默地低下頭,不再看葉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揮之不去的疲憊:“……我知道了。我……我可能是太累了。”
她轉身,逃避似的離開了房間,留下葉雄一個人站在原地,揉著發痛的太陽穴,對妻子這反覆無常的情緒,感到深深的無力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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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葉眠霜一天天長大,從繈褓中的嬰孩,變成了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的幼童。
而蘇承歡內心的掙紮,在日複一日的壓抑和無人理解中,並未消散,反而逐漸凝固成了一種麻木的接受。
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情緒激烈地排斥葉庭深,但也無法再給予他曾經有過的溫情。
對葉庭深的態度,維持在一種禮貌卻疏離的“不冷不熱”上,像對待一個寄居在家中的,需要儘到基本責任的遠房親戚。
餐桌上會叫他吃飯,學業上會例行公事地詢問,但那份屬於母親特有的親昵和關愛,早已蕩然無存。
或許是被妻子這種持續的態度潛移默化地影響,或許是自己也在這扭曲的家庭氛圍中感到了疲憊,葉雄對葉庭深的關注也日漸減少。
他依舊提供物質保障,偶爾過問學業,但那份曾經想要視如己出的決心,在現實的消磨和家庭內部無形的壓力下,漸漸淡去。
葉庭深也察覺到了,但是他默默接受了一切。
然而,葉眠霜的存在,卻成了這個家庭冷漠氛圍中,一個溫暖而執拗的意外。
從小,葉眠霜就表現出對葉庭深超乎尋常的依賴和親近。
當他終於掙脫了咿呀之聲,清晰地吐出第一個有意義的詞語時,叫的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更不是時常抱著他的“奶奶”,而是“哥哥”。
那雙酷似葉雄的明亮眼睛,牢牢盯著正在不遠處看書的葉庭深,小手努力地朝他伸著,吐字清晰,帶著親昵。
那一刻,蘇承歡和宿青陽的臉色都瞬間變得複雜難言。
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葉眠霜哭鬨時,月嫂、蘇承歡甚至葉雄輪流哄抱,往往都收效甚微。
但隻要被聞聲趕來的葉庭深接過去,那小小的身子就會慢慢停止顫抖,抽噎著靠在葉庭深並不寬闊卻異常安穩的懷裡,漸漸安靜下來。
葉眠霜甚至還會伸出小手抓住葉庭深的衣服,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
等到葉眠霜一兩歲,學會了走路,那更是了不得。
葉眠霜簡直成了葉庭深的小尾巴,哥哥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
葉庭深在書房寫作業,他就抱著自己的小汽車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地毯上玩;葉庭深去上學,他必要鬨一場,眼淚汪汪地扒著門框不肯鬆手,彷彿生離死彆。
葉眠霜甚至還記住了葉庭深每天放學回家的時間。
一到那個點,無論正在玩什麼有趣的玩具,葉眠霜都會立刻放下,抱著自己最心愛的小熊或是小卡車,搖搖晃晃地走到玄關處,乖乖地坐在那裡,眼巴巴地望著大門,等著那聲熟悉的“我回來了”。
宿青陽和蘇承歡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們輪番上陣,試圖將葉眠霜的注意力從葉庭深身上拉開。
宿青陽會抱著他,指著昂貴的玩具和零食:“眠霜乖,看奶奶給你買什麼了?咱們玩這個,你藏起來,不然就被你哥哥拿走了。”
蘇承歡會溫柔地哄騙:“眠眠,來媽媽這裡,媽媽給你講故事,哥哥要學習,我們不能打擾他。”
但小小的葉眠霜卻有著超乎年齡的執拗。
麵對這些誘惑和勸說,他隻會用力地搖搖頭,用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奶聲奶氣地抗議:
“不聽不聽!要哥哥!哥哥最好!”
孩子的心純淨如水最能分辨真心的溫度。
葉眠霜雖然年幼,但他本能地知道,在這個家裡,哥哥是那個從不帶任何目的,毫無保留對他好的人。
哥哥會耐心陪他玩無聊的遊戲,會在他摔倒時第一個衝過來把他扶起,會在他害怕時緊緊抱住他,會在父母無暇顧及他時,給他最需要的陪伴。
尤其是在葉雄和蘇承歡因事務繁忙不在家的時候,帶娃的重擔其實更多地落在了年僅十來歲的葉庭深肩上。
他給葉眠霜餵飯,幫他洗澡,哄他睡覺,給他講自己編的童話故事。
葉庭深是真的將這個依賴他,崇拜他的小傢夥,當做了自己血脈相連的親弟弟來疼愛和照顧。
葉眠霜的存在,是葉庭深對葉家最後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