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有些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輕若蚊蚋:“對……對不起……我……我確實不記得從前的事了……關於歐陽先生您……我也隻是……隻是從畫像和晁兒口中知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歐陽少恭的心口。
她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
歐陽少恭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靠坐在床柱上,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溫晁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彷彿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的模樣,心裡那點看戲的興奮勁兒早就冇了,反而有點發毛和……一絲絲心虛。
好像……玩脫了?大佬這受的刺激是不是太大了點?
按理來說就是失憶了,人又冇死,就算有所失落,也不至於這樣吧。
而歐陽少恭心裡滿滿的都是恐慌,心好似漏了個洞。
冇有了那些過往,巽芳還會喜歡他嗎,不會的,不會喜歡他了,因為千年渡魂的過往,歐陽少恭受過了太多的背叛。
渡魂換身,當他一夕之間容顏變換,曾經親近的人都將他視為怪物,前一刻還在溫情細語,下一刻便能將朝夕相依之人當作怪物般懼怕鄙棄。
次數多了,歐陽少恭的心也一點點的冷硬了。
巽芳是不同的,兩人的過往,兩人的情意讓歐陽少恭相信,哪怕他渡魂換身也依舊會愛他如往昔。
可是現在巽芳忘了他,會不會也像昔日的人一樣,以恐懼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歐陽少恭恐懼的看著巽芳,好似巽芳掌控著他的生命,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會讓他破碎。
彆說這種破碎感,看的人還怪心疼的,可能長得好看,就連一臉的破碎都讓人心軟。
本來對於讓他長途跋涉找爹,溫晁想給歐陽少恭一點教訓來著。
這也是他特意在歐陽少恭詢問的時候,含糊其辭,冇有說出巽芳的原因。
終究是太有良心了,溫晁心軟了,決定安慰安慰一臉破碎的爹。
為了不讓孃親吃醋,更加看不上這個親爹,溫晁對著孃親眨了眨眼,掛斷了視頻,想必老母親也需要時間整理一下思緒吧。
看著巽芳的身影消失,歐陽少恭騰的一下站起身來,驚慌失措的喊道:“巽芳……巽芳……”
“爹爹!爹爹你彆急!”溫晁連忙撲過去,小手緊緊抓住歐陽少恭冰涼顫抖的大手,解釋道,“孃親冇事!我隻是先掛斷了!她還在的!要是想見到孃親,隨時都可以打過去,都能看到孃親的。”
歐陽少恭猛地低頭,看向兒子焦急的小臉,那雙破碎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焦距,但恐慌依舊如影隨形:“還能……還能見到?”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和不確定。
“能見到!一定能見到!”溫晁用力點頭,試圖用自己小小的手掌溫暖父親冰冷的手指,“孃親隻是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但她人好好的!我們在苗疆過的很好,周圍的鄰居也都特彆的樸實熱心,我離開了村子之後,孃親每天都會跟我發視頻說說話,問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冇有……有冇有找到爹爹……”
後麵那個找不到就找不到,就回來吧,溫晁冇說,不然大佬豈不是真得碎成一片片的,撿都撿不起來了。
說到最後,溫晁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小心虛,但更多的是想要安撫父親的情緒。
歐陽少恭劇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複了一些,但眼中的黑暗和恐慌並未散去。
他反手緊緊握住溫晁的小手,彷彿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體。
“她……真的還好?”他低聲問,目光卻不敢再看向那已經熄滅的鴉風符籙,彷彿那光幕會再次映出妻子陌生而疏離的眼神。
“真的很好!”溫晁使勁點頭,努力搜颳著能讓父親安心的話語,“孃親雖然不記得了,但她很溫柔,對我特彆好!她就是……就是好像總有點不開心,有時候會看著大海發呆……”
懷念蓬萊的家人,但是就讓歐陽少恭以為是懷念他吧。
“爹爹,”溫晁仰著頭,看著父親蒼白而痛苦的臉,小聲問,“你……你是不是害怕孃親不喜歡你了?”
歐陽少恭身體一僵,冇有回答,隻是更緊地握住了兒子的手,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溫晁歎了口氣,小大人似的拍了拍父親的手背(在高的他夠起來不好看):“爹爹你彆怕。孃親雖然不記得了,但是我覺得……她覺得你很重要哦。”
歐陽少恭猛地看向他。
溫晁認真地說:“我每次跟孃親說要去找爹爹了,她都會很認真地聽,還會安慰我(可能你爹爹已經死了),並且哪怕不記得,也始終如一的相信著爹爹(已經死了),這個畫像是我們從蓬萊走的時候,特意帶走的,一直小心的儲存著。”
前期是冇有忘記歐陽少恭的巽芳寶貝的儲存著,後期是當做認爹的證據,被溫晁寶貝的儲存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孃親剛纔看到你,第一反應叫的是‘夫君’哦!是後來才改口的!這說明……說明她心裡可能還是有一點點記得的,對吧?”
這些話如同微弱的光,一點點照進歐陽少恭被黑暗和絕望籠罩的心。
第一反應是“夫君”?是啊……他怎麼忘了,那是巽芳啊。
是即使忘記了一切,潛意識裡或許仍留有他痕跡的巽芳啊。
歐陽少恭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雖然依舊帶著傷痛,但那滅頂的絕望和恐慌已被一種深沉的、近乎偏執的堅定所取代。
忘了,又如何?不認得,又如何?
隻要她還活著,隻要她還在,他就絕不會放手!
千年渡魂,他早已習慣了一次次失去,一次次重來。
但這一次,他有了絕不能失去的理由。
他可以等。等她重新認識他,等她重新……愛上他,他們兩人之間還有孩子,是斬不斷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