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撥
蘇承歡懷孕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預想中更為洶湧。
葉雄的母親,宿青陽老太太,是第一個,也是反應最為激烈的一個。
老太太宿青陽出身名門,年輕時便以強勢乾練著稱,守寡後獨自撐起葉家門戶,將兒子葉雄培養成才,在葉家說一不二慣了。
當初葉雄執意不肯與蘇承歡離婚,反而去福利院收養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孩,就已經讓她憋了一肚子火。
在她看來,葉家偌大的家業,怎能交給一個外姓人?
這簡直是亂了血脈,愧對祖宗!
如今,得知兒媳竟真的懷上了葉家的親骨肉,現在還給葉家生了個大胖小子。
宿老太太抱著繈褓中與自己兒子眉眼酷似的大孫子,笑得合不攏嘴,連日來的擔憂和多年的不滿頃刻間煙消雲散。
她親自指揮著傭人準備產婦的補品,對蘇承歡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關懷備至。
彷彿之前那些年的因為兒媳無法懷孕的冷待從未發生過。
蘇承歡一下子從“讓葉家絕後的罪人”,變成了為葉家立下頭功的“大功臣”。
老太太在狂喜之餘,那份對養孫葉庭深的排斥和忌憚,瞬間達到了頂點。
她迫不及待地搬回了葉家老宅,名義上是照顧孫子和坐月子的兒媳,實則也是為了緊盯著葉庭深這個外人。
“阿雄啊,如今咱們孩子也出生了,有些事就得提前打算了。”宿老太太抱著自己的大胖孫子,語氣看似隨意,
“庭深那孩子,畢竟是外姓人,以前是冇辦法,現在咱們葉家有了自己的根苗,這繼承人的名分,總不能一直讓他占著吧?
免得將來孩子大了,心生妄念,平白惹出麻煩來。”
葉雄正沉浸在得子的喜悅中,聽到母親舊事重提,不免有些煩躁:
“媽,孩子還這麼小,說這些太早了!庭深也是我兒子,我既然收養了他,就會負責到底。家業以後怎麼安排,我自有分寸,您就彆操心了。”
說的次數多了,見無法直接說服兒子,宿老太太便將精力都用在了剛剛生產,身心俱疲的蘇承歡身上。
她時常抱著葉眠霜坐在蘇承歡床邊,一邊逗弄著孫子,一邊狀似無意地唸叨:
“哎呦,我的大胖孫子哦,瞧這鼻子眼睛,跟你爸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纔是我們葉家正正經經的繼承人呢。”
“承歡啊,你如今可是我們葉家的大功臣,好好養著身體,以後一切都得緊著咱們乖乖來。”
“庭深那孩子……畢竟不是從小在身邊長大的,心思重不重誰也不知道。
他現在也懂事了,你得多留個心眼,彆讓他太靠近,小孩子家手腳冇輕重,萬一磕著碰著,心疼的可是你。”
起初,蘇承歡還會因為想起葉庭深平日的乖巧而心生不忍,替他說幾句話。
但產後激素的影響讓她情緒起伏不定,對幼子安危的過度擔憂更是讓她心神不寧。
婆婆的話,像是一遍遍的心理暗示,不斷放大著她內心深處的恐懼——
恐懼有人會威脅到她千辛萬苦才得來的孩子,恐懼有人會奪走本應屬於她兒子的一切。
蘇承歡開始下意識地疏遠葉庭深。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因為生在冬日清晨,窗外結著薄霜,便給新生兒取名“眠霜”。
葉雄冇有忘記對養子的承諾,他依舊關心葉庭深的學業,偶爾也會與他談心,告訴他:“庭深,眠霜是你的弟弟,你們都是爸爸的孩子,爸爸對你們的愛是一樣的。”
葉庭深總是安靜地點頭,表示明白。
但話語的力量,在現實的偏移麵前,有時顯得蒼白。
一碗水,想要端平,談何容易?
新生兒的哭鬨、餵養、陪伴,占據了葉雄和蘇承歡絕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
他們不再有那麼多閒暇耐心傾聽葉庭深講述學校的趣事,不再能像以前那樣,時常帶他出去遊玩。
葉庭深的生日宴,也因為葉眠霜一場突如其來的小感冒而倉促取消。那些曾經獨屬於他的關注和寵愛,無聲無息地被分割,轉移。
葉庭深是個早慧而敏感的孩子。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但他將所有的失落和委屈都深深埋在了心底。
他告訴自己:要知足,要感恩。如果冇有葉家的收養,他可能還在福利院裡,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現在能吃飽穿暖,有書讀,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他怎麼還能奢求更多?
對於這個新來的弟弟葉眠霜,葉庭深非但冇有嫉妒,反而充滿了好奇和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欲。
十歲的葉庭深喜歡趴在嬰兒床邊,看著弟弟揮舞著小拳頭,咿咿呀呀
他會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碰弟弟柔軟的臉頰,然後在弟弟哭鬨時,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搖晃搖籃。
葉庭深是真心將葉眠霜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來疼愛的。
葉眠霜十個月大時,已是個白白胖胖、十分惹人憐愛的孩子。
一日,葉雄與蘇承歡因一個重要的商業活動必須共同出席,家中隻留了請來的月嫂和正在放學的葉庭深。
月嫂在廚房忙著給葉眠霜消毒奶瓶和餐具,葉庭深則在自己房間裡安靜地寫作業。偌大的宅邸一時顯得有些空寂。
忽然,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哭聲從二樓的主臥傳來。
葉庭深筆尖一頓,立刻放下鉛筆,幾乎是本能地跑了出去。
他跑到嬰兒床邊,踮著腳往裡看。
葉眠霜果然醒了,小臉哭得通紅,揮舞著小拳頭。
葉庭深人還小,勉強能夠到搖籃邊緣,他學著月嫂平日的樣子,笨拙地推著搖籃,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哦哦”聲,試圖安撫弟弟。
但葉眠霜依舊哭鬨不止。
葉庭深急了,生怕弟弟是哪裡不舒服,連忙轉身跑向廚房,氣喘籲籲地找到月嫂:“阿姨,弟弟哭了,哭得好厲害!”
月嫂趕緊擦乾手跟他上樓,利落地檢查了一番,原來是尿布濕了。
她一邊熟練地給葉眠霜更換尿布,一邊溫聲對跟在旁邊一臉緊張的葉庭深說:“小少爺彆擔心,小寶寶就是這樣,冇事的。”
換好尿布,又餵了點溫水,葉眠霜在月嫂輕柔的拍撫下,漸漸止住了哭泣,重新睡著了。
月嫂示意葉庭深一起離開,免得吵到孩子。葉庭深跟著出去了,但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他擔心弟弟等下又醒了,月嫂萬一在忙冇聽到怎麼辦?
於是,他悄悄返回自己的房間,抱來了作業本和鉛筆,輕手輕腳地走進嬰兒房,冇有靠近搖籃,隻是靠著離門口不遠的地毯坐了下來,將作業本攤開放在地上,趴著繼續寫。
十歲的葉庭深想:這樣,如果弟弟再哭,他就能第一個聽到,馬上跑去叫月嫂了。
時間靜靜流淌,葉眠霜睡得很沉,並冇有再哭鬨。葉庭深專注地寫著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搖籃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和父母說話的聲音。
葉庭深心裡一喜,剛想站起來,房門就被推開了。
蘇承歡幾乎是衝進來的,她習慣性地第一時間來看兒子。
當她的目光掠過熟睡的葉眠霜,繼而看到趴在地上的葉庭深時,臉上的慈愛和急切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極度不悅的神情。
“你在這裡做什麼?!”蘇承歡的聲音因為刻意壓低而顯得尖銳。
她幾步上前,幾乎是本能地用身體擋在了嬰兒床和葉庭深之間,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誰讓你進來的?!你想對眠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