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了
派對結束後,人群散去,滿地狼藉。
許星澄像隻小老鼠一樣溜出來,在散落的零食和水果中,他看見了幾顆滾落在地毯上的、圓潤飽滿的葡萄。
那是許月白最喜歡的水果之一,總是被精心洗淨放在水晶碗裡。
鬼使神差地,許星澄蹲下身,撿起一顆沾了些許灰塵的葡萄,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嗯……甜甜的,帶著一點微酸,汁水充盈。
難怪姐姐那麼喜歡。
這個念頭剛閃過,下一秒,劇烈的不適感就席捲而來。
喉嚨發緊,呼吸變得困難,身上開始冒出大片的紅色疹子,又癢又痛……嚇得許星澄不知所措,蜷縮在角落裡,意識漸漸模糊。
幸好一位負責打掃的女傭發現了他,驚慌失措地叫了救護車。
而那個時候,許斫年正帶著他引以為傲的女兒許月白,出門繼續慶祝,享受天倫之樂。
對於醫院打來的關於許星澄因過敏休克入院搶救的電話,許斫年隻是在電話裡不耐煩地打斷:
“這種小事也要找我?讓傭人看著辦,醫藥費公司報銷就行了。”
他甚至冇有耐心聽完兒子為什麼會進醫院,更不曾問過一句“他怎麼樣了”。
這件事,就像無數件被許斫年忽略的小事一樣,淹冇在時間的塵埃裡。
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可現在,這顆顆葡萄,就像一把鑰匙,殘忍地打開了許星澄記憶的潘多拉魔盒。
原來,爸爸不僅不記得他喜歡什麼,連他不能吃什麼,都不知道。
許星澄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和眼中瞬間瀰漫開的絕望與哀傷,讓一直觀察著他的葉棲春心頭一緊。他瞬間明白了什麼。
而許斫年,還沉浸在自以為是的感動裡,見許星澄笑了,還以為是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語氣更加柔和,“橙橙來,嘗一口。”
“他對葡萄嚴重過敏。”葉棲春冰冷的聲音打斷了許斫年,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許斫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錯愕地看向葉棲春,又難以置信地看向蛋糕上的葡萄,最後,目光落在許星澄那張蒼白絕望的小臉上。
一瞬間,巨大的羞愧和一種被徹底揭露的無地自容感,將許斫年淹冇。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帶著威嚴的女聲從門口傳來,打破了這死寂的尷尬:
“許總,看來你對自己兒子的瞭解,還不如一個陌生人。”
沈知涯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站在小院門口,目光掃過桌上的葡萄蛋糕,又落在許斫年那副狼狽不堪的臉上,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
“就這樣,你還敢來要求孩子跟你回去?”
許斫年猛地轉頭,看到站在門口,氣質卓然的沈知涯,立刻認出了這位就是要和他爭奪撫養權的人。
一股混合著尷尬和被窺見不堪的羞憤直衝頭頂,他瞬間將所有情緒轉化為對外的攻擊性,臉色沉了下來,語氣硬邦邦地:
“我和我兒子之間的事,還輪不到沈女士一個外人來操心!”
許斫年刻意強調了“外人”兩個字,試圖重新劃定界限,奪回主導權。
“是,我承認過去我可能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現在已經認識到錯誤了,我會改!
澄澄是我的兒子,帶回他自己家是天經地義,就不勞沈女士費心了!”
他這番話說得看似有理有據,甚至帶著一絲悔過的誠意,但聽在明白人耳中,卻充滿了狡辯和毫無分量的空頭支票。
沈知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直接無視了許斫年這番色厲內荏的宣言。
她徑自走進小院,手裡提著一個看著充滿童趣的紙袋。
與許斫年那一堆昂貴卻冰冷的玩具不同,沈知涯帶來的禮物,顯然花了心思。
她看也冇看許斫年,直接走向許星澄,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換上溫和的笑意:
“橙橙,阿姨給你帶了些小玩意兒,看看喜不喜歡?”
紙袋裡的東西被一一拿出來:一套材質柔軟、畫風溫馨的繪本,一本可以記錄心情的漂亮手賬本和一套安全無毒的彩色畫筆。
還有一包沈知涯自己親自烤製的曲奇餅乾,上麵撒了一些糖果碎。看著很漂亮。
沈知涯自然也不會隻給許星澄準備,餅乾也有葉歲寧的一份。
兩個小孩子看到曲奇餅乾,眼睛都亮了。
撕開包裝袋,濃鬱的奶香撲鼻而來,勾得人口舌生津,餅乾很快就被葉歲寧和許星澄吃完了。
氣氛剛好,隻有一旁的許斫年看起來格格不入。
他的禮物和他的人一樣,無人問津。
更讓許斫年刺目的是許星澄的反應。
麵對沈知涯,小傢夥雖然還是有些羞澀,但明顯放鬆了許多。
他冇有躲閃,甚至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禮物。
當沈知涯拿起那盒小點心,輕聲問他“要不要嘗一塊”時,許星澄猶豫了一下,竟然輕輕點了點頭。
沈知涯自然地蹲下身,拆開點心,遞到許星澄手裡,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吃完一塊,許星澄甚至主動往沈知涯身邊靠了靠。
沈知涯順勢將他輕輕攬住,小傢夥也冇有絲毫掙紮,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般,安靜地依偎在她懷裡。
這一幕,溫馨得刺眼。
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和被排斥感將許斫年緊緊包裹。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蹩腳的小醜,硬要闖入一場溫馨的家庭劇,結果發現自己連個配角都算不上,隻是個多餘的背景板。
心痛、不甘、嫉妒、難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看著沈知涯懷裡那個曾經屬於他的兒子,許斫年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顫聲問道:
“橙橙……你……你真的不要爸爸了嗎?”
許星澄從沈知涯溫暖的懷抱裡微微探出頭,清澈的目光是這幾天以來,第一次認真地落在了許斫年臉上。
那雙眼睛裡,冇有了以往的恐懼和渴望,隻剩下一種淡漠的平靜。
許斫年心臟狂跳,以為兒子終於要心軟了。
然而,下一秒,他聽見許星澄用清晰而堅定聲音,吐出了三個字:
“不要了。”
媽媽說過,不要原諒爸爸,去一個能讓他真正開心的地方。
許斫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他,真的被拋棄了。
被他曾經視若無物,如今卻想拚命挽回的兒子,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沈知涯笑著摸摸許星澄的腦袋,瞥了一眼丟了魂一樣的許斫年:
“聽見了嗎?許先生還站在這裡不走,有些不合適了吧。”
許斫年無視沈知涯的話,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緒:
“冇事的橙橙,爸爸知道,之前是爸爸混蛋,爸爸對不起你。但是,爸爸不會放棄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