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微軟,輕輕點了點頭:“好。少恭……也稍坐片刻。”
看著巽芳轉身走進廚房的背影,歐陽少恭緩緩站起身,目光久久冇有收回。
溫晁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道:“爹爹,孃親做的雞蛋羹可好吃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歐陽少恭低頭,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點因巽芳遺忘疏離而產生的刺痛似乎被撫平了許多。
他彎腰將溫晁抱起來,走到廚房門口,並不進去,隻是倚在門框上,看著裡麵巽芳忙碌的身影。
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巽芳的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動作熟練地打著雞蛋,放入調料,神情專注而溫柔。
歐陽少恭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
千年孤寂,萬家燈火無一盞為他而亮。而此刻,這簡陋廚房裡為他(和兒子)忙碌的身影,這空氣中漸漸瀰漫開的食物香氣,竟讓他生出一種流浪已久的旅人終於歸家的錯覺。
溫暖,而……脆弱得不真實,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抱著溫晁的手臂。
溫晁乖乖趴在他肩上,看著爹爹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複雜難言的情感,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安靜的當著他的工具人。
廚房裡,巽芳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她的背脊微微有些僵硬,心跳也莫名有些快。
她努力忽略那目光,專注於手中的活計,卻控製不住地去想——他……以前也這樣看過她嗎?
小院裡,陽光正好,炊煙裊裊,暫時掩蓋了所有複雜的糾葛與過往,隻餘下一種平靜而溫馨的模樣。
雞蛋羹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混合著灶火溫暖的煙火氣。
巽芳專注地攪拌著碗中的蛋液,長長的睫毛垂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道目光,灼熱而又剋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籠罩其中,讓她的指尖都微微發燙。
歐陽少恭就那樣靜靜地倚著門框,懷抱著溫晁,彷彿要將這畫麵鐫刻進靈魂深處。
千年歲月,他見過瓊樓玉宇,享過錦衣玉食,也曾執掌生殺,翻雲覆雨,卻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被一種平淡至極的溫暖擊中心臟,痠軟得幾乎潰不成軍。
溫晁的小腦袋搭在歐陽少恭的肩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看看爹爹又看看孃親,心裡的小算盤啪嗒啪嗒響個不停。
他覺得氣氛好像比剛纔好了一點,但還不夠!得再加把火!
“孃親孃親,”他忽然軟軟地開口,打破了廚房裡靜謐卻緊繃的空氣,“爹爹說,他以前最喜歡吃孃親做的點心了,特彆是那種甜甜的,花瓣形狀的!”
這話半真半假。歐陽少恭的話裡的確透露著對過往溫馨的追憶,但具體喜歡吃什麼點心,溫晁可不知道,純粹是瞎編來煽風點火的。
巽芳攪拌的動作猛地一頓,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歐陽少恭。
歐陽少恭也是一怔,隨即對上巽芳疑惑的目光。
他瞬間便明白是兒子在搗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澀,這個小機靈鬼。
歐陽少恭並未否認,隻是順著溫晁的話,目光溫柔地回望巽芳,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懷念:“……是蓬萊的玉露百花糕。你做的,總是格外清甜。”
他精準地說出了點心的名字,甚至提到了“蓬萊”。
這細節讓巽芳心頭又是一震,她失憶後,雖憑著本能記得一些生活技能和零碎知識,但對於過往的具體人事,皆是一片空白。
歐陽少恭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次在她心湖中漾開圈圈漣漪。
她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波瀾,輕聲道:“……是麼。我……我不記得做法了。”
“無妨。”歐陽少恭立刻介麵,語氣溫和得近乎小心翼翼,“如今這般,便很好。”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碗普通的雞蛋羹上,意義不言而喻——有你在,吃什麼都是好的。
巽芳不再說話,默默地將調好的蛋液放入蒸鍋。
廚房裡又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水汽漸漸升騰的細微聲響,但那股無形的隔閡,似乎又在溫晁的插科打諢和歐陽少恭的順勢而為中,消融了少許。
很快,雞蛋羹蒸好了。巽芳將其端出,嫩黃色的蛋羹顫巍巍的,灑了少許翠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香氣撲鼻。
她將一大碗放在石桌上,又轉身拿出兩副碗勺。
“晁兒,小心燙。”她先給眼巴巴等著的溫晁盛了一小碗,吹了吹才遞給他。
“謝謝孃親!”溫晁接過,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小勺吹著氣。
巽芳頓了頓,看向依舊站在廚房門口、抱著溫晁的歐陽少恭,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少恭……可用一些?”
歐陽少恭這纔像是回過神來,將溫晁輕輕放下,走上前來,聲音溫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有勞巽芳了。”他自然地在那小小的石凳上坐下,姿態依舊優雅,彷彿身處華堂而非鄉間小院。
巽芳給他也盛了一碗,指尖微微有些發顫。
歐陽少恭接過,並未立刻食用,而是先深深嗅了一下那香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似有萬千情緒流轉,最終化為一句輕歎:“……還是記憶中的味道。”
巽芳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垂下眼簾,默默吃著自己碗裡的蛋羹,冇有接話。
溫晁一邊呼呼地吃著美味的蛋羹,一邊滴溜溜地轉著眼珠觀察著兩人。
嗯,氣氛雖然還是有點僵,但至少坐在一起吃飯了!進步巨大!
他決定再加一把火。“爹爹,好吃嗎?”他嚥下口中的蛋羹,大聲問道。
歐陽少恭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蛋羹嫩滑,鹹淡適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鮮美。
他細細品味著,目光卻始終落在巽芳低垂的側臉上,聲音低沉而肯定:“嗯,爹爹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雞蛋羹。”
這倒不是假話。於他而言,這碗簡單的蛋羹,勝過世間一切珍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