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實現自己心中的理想,他放下了門戶之見,努力團結百官。
身為淮西集團的領袖,卻能與浙東、江西集團保持不錯的關係。
作為權傾朝野,甚至敢扣押奏摺的宰相,皇帝卻一直視若未聞。
曾經,他被權力矇蔽了雙眼,從未想過這背後是不是皇帝一直在隱忍他。
胡惟庸越想越害怕,他能坐到大明宰相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當他窺破皇帝那莫名其妙的忍耐心背後的深意後,他終於明白,皇帝恐怕真的動了殺心。
“為什麼?”
胡惟庸此刻就像一個輸得精光的賭徒,雙眼通紅,帶著一絲絕望,向眼前的和尚問道。
“不知道,大概是,皇帝想從胡相身上,圖謀某些大事吧?”
姚廣孝緩緩說道,“胡相也是糊塗,燕王曾經也在錦衣衛那邊當差,我聽他說過一些錦衣衛的事!
如果皇帝想殺你,要對付你,你身邊就不可能冇有錦衣衛的身影!
你怎麼會覺得,你自己做的事,能瞞得過深宮中那位呢?
胡相的手段,貧僧也明白,你無非是想要總攬朝廷大權,攜著百官的大義,跟皇帝對抗!
你儘自己所能,維護自己的黨羽,他們犯下的錯誤,你用自己的力量幫他們遮掩!
隨著皇帝開發北方,和南方士族越發矛盾,你更樂於見到這種矛盾的發生,因為,它會助長你手中的權力!
大明朝開朝以來,曆經過幾個宰相,李善長,徐達……哪個擁有比你更多的權力?”
姚廣孝就像一位冷靜的解剖師,將胡惟庸如今的處境,一點一點清晰地剖析給他聽。
胡惟庸本就聰明,一點就透,聽著姚廣孝的分析,越想越是憂心忡忡。
李善長、徐達,這兩個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胡惟庸自認為,自己遠遠比不上,哪怕給他們提鞋都不配。
可是皇帝讓淮西人當了宰相,卻又扶持了劉伯溫。
他深知,製衡,是每一個皇帝的本能,放任一家獨大,無疑是走向滅亡的道路。
而他胡惟庸,早就在這條取死之道上不知不覺地走了很遠,卻還天真地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
“胡相的手段,貧僧明白,你無非是想通過團結百官,積累實力!”
姚廣孝繼續說道,“而且胡相手中,應該有百官的把柄,這些把柄,在關鍵時刻可以幫助胡相成大事!
可是胡相卻忘記一件事,你幫助那麼多人遮掩他們的事,隻要任何一件事曝光,都能牽連到你!
所以,胡相看似風光無限,其實您的命,早就捏在皇帝手中!
皇帝在等您,發難呢……”
“咣噹”一聲,胡惟庸手中的杯子脫手而出,落在椅子上反彈開,隨後又重重地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了無數片。
他被濺出的茶水燙到,疼得趕緊跳了起來,模樣狼狽不堪。
胡惟庸這狼狽的樣子,讓姚廣孝嘴角不禁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在他看來,胡惟庸空有野心,可能力卻不過如此,比起他精心挑選的燕王朱棣,這個傢夥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一想起燕王,還有那個導致自己功虧一簣的陳述,姚廣孝心中的火焰又開始躁動起來。
他們不是覺得自己無法攪風攪雨嗎?
既然如此,他姚廣孝,就偏要在這大明的天空中,攪動起一場風雲。
至於蒼生的死活,與他姚廣孝又有何乾?
他隻要能完成自己的抱負,便足矣。
“大師,你都說到這份上了,你教教本相,應該怎麼辦?”
胡惟庸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如果自己無法破局,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條。
什麼造反,什麼雄心壯誌,在生死麪前,都成了毫無意義的廢話。
如果連命都冇了,那一切就都化為烏有了。
姚廣孝目光深邃,並未直接作答,反倒拋出這一問。
胡惟庸聽聞,緩緩點頭,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情。
他心中那盤宏大的棋局,本是欲借皇帝與南方士族間的微妙矛盾,巧妙地為自己添磚加瓦,強化自身勢力。
在他精心設想的藍圖裡,待到那恰當的時間節點,說不定就能一舉實現心底的勃勃野心。
曾經,胡惟庸篤定這想法堪稱絕妙,可如今細細想來,這背後莫非潛藏著皇帝彆樣的【期許】?
若是皇帝存心以他為棋,去製衡南方士族,那屆時又將是怎樣一番風雲變幻的場麵?
“那胡相,此刻可有急流勇退之意?”
姚廣孝的聲音不疾不徐。
胡惟庸沉默片刻,像是在內心反覆權衡,最終還是緩緩點頭。
被姚廣孝一語道破前路後,他心底已被恐懼填滿。
隻要一想到那位深不可測、宛如深淵般的君王,所做的一切極有可能都是在佈下精巧的魚餌,引他上鉤,他就愈發覺得自己不該深陷這權力的漩渦。
姚廣孝看著胡惟庸這副模樣,眼中不經意間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鄙夷。
在他看來,胡惟庸或許確有幾分才華,然而絕非能成就大事之人。
空有一番誌向,卻膽小如鼠,這或許就是文人普遍的弊病。
讓他們擔當一國宰相,或許勉強稱職,可若是妄想成為君臨天下的君主,那無疑是高估了自己。
姚廣孝嘴角泛起一抹輕笑:“可是大人,如今怕是已然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胡惟庸先是一怔,而後陷入長久的沉默,片刻後竟嗬嗬笑了起來。
確實,一切都已來不及。
此刻的他,恰似困於荊棘叢中的困獸,進退兩難。
若執意前行,皇帝那銳利的目光早已將他牢牢鎖定,他自以為高明的拉攏群臣之舉,不過是皇帝有意放縱的結果罷了。
一旦到了朱元璋認為該舉起屠刀的時刻,又豈會如當下這般客氣?
他胡惟庸,在老朱眼中,不過是一隻隨意拿捏的螻蟻,老朱隨時都能取他性命。
而若是想要退出呢?
根本冇有退路。
他手握眾多官員的把柄,在權力場中周旋,幫了不少官員的忙,可同時自己也深陷泥潭,一屁股難以言說的事,隨便哪一件都足以讓他死上百次。
李善長與朱元璋有著深厚的情誼,可他胡惟庸有嗎?
他與朱元璋的情分,恐怕連朱亮祖都比不上,而如今朱亮祖的墳頭,想必早已青草萋萋。
難道一切皆為死路?
胡惟庸的目光緩緩落在眼前這位僧人的身上,他斷定這傢夥必定還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