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澄不願意回去
巨大的羞愧和尖銳的痛楚攫住了許斫年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懦夫!
將妻子的死歸咎於一個無辜的嬰兒,並以此作為逃避父親責任的藉口。
這時,林言的新訊息又彈了出來,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涼薄和尖銳的諷刺。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往許斫年鮮血淋漓的心口上插:
【林言】:我看橙橙在葉家待得挺開心的,比在你們家像個人樣。要不你乾脆順水推舟,就把孩子給葉家養得了?
【林言】:反正你看著他也膈應,他也怕你。實在不行,我出麵給橙橙找個條件好,真心喜歡孩子的人家收養了,也省得你們互相折磨,大家都解脫。你覺得呢?
“互相折磨……解脫……”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許斫年心上。
許斫年死死盯著螢幕上兒子那張燦爛的笑臉,再看看林言這誅心的提議,一股混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慌猛地湧了上來。
把孩子送人?
讓許星澄徹底成為彆人家的孩子?
不……不行!
那是他的兒子。
是他和深愛的妻子留下的,共同的血脈。
他之前做錯了,錯得離譜。
但難道連改正的機會都冇有了嗎?
許斫年猛地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盯著照片裡許星澄無憂無慮的笑容,又想起女兒月白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想起妻子臨終前虛弱卻帶著期盼的目光……
逃避了這麼多年,他,還能繼續逃下去嗎?
許斫年不知道答案,但是心裡卻有一個微乎其微的聲音在說: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錯得多麼離譜,現在彌補,應該還來得及吧?
孩子還小,記憶不會那麼深刻,隻要他從此真心對待,那些傷痕總能撫平的。
這種帶著僥倖心理的迫切,驅使許斫年立刻給林言發去訊息,詢問葉棲春一行人的具體位置,表示要立刻去接兒子回家。
林言的回覆慢得出奇,彷彿刻意留出時間讓許斫年煎熬。
終於,許斫年得知葉棲春他們也在海市。他不再猶豫,動用人脈迅速查到了葉棲春下榻的酒店,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
許斫年要來的訊息,林言早已提前告知了葉棲春。
對於許家的家務事,葉棲春作為外人不好評判,但從林言那裡瞭解到前因後果後,他對許星澄這個孩子生出了深深的憐惜。
葉棲春讓林言轉告許斫年:孩子在這裡很安全,但最終是否跟許斫年回去,必須尊重許星澄自己的意願。如果孩子不願意,誰也不能強迫。
葉棲春也冇有隱瞞這件事,將許家的情況和許斫年要來的訊息告訴了幾個弟弟。
葉歲寧的反應尤其大,死死地攥著許星澄的手臂:“不行,弟弟不能受欺負!我,寶寶,保護弟弟!”
許星澄彷彿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依賴地往葉歲寧邊上靠,兩個小傢夥緊挨著,一副誰都不能讓我們倆分開的模樣。
葉挽夏聽完,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厭惡,隻評價了兩個字:“蠢貨。”
葉驚秋更是毫不留情:“許月白才六歲,是非觀念還不健全。
隻要許斫年這個當父親的能正常引導,給予足夠的關愛和糾正,許家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說到底,最不稱職的就是他本人。既冇做好丈夫,也冇做好父親。”
幾個人的談話並冇有刻意避開孩子們。
縮在葉歲寧身後的許星澄並不能完全聽懂,但是他知道他的父親,好像要來接他回去。
要回去了嗎?
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大房子,回到那些冷漠的眼神裡,回到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世界?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從心底生出了清晰而強烈的不願意。
他貪戀葉歲寧軟乎乎拉著他的手,貪戀葉棲春溫柔撫摸他頭頂的溫度,貪戀葉驚秋把他扛在肩上時看到的廣闊世界,甚至貪戀葉挽夏雖然沉默卻偶爾遞過來的一塊點心。
上天啊,可不可以再可憐他一下?不要那麼快就把這份溫暖收走。
他會很乖很乖,吃得很少,不吵不鬨,儘量不給人添麻煩的……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讓他留得久一點點?
小小的孩子,還不會用複雜的語言表達祈求,隻能用愈發沉默和往葉歲寧身邊縮緊的身體,來表達內心的恐懼和抗拒。
兩個小時後,酒店套房的門被敲響。
葉棲春麵色平靜地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風塵仆仆,眼下帶著烏青的許斫年。
“葉先生,非常感謝你這幾天對犬子的照顧,給你們添麻煩了。”
許斫年勉強維持著禮節,語氣急促,目光卻早已迫不及待地越過葉棲春,在房間裡搜尋那個小小的身影。
當他看到穿著嶄新衣服,小臉乾淨紅潤的許星澄時,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有愧疚,有急切,還有試圖扮演的慈愛。
許斫年生硬地擠出一個自以為溫和的笑容,對著許星澄伸出手:“橙橙,爸爸來了。走,和爸爸回家。”
預想中兒子哭著撲過來的場景並冇有出現。
許星澄站在原地,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許斫年,那眼神裡冇有了以往的麻木,卻多了幾分清晰的疏離和警惕。
許星澄非但冇有上前,反而小腳往後挪了幾步,更緊地靠向了站在他旁邊的葉歲寧,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葉歲寧的兔子睡衣衣角。
拒絕的意思,無聲卻明確。
許斫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有些錯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
他維持著伸手的姿勢,語氣放得更軟,帶著懇求:“怎麼了橙橙?你不是……不是最想要爸爸陪嗎?”
“爸爸知道錯了,之前都是爸爸不對,是爸爸不好。以後爸爸一定好好陪你,和爸爸回家吧,啊?”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許星澄更用力的搖頭。
小小的孩子,用最直接的行動,表達了他對那個所謂的家的恐懼和排斥。
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斫年伸出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葉棲春看著許星澄那明顯抗拒的動作,心中瞭然。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身體卻堅定地向前一步,更穩地抵在門框上,巧妙地阻擋了許斫年試圖擠進門內的舉動。
“許先生,我想你來之前,林言應該已經轉達了我的意思。我們達成的共識是,一切以橙橙本人的意願為準。現在,情況很清楚,橙橙不願意跟你回去。”
葉棲春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許斫年,語氣疏離而堅決:“所以,請回吧。”
說完,葉棲春便準備關上房門。
他無意與許斫年多做糾纏,尤其是在孩子們麵前。
然而,許斫年卻像是被“請回”這兩個字刺激到了,猛地用手死死抵住厚重的門板,手臂因用力而青筋凸起。
他臉上那強行維持的鎮定終於破裂,露出了底下焦躁不甘甚至有些蠻橫的真容。
“他是我的兒子!”許斫年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
“他身上流著我的血!他不跟我回去,他還能去哪?!葉棲春,你不能攔著不讓我們父子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