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俊,是寇讚的孫子,他從小就有學問,品行也不錯。家裡人曾經賣東西,多收了人家五匹絹,寇俊後來知道了,就說:“為了錢財而丟了品行,這我可不乾。”然後就找到人家把絹還回去了。他對宗族裡的人都很好,和大家同甘共苦,教育子孫,一定先從禮義方麵入手。從大統年間開始,他就說自己年老多病,不再上朝拜見皇帝;世宗很想見他,寇俊冇辦法就進宮去了。世宗拉著他坐在同一張席子上,向他詢問魏朝的舊事;還讓他坐皇上專用的車子,當著自己的麵乘車出宮,世宗看著身邊的人說:“像這樣的待遇,隻有積善的人才能得到。”
周文育去討伐餘孝勱的時候,皇上讓南豫州刺史侯安都隨後接應。周文育死了以後,侯安都往回走,碰到王琳的將領周靈、周協往南走,就和他們打了一仗,把他們抓住了。餘孝勱的弟弟餘孝猷帶著自己手下的四千家人到侯安都那裡投降。侯安都繼續進軍到左裡,攻打曹慶、常眾愛,把他們打敗了。常眾愛逃到廬山,庚寅日,廬山的老百姓把他殺了,把他的頭傳了出去。
皇上下詔讓臨川王陳蒨在南皖口修城,派東徐州刺史吳興人錢道戢去守城。丁酉日,皇上身體不舒服,丙午日,就去世了。皇上指揮打仗特彆厲害,總是能想出獨特的計謀,處理政務的時候又崇尚寬鬆簡約,不是軍隊的緊急事務,不會輕易征調人力物力。他生活很節儉樸素,平常吃飯也就幾道菜,私人宴會用的也是瓦器、蚌盤,有點菜肴和果品就夠了;後宮的人也冇有金銀翡翠的裝飾,也不設歌舞樂隊。當時皇子陳昌還在長安,朝廷內部冇有嫡親的繼承人,外麵又有強敵,老將們都帶兵在外,朝廷裡也冇有特彆有威望的大臣,隻有中領軍杜棱掌管著建康的宿衛兵。章皇後把杜棱和中書侍郎蔡景曆叫到皇宮裡商量,決定暫時不公佈皇上駕崩的訊息,趕緊把臨川王陳蒨從南皖召回來。蔡景曆親自和宦官、宮女偷偷準備裝殮皇上的東西。當時天氣熱,要做棺材,又怕砍削木材的聲音傳出去,就用蠟做了個內棺。朝廷的文書、詔令,都還像以前一樣釋出執行。
侯安都的軍隊往回走,剛好到了南皖,就和臨川王一起回朝。甲寅日,臨川王到了建康,住進中書省,侯安都和大臣們商量,決定擁立臨川王繼承皇位,臨川王卻謙讓不敢接受。皇後因為陳昌的緣故,不肯下命令,大臣們也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侯安都說:“現在天下還冇安定,哪有時間考慮那麼遠的事!臨川王為天下立過大功,我們必須一起擁立他。今天誰要是不答應,就斬首!”說完就握著劍走上大殿,告訴皇後拿出玉璽,又親手解開陳蒨的頭髮,把他推到為皇上守喪的地方,把皇上的靈柩移到太極殿西階停放。皇後這才下命令,讓陳蒨繼承皇位。當天,陳蒨就登基做了皇帝,還大赦天下。秋天,七月丙辰日,尊奉皇後為皇太後。辛酉日,任命侯瑱為太尉,侯安都為司空。
北齊顯祖準備去晉陽,就把元氏家族的人都殺了,這些人有的祖父是王爺,有的自己曾經地位顯貴,都在東市被斬首,連嬰兒都被扔到空中,用長矛接著。前前後後一共死了七百二十一人,屍體都被扔到漳水裡,後來打魚的人經常在魚肚子裡發現人的指甲,鄴城的人因為這個很久都不敢吃魚。顯祖還讓元黃頭和其他囚犯從金鳳台上乘坐紙糊的風箏往下飛,隻有元黃頭能飛到紫陌才掉下來,即便這樣,還是把他交給禦史中丞畢義雲,最後被餓死了。隻有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幾家冇有被殺。元蠻是元繼的兒子,常山王高演妃子的父親;元文遙是元遵的五世孫。定襄令元景安,是元虔的玄孫,他想請求改姓高氏,他的堂兄元景皓說:“哪有拋棄自己祖宗姓氏去跟彆人姓的道理!大丈夫寧願像玉一樣碎掉,也不能像瓦片那樣保全!”元景安把這話告訴了皇上,皇上就把元景皓抓起來殺了,賜元景安姓高。
八月甲申日,把武皇帝葬在萬安陵,廟號為高祖。
戊戌日,北齊封皇子高紹義為廣陽王;任命尚書右仆射河間王高孝琬為左仆射,都官尚書崔昂為右仆射。
周朝的禦正中大夫崔猷提了個建議,他說:“聖人做事會根據時代的變化而改變,現在天子稱王,不足以威懾天下,應該遵循秦、漢的舊製度,稱皇帝,建立年號。”己亥日,周王開始稱皇帝,追尊文王為文皇帝,改年號為武成。
癸卯日,北齊下詔說:“民間要是有父親、祖父假冒姓元氏的,或者是假托收養而姓元氏的,不管過了多少代,都可以改回原來的姓氏。”
當初,高祖追諡哥哥陳道譚為始興昭烈王,讓他的二兒子陳頊繼承封號。等到世祖即位的時候,陳頊還在長安冇回來,皇上因為本宗祭祀冇人主持,戊戌日,下詔改封陳頊為安成王,封皇子陳伯茂為始興王。
當初,周太祖平定蜀地,因為蜀地地勢險要,不想讓老將去鎮守,就問幾個兒子:“誰能去?”大家都不說話。小兒子安成公宇文憲請求去,太祖覺得他年紀小,冇答應。壬子日,周朝任命宇文憲為益州總管,這時候他才十六歲,他很會安撫百姓,也用心學習處理政務的方法,蜀地的人都很喜歡他。九月乙卯日,任命大將軍天水公宇文廣為梁州總管。宇文廣是宇文導的兒子。
辛酉日,立皇子陳伯宗為太子。
己巳日,北齊皇上到晉陽。
辛未日,周主封他的弟弟輔成公宇文邕為魯公,安成公宇文憲為齊公,宇文純為陳公,宇文盛為越公,宇文達為代公,宇文通為冀公,宇文逌為滕公。
乙亥日,立太子的母親吳興人沈妃為皇後。
周朝的少保懷寧莊公蔡佑去世。
北齊顯祖喝酒喝出病來,吃不下東西,自己知道活不了多久了,就對李皇後說:“人總是要死的,冇什麼可惋惜的!隻是可憐咱們的兒子高殷還小,就怕有人會奪走他的皇位!”又對常山王高演說:“皇位你要奪就奪吧,千萬彆殺了高殷!”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廣漢人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都接受了遺詔輔佐朝政。冬天,十月甲午日,顯祖去世。癸卯日,發喪,大臣們號哭,可冇一個真心掉眼淚的,隻有楊愔哭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太子高殷即位,大赦天下。庚戌日,尊奉皇太後為太皇太後,皇後為皇太後;下詔讓所有土木、金鐵等各種工匠都停工。
王琳聽說高祖去世,就任命少府卿吳郡人孫瑒為郢州刺史,總管留守事務,自己帶著梁永嘉王蕭莊出兵駐紮在濡須口,北齊揚州道行台慕容儼帶著人到長江邊,給王琳聲援。十一月乙卯日,王琳侵犯大雷,皇上下詔讓侯瑱、侯安都和儀同徐度帶兵去抵抗。安州刺史吳明徹趁夜襲擊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去攻打吳明徹,把他打得大敗,吳明徹隻自己一個人逃了回來。王琳就帶著軍隊往東進發。
北齊任命右丞相斛律金為左丞相,常山王高演為太傅,長廣王高湛為太尉,段韶為司徒,平原王高淹為司空,高陽王高湜為尚書左仆射,河間王高孝琬為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為右仆射。
辛未日,北齊顯祖的靈柩運到鄴城。
十二月戊戌日,北齊把上黨王高紹仁改封為漁陽王,廣陽王高紹義改封為範陽王,長樂王高紹廣改封為隴西王。
【內核解讀】
這段史料勾勒出南北朝後期多國並立、政權更迭頻繁的動盪圖景,其中人物抉擇與時代特征值得深入剖析:
道德堅守與權力博弈的反差
寇俊“還絹”之舉,在亂世中堪稱道德標杆。他堅守“得財失行,吾所不取”的準則,即便家人無意犯錯,仍主動尋訪失主歸還,這種對義利之辨的堅守,與同期充斥權謀算計的政治場形成鮮明對比。西魏世宗對其禮遇有加,甚至感歎“唯積善者可以致之”,既反映出傳統倫理在統治階層仍有共鳴,也暗含對亂世中道德稀缺性的無奈——當權力鬥爭成為常態,堅守底線反而成了“異數”。
政權交接中的危機與決斷
南朝陳高祖駕崩後的權力真空處理,儘顯政治智慧與風險。章皇後與杜棱、蔡景曆“秘不發喪”“以蠟為秘器”的應急操作,以及侯安都“按劍上殿”強推臨川王繼位的果斷,揭示了皇權交接的殘酷邏輯:在“內無嫡嗣,外有強敵”的背景下,程式正義必須讓位於穩定需求。侯安都的“後應者斬”雖顯粗暴,卻避免了權力真空引發的更大動盪,而皇後因皇子昌在長安的猶豫,則體現了宗法製度與現實危機的衝突。這種“以力定鼎”的模式,成為亂世中政權延續的常見路徑。
民族矛盾與身份認同的撕裂
北齊顯祖“儘誅諸元”的暴行,將鮮卑權貴與漢族士族的矛盾推向極致。七百二十一人遭屠戮、嬰兒被擲空承槊的細節,暴露了統治階層通過暴力強化族群邊界的極端手段。元景皓“寧可玉碎,不能瓦全”的呐喊,既是對家族榮譽的扞衛,更是對身份認同被強製改寫的反抗,而元景安改姓求存的選擇,則折射出亂世中個體在生存壓力下的妥協。北齊後期“聽改複本姓”的詔令,看似鬆動,實則是暴力清洗後的安撫,無法彌合民族隔閡的深層裂痕。
製度變革與權力合法性的構建
北周“稱皇帝,建年號”的決策,是宇文氏政權擺脫西魏傀儡身份、強化皇權合法性的關鍵一步。崔猷“因時製宜”的建議,本質是通過承襲“秦、漢舊製”,為鮮卑政權注入中原正統性符號。這種“製度攀附”策略,在南北朝時期屢見不鮮——政權合法性不僅依賴軍事力量,更需藉助文化傳統的包裝,反映出中華文明在分裂時期的強大向心力。
亂世中的人性光譜
從周文育、侯安都的軍事博弈,到王琳扶持梁室後裔的複辟嘗試,各方勢力的角逐背後,是不同群體對“正統”的爭奪:陳氏兄弟憑藉軍功崛起,北齊高氏以暴力鞏固統治,北周宇文氏借製度革新擴張,南梁殘餘勢力則試圖複辟。在這一過程中,既有吳明徹戰敗僅以身免的狼狽,也有任忠破敵的勇武;既有楊愔在齊顯祖喪禮上的真情流露,也有群臣“號哭無下泣”的虛偽。這些細節共同構成了亂世人性的多棱鏡——道德與利益、忠誠與背叛、堅守與妥協交織,展現出曆史的複雜麵相。
總體而言,這段史料不僅是政權更迭的記錄,更是對亂世中個體選擇與製度困境的深刻呈現:當秩序崩壞,道德堅守成為奢侈品,權力邏輯主導一切,但文明的慣性與人性的微光仍在縫隙中存續,構成了曆史演進的隱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