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入宮選秀
他墨發高束, 身材頎長,著一襲淺藍流雲紋長袍,若江上明月, 山川清風,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我記下了。”
林黛玉柔聲道。
“內務府將今年的選秀, 分為初選、複選、殿選三場, 初選看相貌是否端莊、身體是否有缺陷, 還要看身世如何。
複選看儀態、才學, 殿選則看陛下的心意了。若通過殿選,便會被封為答應、常在、貴人等位分,可以入宮伴駕了。”
林如海徐徐道來, 林黛玉仔細聽著, 眸色一黯道:“我記得康熙年間,殿選後能在家裡,學三月宮規再入宮呢。
如今倒要入宮後,跟著嬤嬤慢慢學了。”
“如此也是怕小主們在宮外, 逗留的時間太長,再出什麼意外。不定下一次選秀, 便改回來了。”
林如海輕撫她的鬢髮, 眸透不捨道:“日後要謹言慎行, 萬不可耍小性子, 惹陛下不悅, 知道麼?”
林黛玉絞著手帕, 哽咽道:“我自是有分寸的, 爹爹何必一再告誡?你不與我敘敘舊, 總說些不相乾的話, 讓人家心裡難受。
日後再想聚在一起閒聊,可就難了……”
她抱緊林如海的腰,如何都不捨得鬆手。
她真的長大了。
往日天冷時,林如海一伸手,便能用衣袖將她籠罩住,遮擋風雨,如今卻隻能蓋住她半個身子了。
林家有女初長成,亭亭玉立花月容,可惜……再不能將她留在身邊了。
林如海深深地望著林黛玉,心如刀絞。
他有許多話想要囑咐她,卻知她不大愛聽,話到口中,隻化作一句:“黛玉,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訴爹爹,爹爹舍儘一切,也會為你出氣的。”
“不必如此,我隻想你和母親好好地,縱我去了閻羅地獄,也能心安了。”
林黛玉搖頭道。
“又胡說了。”
洛清涵將她抱緊,望向琉璃窗上,他們三人緊抱的倒影,一時有些恍惚。
嗬,漂泊半生,她竟也有家人了。
她心中酸脹,讓林黛玉趕緊去睡覺,她卻笑著道:“不走了,無論是睡軟榻還是打地鋪,都在這兒將就一宿了。”
洛清涵未像以前一樣攆她,讓她上床睡了,林如海則睡在了軟榻上。
女兒長大了,總歸要避嫌的,若再同榻而眠,便要招人閒話了。
天色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窗戶,在林如海身上渡了一道金芒,若壁畫中的謫仙美人兒,神聖不可侵犯。
男人濃密睫毛微顫,睜開瀲灩的狐狸眸,低沉道:“黛玉,該走了。”
“我曉得了。”
林黛玉揉了揉眼睛,便起床洗漱更衣了。
爾後,他們一家三口便上車,趕往皇宮了。
馬車停在宮門口時,林黛玉推開車窗,朝外望去,喃喃道:“竟有這麼多官員,帶女兒來參加初選嗎?”
光是馬車都有幾百輛呢,選秀的少女要上千了罷?
聽聞隻有一百三十人,能夠通過初選呢。
洛清涵見她憂心忡忡,逗她道:“平日你常道自己容顏絕色,今日又怕被淘汰了?”
林黛玉嬌嗔道:“你淨胡說,我豈會如此?我要入宮了,你們快些回府罷。”
她深深地望他們一眼,心下一橫,便弱柳扶風下車了。
洛清涵目送她入宮,蹙眉道:“夫君,我左右放心不下,得跟上去看一看。”
林如海低沉道:“不必如此冒險 ,我尋個由頭帶你入宮。”
“誰家選秀讓家人陪同?如此太招搖了,你放心罷,我不會出事的,你在此處等我。”
洛清涵眨了眨眼,身影一閃,便不見蹤影了。
“你這丫頭,總不讓人省心。”
林如海揉了揉太陽穴。
昨日宮內鬨刺客了,她一旦暴露,自己便道她去捉拿刺客了。
到時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他再使些手段,總能保住她一命的。
此刻,林黛玉已跟著嬤嬤們,來到禦花園了。
她擔心禍從口出,便乖巧坐在亭子內,聽著其他少女議論是非,未曾搭腔。
洛清涵穩穩落在一棵大樹上,斂眉望向林黛玉,笑著道:“她這會兒倒謹慎了,縱看見熟人,也不曾與其交談,隻點個頭便走了。”
玄毓認真道:“她向來如此,隻是在你們麵前放肆些罷了。”
這時,林黛玉麵色一變,咬唇道:“我的錦囊丟了……”
想必是進禦花園時,四周人太多了,便將錦囊擠掉了。
她將清涵姐姐送她的丹藥,全放進去了,若被踩碎便遭了。
她朝宋嬤嬤行了一禮,柔聲道:“敢問嬤嬤,還有多久開始初選呢?”
“一個時辰。”
宋嬤嬤恭敬道。
“多謝了。”
林黛玉見時間充裕,心中一喜,忙去入口處尋錦囊了。
洛清涵無奈道:“讓你將錦囊放入懷中,你卻道顯得臃腫,非是不肯,現在後悔了罷?”
這等小事,她便不出麵幫忙了。
林黛玉尋了一刻鐘,都未找到錦囊,一時有些泄氣。
這時,一道細若蚊蠅的女聲,自她身後響了起來。
“姐姐可是要尋它嗎?”
林黛玉一愣,轉身便見一個粉裳少女,正拿著一隻淺紫提花錦囊,膽怯地望著她。
她十一二歲的年齡,姿容中等,生著一雙清澈的杏眼,鬢上隻戴一支絹花,鞋麵的刺繡也十分粗劣,不像大官家的千金。
她剛剛拾到一隻錦囊,正欲交給嬤嬤,便見林黛玉一直低頭尋東西,不由多問了一句。
林黛玉頓時笑了:“對,正是它呢,不料竟被妹妹撿到了。”
“物歸原主。”
沈鶯鶯忙將錦囊遞給林黛玉,羨慕道:“我還是頭一遭,見到用蜀錦製的錦囊呢,一定價值不菲吧?”
“幾兩銀子罷了,你若喜歡,便將這隻拿走戴吧,全當謝禮了。”
林黛玉拿出一隻空錦囊,遞給了沈鶯鶯。
沈鶯鶯臉龐泛紅,搖頭道:“不必了,母親不讓我要人家的東西。”
爾後,她細細端詳林黛玉的容顏,驚豔道:“姐姐天姿國色,是誰家的千金呢?”
林黛玉雙眸一動,柔聲道:“妹妹也生的好,是誰家養出的美人呢?”
她們剛剛相識,林黛玉心存警惕,不想透漏這麼多。
沈鶯鶯麵色泛白,低聲道:“家父……家父是佈政司庫大使……”
這是個管庫藏賬籍的地方雜官,不過正八品罷了。
林黛玉心頭一動,知道她為何穿著樸素了。
他父親月俸隻有三兩銀子,就算攢上一年,也買不起一身綾羅綢緞。
但她並未像其他秀女一樣,瞧不起沈鶯鶯,而是握住她的手腕道:“此處喧囂,咱們到亭子裡說話罷。”
沈鶯鶯愣住了。
她激動望向自己的手腕,連連點頭:“好,我隨姐姐過去。”
秀女們都拜高踩低,不願意搭理她,她竟不嫌棄自己麼?
很快,她們便坐在亭子裡,閒聊了起來。
沈鶯鶯知她的父親,是侯府的林大人後,頓時大驚失色,說話愈發小心翼翼了。
她眸色發亮道:“姐姐平日裡,可是用金勺子吃飯的嗎?”
“噗嗤……”
沈鶯鶯的身後,突然響起一陣鬨笑聲。
“哪兒來的土包子,竟來參加選秀了!”
“宮女都穿綢緞麵料,她倒穿一身棉衣,素的連一枝花都看不見,陛下就算選一隻□□,也瞧不上她啊。”
王婉言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她乃是正四品鴻臚寺卿之女,今年剛滿十四歲,自小嬌生慣養,囂張跋扈,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
少女們眾星捧月一般,站在王婉言身旁,附和她一起奚落沈鶯鶯,氣的沈鶯鶯臉龐漲紅,渾身哆嗦,卻不敢回一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