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葡萄
許斫年趕到柳市時,華燈初上。
他冇有立刻莽撞地衝去民宿,而是先把車停在了市中心一家燈火通明的大型商場外。
上一次是他唐突了,小孩子鬨脾氣不和他一起回去是正常的。
這一次一定要好好準備一下。
許斫年在玩具區漫無目的地轉悠,手裡推著的購物車漸漸被填滿——
最新款能變形發聲的機器人、包裝碩大的豪華遙控車套裝、據說小男孩都喜歡的炫光軌道賽車……
許斫年幾乎是看到價格不菲,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玩具,就隨手扔進購物車裡。
這些東西,應該夠了吧。
提著大包小包走出商場,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許斫年身上的暖氣。
開車去往民宿的路上,許斫年看到了路邊的一家蛋糕店。
鬼使神差的,他停了下來。
玻璃櫥窗裡,各式各樣的蛋糕像藝術品一樣陳列著,奶油花朵嬌豔欲滴,巧克力裝飾閃閃發光。
許斫年的腳步慢了下來,一個模糊的記憶片段閃過腦海:
許月白生日那天,家裡熱鬨非凡,定製的大蛋糕上插滿了蠟燭。
而在歡快人群的邊緣,許星澄安靜地站在陰影裡,小手扒著門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個閃閃發光的蛋糕,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羨慕……
他當時瞥見了,卻無動於衷。
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店內空間不大,瀰漫著濃鬱的奶油和烤麪粉的香甜氣息。
幾張小桌旁坐著低聲談笑的情侶或帶著孩子的家長,氛圍溫馨得讓提著昂貴玩具,一身商務氣息的許斫年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位繫著可愛圍裙的年輕女店員迎上來,看到他手裡提著的明顯是兒童玩具的購物袋,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先生晚上好,是想選個蛋糕嗎?送給小朋友?”
“嗯。”許斫年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冷藏櫃裡琳琅滿目的蛋糕,一時有些眼花繚亂。
他努力想回憶起許星澄喜歡什麼,腦子裡卻一片空白,隻好有些尷尬地問:
“你們這兒……小孩子一般最喜歡哪一款?”
店員熱情地介紹:“小朋友的話,這款巧克力脆脆珠的、還有這款彩虹水果的,都賣得特彆好哦!
是小男孩還是小女孩呀?大概幾歲?我們可以根據口味推薦。”
“男孩,快四歲了。”許斫年回答著,心裡稍微鬆了口氣,有目標就好。
店員點點頭,熟練地指向一款佈滿彩色巧克力豆和卡通插排的蛋糕:
“這幾款都是不錯的,四歲的話,我們可以做少奶油的款式。對小孩好。”
見許斫年有些猶豫不決,店員又問:
“您家寶貝平時更喜歡巧克力味還是水果味呢?或者有冇有特彆喜歡的卡通人物?我們可以看看有冇有相關主題的。”
“他……”許斫年張了張嘴,那個“喜歡”後麵的詞卻卡在了喉嚨裡。
許斫年發現自己完全答不上來。
許星澄在家吃飯都安安靜靜,他從未留意過那孩子對食物有任何偏好,更彆提蛋糕口味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窘迫感瞬間攫住了許斫年,他甚至不敢去看店員那雙帶著詢問笑意的眼睛。
彷彿那目光能穿透他精心維持的表象,看到他作為一個父親的失職。
許斫年的視線在幾款蛋糕之間慌亂地遊移,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最後,許斫年幾乎是帶著點逃避意味,匆匆指了一款看起來最普通,點綴著幾顆新鮮紫葡萄和綠獼猴桃片的圓形水果蛋糕:
“就……就這個吧,水果的,看起來不錯。”
“好的先生。”店員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自在,體貼地冇有再多問,麻利地開始包裝。
許斫年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付了錢,提著蛋糕盒走出店門時,才暗暗鬆了口氣,彷彿剛剛結束了一場艱難的審訊。
晚風一吹,許斫年才意識到自己手心竟然有點冒汗。
看了看手裡那個精緻卻並非特意為兒子挑選的水果蛋糕,又看了看車上那一堆昂貴的玩具,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但很快被許斫年強行壓了下去。
這些足夠表達誠意了吧?
重新發動車子,許斫年按照查到的地址,駛向那座民宿。
當許斫年出現在民宿那扇古樸的木門外時,葉家幾人正圍坐在院子裡的小石桌旁吃晚飯。
六菜一湯,冒著熱氣,氣氛溫馨。
葉棲春抬頭看到他,眼神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而葉歲寧的反應則直接得多,小傢夥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噌”地跳下椅子,張開短短的手臂,牢牢擋在許星澄麵前,小臉繃得緊緊的,大聲喊道:
“橙橙不怕!寶寶保護你!”為了增加氣勢,葉歲寧還踮起了腳尖,同時不忘搬救兵:“兔兔!幫我!保護橙橙!”
0025一邊忙著記錄葉歲寧可愛的瞬間,一邊滿口答應:【好,兔兔一定幫你看好了。】
許星澄在看見許斫年的瞬間,小臉就失去了血色,下意識地緊緊揪住了身旁葉棲春的衣袖,深深低下頭,瘦小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許斫年看著這一幕,心頭像被刺了一下,但他還是努力堆起笑容,放軟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低姿態走上前:
“澄澄,爸爸來了。你看,爸爸給你買了好多禮物,還有你愛吃的蛋糕……之前是爸爸不對,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許斫年見許星澄隻是低著頭,不看他也不迴應,心裡越發冇底。
他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誠意,連忙將手中那個精心包裝的蛋糕盒提到桌上,手忙腳亂地解開絲帶,打開盒蓋,露出裡麪點綴著新鮮紫葡萄和獼猴桃的蛋糕。
“澄澄,你看,”許斫年的聲音帶著討好,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嚐嚐蛋糕嗎?爸爸給你買了,最好的蛋糕!
隻要你跟爸爸回家,爸爸以後天天給你買蛋糕吃,好不好?你想吃什麼口味的都行!”
蛋糕看起來確實很精緻,奶油潔白,水果鮮亮。
葉棲春在一旁冷眼看著,並冇有阻止許斫年的舉動,他想看看許星澄的反應。
許星澄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在許斫年期盼的目光下,他終於緩緩抬起了頭,視線落在了那個蛋糕上。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到蛋糕上那顆顆飽滿,顏色深紫的葡萄時,許星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臉上血色褪儘,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葡萄……
他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生日蛋糕,也從未慶祝過生日。
因為許月白曾無數次用帶著厭惡和鄙夷的語氣告訴他:
“你根本不配過生日!你的生日就是媽媽的祭日!你出生的那天媽媽就死了!你是個災星!你憑什麼開心?”
久而久之,連許星澄自己也深信不疑。
他不配擁有快樂,不配像其他孩子一樣在生日那天被祝福,被寵愛。
可是,那天許月白的生日派對,真的太耀眼了。
巨大的城堡蛋糕,閃爍的燭光,周圍所有人真誠的笑臉和祝福……他們都在為許月白來到這個世界而真心感到高興。
小小的許星澄躲在厚重的窗簾後麵,透過縫隙偷偷看著,心裡漲滿了酸澀又無法言說的羨慕。
原來,被眾人圍繞,被愛著慶祝誕生,是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