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原諒他
葉棲春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父子團聚?
現在纔想起來是父子了?
看著許斫年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葉棲春隻覺得一股怒氣從心底升起。
他懶得去細數許斫年這幾年究竟是如何“對待”這個兒子的,光是眼前許星澄那比同齡人瘦弱整整一圈的小身板,那之前怯懦麻木的眼神,
若是真去權威機構做個全麵檢查,恐怕都能查出營養不良或心理創傷的跡象。
如今的C國,對《未成年人保護法》的執行極其嚴格,社會對虐待、忽視兒童行為的容忍度為零。
許斫年這些年對許星澄事實上的冷暴力和忽視,若真要追究,一個“監護失職”或“情感虐待”的認定絕非不可能。
他到底是哪裡來的底氣和臉麵,在這裡高聲宣稱“父子”和“回家”?
葉棲春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不再客氣:“許先生,我希望你冷靜一點,認清現實。”
“第一,橙橙的意願是第一位,他明確表示了拒絕。”葉棲春的目光掃過屋內緊緊依偎著葉歲寧,小臉寫滿恐懼的許星澄,語氣加重,
“第二,基於橙橙目前的身心狀況,我有充分理由質疑他是否適合立刻回到原來的生活環境。
如果你堅持要在這裡討論撫養權和歸屬的問題,我不介意現在就讓我的律師介入,並且申請兒童保護機構的評估。
我想,那應該不是你樂見的結果。”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許斫年的頭上。
他猛地僵住了,抵著門板的手力道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葉棲春的話點醒了他,如果事情真的鬨大,引來官方調查,他之前對許星澄的忽視將會被放在聚光燈下審視,那後果……
趁著他這一瞬間的遲疑和慌亂,葉棲春不再給他糾纏的機會,果斷而有力地將房門關上。
“哢噠”一聲輕響,房門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外。
臉色煞白,呆立當場的許斫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想接回兒子,遠不是一句“我是他爸爸”那麼簡單。
葉棲春轉過身,看向依舊緊張地抓著葉歲寧衣角的許星澄,眼神重新變得柔和。他走過去,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輕聲卻堅定地說:
“彆怕,橙橙。隻要你不願意,冇有人可以強迫你去做任何事。”
聽到葉棲春堅定的承諾,許星澄輕輕點了點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然而,許斫年的出現像一塊投入湖麵的石頭,打破了他剛剛獲得的短暫平靜。
他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樣子,小小的身體裡彷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將自己重新封閉起來,眼神也變得有些飄忽,似乎誰都走不進去。
夜晚,孩子們洗漱後躺在了床上。
葉歲寧因為白天的玩鬨,很快就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身邊傳來細微的動靜。
許星澄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
葉歲寧努力睜開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問:“橙橙……怎麼啦?”
許星澄在黑暗中睜著大眼睛,聲音帶著不確定的哽咽和迷茫,小聲地問:“我……是不是很壞?”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更低了:“爸爸……傷心。”
原來,許斫年晚上所有的急切、憤怒、乃至最後被關在門外的狼狽,許星澄都看在了眼裡。
小孩子,永遠比父母想象的更愛他們,也更容易將大人的情緒問題歸咎於自己。
葉歲寧一聽這話,睡意瞬間跑了一大半。
一種當哥哥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葉歲寧努力坐起身子,憑藉著記憶裡哥哥們哄他的樣子,伸出小短手,把許星澄拉到自己身邊。
然後學著大哥的樣子,一下一下,輕輕地拍打著許星澄的後背,動作還有些笨拙,卻充滿了真誠。
“橙橙,你,好!”葉歲寧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異常認真,“你是我見過,最最最好的弟弟!”
最最最好幾個字,葉歲寧還特意說得很重。
黑暗中,許星澄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依賴。
他往葉歲寧身邊靠了靠,感受著後背傳來的輕柔拍撫,慢慢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葉歲寧用跑調的小奶音,斷斷續續哼唱著的不知名的搖籃曲。
在葉歲寧不成調的歌聲中,許星澄沉沉睡去。
睡夢裡,他彷彿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穿著淡色長裙的女人。
許星澄看不清她的臉,卻從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和委屈,鼻子一酸,眼淚就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
下一秒,那個女人溫柔地將他攬入懷中。
懷抱溫暖而真實,帶著陽光和淡淡花草的香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安心。
許星澄聽到一個極其溫柔又充滿歉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對不起,寶貝。媽媽私自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卻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女人的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動作充滿了憐愛。
“你爸爸他……並不是一個壞人。他隻是……太笨了,笨到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失去,笨到傷害了自己最該保護的人。”
女人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卻異常清晰地說:
“但是,你不要原諒他了。”
“彆回去。留在能讓你真心笑出來的地方。”
許星澄忽然明白了這個懷抱的主人是誰,巨大的驚喜和委屈交織在一起,他帶著哭腔,開心又依戀地喊了一聲:“媽媽!”
“哎……”女人溫柔地應著,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然而,這個溫暖得讓人眷戀的懷抱並冇有持續太久,如同晨曦的霧氣般,漸漸變得透明、消散。
許星澄焦急地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媽媽!”
許星澄猛地從夢中驚醒,窗外天已矇矇亮。
枕頭上一片濕涼,但心裡某個空洞的地方,卻被夢裡的溫暖和那句“彆回去”悄然填滿了一些。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還在熟睡,嘴巴微張的葉歲寧,小手悄悄握成了拳頭。
第二天一早,葉歲寧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慫恿葉棲春:“大哥大哥!我們快走吧!去彆的地方玩!不要待在這裡了!”
小傢夥心思簡單,隻想帶著他的新弟弟趕緊離開,遠離那個會讓橙橙不開心和害怕的“爸爸”。
葉棲春看著許星澄雖然沉默但眼神裡透出的默認,心中瞭然。
他本來也有此意,便迅速安排好了行程。一行人悄無聲息地辦理了退房,離開了海市。
他們走得匆忙,卻恰到好處。
就在他們的車駛離酒店半天後,另一輛風塵仆仆的車停在了酒店門口。
葉眠霜一臉陰鬱地從車上下來,徑直走向前台。
他根據線索追查到這裡,卻隻得到了“葉先生一行已經退房離開”的訊息。
葉眠霜看著空蕩蕩的酒店大堂,拳頭狠狠砸在了前台上,引得工作人員一陣驚呼。
“又晚了一步……”葉眠霜咬牙切齒地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