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三年(公元559年,己卯年)
春天,正月己酉日,周朝太師宇文護上表把政權歸還給周王,周王這纔開始親自處理各種政務;不過軍事方麵的事,還是宇文護掌管。這時候開始把都督軍州事改稱為總管。
王琳召喚桂州刺史淳於量。淳於量雖然表麵上和王琳合作,但暗地裡和陳朝有來往;二月辛酉日,陳朝封淳於量為開府儀同三司。
壬午日,侯瑱帶兵在合肥把北齊的船艦都給燒了。
丙戌日,北齊皇上在甘露寺專心參禪修行,隻有軍國大事才向他彙報。尚書右仆射崔暹去世,北齊皇上到他家去哭吊,問崔暹的妻子李氏說:“你很想念崔暹嗎?”李氏回答:“想念。”皇上說:“那你自己去那邊找他吧。”說完就親手把李氏殺了,把頭扔到牆外。
北齊斛律光帶著一萬騎兵,攻打周朝的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把曹回公殺了,柏穀城的守將薛禹生棄城逃跑,斛律光就占領了文侯鎮,在那兒設立戍所、修起柵欄後纔回去。
三月戊戌日,北齊任命侍中高德政為尚書右仆射。
吐穀渾侵犯周朝邊境;庚戌日,周朝派大司馬賀蘭祥去攻打他們。
丙辰日,北齊皇上到了鄴城。
梁永嘉王蕭莊到了郢州,派人到北齊進貢。王琳派他的將領雷文策去偷襲後梁的監利太守蔡大有,把蔡大有殺了。
北齊皇上還在當魏國丞相的時候,膠州刺史定陽文肅侯杜弼是他的長史。皇上準備接受禪讓當皇帝,杜弼勸諫阻止他。皇上問:“治理國家應該用什麼樣的人呢?”杜弼回答說:“鮮卑人就像隻會騎馬的過客,治理國家還是得用中原人。”皇上覺得杜弼這是在諷刺自己,心裡就記恨上了。後來高德政掌權,杜弼不服他,還曾經在眾人麵前當麵反駁高德政;高德政就多次在皇上麵前說杜弼的壞話,可杜弼仗著自己是老臣,也冇起疑心。到了夏天,皇上藉著酒勁,把杜弼以前的過錯都翻出來,派人到膠州把杜弼斬了;可冇過多久又後悔了,派人騎馬去追,但已經來不及了。
閏四月戊子日,周朝命令有關部門重新製定新的曆法。
丁酉日,陳朝派鎮北將軍徐度帶兵到南皖口。
北齊高德政和楊愔一起當宰相,楊愔一直很妒忌高德政。北齊皇上酗酒的時候,高德政多次強行勸諫,皇上很不高興,對身邊的人說:“高德政老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高德政害怕了,就稱病,想主動辭職。皇上對楊愔說:“我很擔心高德政的病。”楊愔回答說:“陛下要是任命他為冀州刺史,他的病自然就會好。”皇上聽從了這個建議。高德政看到任命書,馬上就起來了。皇上大怒,把高德政召來,對他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給你紮針。”說完就親自拿小刀刺高德政,血流了一地。又讓人把高德政拖下去砍他的腳,劉桃枝拿著刀不敢下手,皇上就罵劉桃枝說:“你再不下手,你的頭就落地了!”劉桃枝隻好砍了高德政三根腳趾頭。皇上的氣還冇消,把高德政關在門下省,當天夜裡,用毛氈裹著放在車上送他回家。第二天早上,高德政的妻子拿出滿四床的珍寶,想托人藏起來,皇上突然到他家,看到這些珍寶,生氣地說:“我皇宮內府都冇有這麼多好東西!”就質問這些珍寶是從哪兒來的,原來都是那些元氏家族的人賄賂的,於是把高德政又拖出來斬了。他妻子出來拜見,皇上又把他妻子也斬了,連他兒子高伯堅也冇放過。北齊任命司州牧彭城王高浟為司空,侍中高陽王高湜為尚書右仆射;乙巳日,又讓高浟兼任太尉。
北齊皇上封兒子高紹廉為長安王。
辛亥日,周朝任命侯莫陳崇為大司徒,達奚武為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為大司寇,柱國輔城公宇文邕為大司空。
乙卯日,周朝下詔:“有關部門不許追究赦免令頒佈之前的事;隻有倉庫、馬廄這些國家公用的地方,如果有人侵占盜竊,即使經過赦免免除了罪行,也要按照規定追繳賠償。”
周朝賀蘭祥和吐穀渾交戰,打敗了吐穀渾,攻下了洮陽、洪和兩座城,把這地方設為洮州。
五月丙辰初一,發生了日食。
北齊的太史上奏說,今年應該除舊佈新。北齊皇上就問特進彭城公元韶:“漢光武為啥能中興漢朝呢?”元韶回答說:“因為他殺劉家的人冇殺乾淨。”於是北齊皇上就把元氏家族的人都殺了,想以此消除災禍。癸未日,殺了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還把元韶等十九家關了起來。元韶被關在地牢裡,絕食,最後啃自己的衣袖活活餓死了。
周文育、周迪、黃法一起去討伐餘公揚,豫章內史熊曇朗也帶兵來會合,加起來有將近一萬人。周文育的軍隊駐紮在金口,餘公揚假裝投降,其實想抓住周文育,周文育察覺到了,就把餘公揚抓起來送到建康。周文育接著進軍駐紮在三陂。王琳派他的將領曹慶帶著兩千人去救餘孝勱,曹慶分派主帥常眾愛和周文育對峙,自己帶著人去攻打周迪和安南將軍吳明徹,周迪他們戰敗,周文育隻好退回到金口。熊曇朗看周文育失利,就想殺了周文育來響應常眾愛,監軍孫白象聽說了這個陰謀,勸周文育先下手為強,周文育不聽。當時周迪棄船逃跑,不知道去哪兒了,乙酉日,周文育收到周迪的信,還親自拿著信去給熊曇朗看,熊曇朗就在座位上把周文育殺了,吞併了他的軍隊,趁機占據了新淦城。熊曇朗又帶著一萬人去襲擊周敷,周敷把他打敗了,熊曇朗隻能一個人騎著馬逃到巴山。
魯悉達的部將梅天養等人帶著北齊軍隊進了城。魯悉達冇辦法,隻能帶著幾千部下渡江到陳朝歸附,陳朝封他為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
六月戊子日,因為長時間下雨,周朝下詔讓大臣們上書提意見,儘情勸諫。左光祿大夫猗氏人樂遜提了四件事:第一,他認為“近來地方官員的任期太短,為了追求政績,他們就隻知道用嚴厲的手段;現在關東的老百姓深陷困苦之中,如果我們不在政策上寬鬆優厚一些,讓境外的人都知道,怎麼能讓那些受苦的百姓來歸附我們,享受太平生活呢!”第二,他覺得“以前魏都洛陽,一時間非常繁華,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家,競相奢侈浪費,最後導致禍亂不斷,天下衰敗;最近朝廷顯貴們的器物服飾漸漸華麗起來,各種工匠製作東西也都追求奇巧,我實在擔心大家都追求這種風氣,會損害政治和風俗。”第三,他提出“選拔官員的時候,應該讓大家共同參與;現在州郡選拔官員,還會召集鄉裡的人商議,何況是全國的人才選拔,要是不看重大家的聲望,又不是機密大事,何必搞得那麼苛刻隱秘呢!在選拔官員的時候,應該讓大家都清楚明白,然後再上奏。”第四,他說“高洋占據著山東地區,不容易一下子製服他,就好比下棋時雙方互相牽製,爭著走下一步,要是有一步走得不對,可能就會對對方有利。我們確實應該捨棄小的利益,謀求大的發展,先保住自己的領土,不應該貪圖邊境的小利,輕易行動。”
周朝有個隱士叫韋瓊,是韋孝寬的哥哥,他誌向崇尚淡泊簡約。在魏、周交替的時候,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不答應。周太祖很敬重他,也不強迫他改變誌向,世宗對他更是以禮相待,尊敬有加,還稱他為“逍遙公”。晉公宇文護把他請到家裡,向他請教政事;宇文護把房子修得特彆豪華,韋瓊抬頭看著屋子,感歎說:“酗酒、沉迷音樂、住高樓、修雕牆,隻要沾上其中一樣,冇有不滅亡的。”宇文護聽了很不高興。
【內核解讀】
公元559年(永定三年)的這段史事,如同一麵折射亂世的多棱鏡,既暴露了權力失控的猙獰,也暗藏著製度演進的微光,更寫滿了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掙紮與抉擇。透過字裡行間的刀光劍影與政令更迭,能清晰看到南北朝末期各方勢力的生存邏輯與曆史走向的伏筆。
權力的兩種麵孔:暴虐與理性的博弈
北齊文宣帝高洋的統治堪稱“瘋狂權力”的典型樣本。他的行為完全突破了政治倫理的底線:因崔暹之妻“思夫”便親手斬殺,因高德政“強諫”便虐其肢體、滅其滿門,甚至以“漢光武中興因誅劉不儘”為由,對元氏宗族展開係統性屠殺。這種極端暴虐的本質,是遊牧部族“強者為尊”的原始權力觀與皇權專製結合的產物——當權力失去製度約束,帝王的個人情緒便成了生殺予奪的唯一標準。更荒誕的是,高洋對高德政家產的嫉妒(“我內府猶無是物”),暴露了專製者“隻許州官放火”的雙重邏輯:自己可以肆意妄為,卻容不得臣下有絲毫“逾矩”。
反觀北周,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治理思路。宇文護歸政後,朝廷推動了一係列製度調整:改“都督軍州事”為“總管”以優化地方軍政體係,更定新曆以重塑統治合法性,頒佈“赦前事不糾”的詔令以穩定社會秩序。尤其是對“侵盜庫廄倉廩者赦後仍需追責”的規定,既體現了法律的靈活性(赦宥舊罪),又堅守了公共利益的底線(保護國家財產)。這種“以製度治天下”的理性嘗試,與北齊的“以暴力治天下”形成鮮明對比,也為後來北周滅齊埋下了伏筆——權力的可持續性,從來不在殺伐的烈度,而在規則的共識。
族群與階級的撕裂:亂世的深層裂痕
這段史料中,“鮮卑”與“中國人(漢族)”的對立貫穿始終。北齊杜弼因一句“治國當用中國人”觸怒高洋,最終遭報複誅殺,揭示了胡漢矛盾的尖銳性。高洋作為鮮卑化統治者,對漢族士大夫的猜忌與壓製,本質上是少數族群掌權後對主體民族的防禦性排斥。而他屠殺元氏宗族的行為,更是將這種“族群清洗”推向極端——以“除舊佈新”為名,行鞏固鮮卑權貴統治之實。
但矛盾的複雜性在於,權力鬥爭往往超越族群界限。北齊楊愔與高德政的相權之爭、北周宇文護與韋瓊的理念衝突,都是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力博弈。就連“潛通於陳”的淳於量、背叛周文育的熊曇朗,其行為邏輯也並非基於族群認同,而是亂世中“有奶便是娘”的實用主義選擇。這說明,南北朝的分裂不僅是族群對立的產物,更是權力碎片化、利益多元化的必然結果,每個個體都在“站隊”中尋找生存空間,卻無人能真正打破這盤棋的僵局。
個體命運的浮沉:理想與現實的碰撞
在亂世的碾壓下,個體的選擇往往通向悲劇。杜弼堅守“用漢人治國”的理念,卻死於帝王的猜忌;高德政以“強諫”求忠,反遭虐殺;元韶因一句“誅劉不儘”的回答,間接引發宗族覆滅,自己也餓死於地牢。這些人的結局印證了“伴君如伴虎”的古訓——在絕對權力麵前,任何理性諫言或身份背景都無法成為護身符。
但也有少數人以另一種方式生存:北周韋瓊“十征不屈”,以“逍遙公”的身份保持獨立人格,甚至敢當麵批評宇文護“峻宇雕牆”的奢靡,其背後是北周對士大夫有限度的包容;樂遜則以“上封事”的方式,直言吏治嚴苛、權貴侈靡、選官不公等問題,體現了傳統士大夫“以道抗勢”的勇氣。他們的存在,如亂世中的微光,證明即使在最黑暗的時代,仍有人堅守良知與理性。
而像熊曇朗這樣的投機者,從“會討餘公揚”到“殺文育以應眾愛”,再到“襲周敷”失敗奔逃,其短暫的崛起與覆滅,恰是亂世“兵強馬壯者為王”邏輯的縮影——冇有道義支撐的權力,終究是流沙上的堡壘。
結語:亂世的啟示
永定三年的史事,本質上是一場“文明與野蠻”“製度與暴力”的較量。北齊以暴力維持統治,雖能逞一時之凶,卻因內部撕裂與人心喪儘而走向衰亡;北周以製度建設凝聚力量,雖仍處分裂之局,卻為後來的統一奠定了基礎。這告訴我們:權力可以依靠暴力獲取,但必須依靠製度與道義維繫。
同時,個體在曆史中的選擇也值得深思:是像杜弼那樣堅守理念而死,像韋瓊那樣保持獨立而生,還是像熊曇朗那樣投機而亡?答案或許因人而異,但亂世的殘酷之處在於——它往往不給人太多選擇的餘地。而曆史的進步,正是在無數人被迫做出的選擇中,慢慢積累起文明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