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等人尚未抵達孔府,便隱隱聽到從孔府方向傳來陣陣哭聲。
顯然,孔府之中有人不幸離世。
畢竟天花有著高達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死亡率,出現人員死亡在這種瘟疫肆虐的情況下,倒也算是正常之事。
雖說天花在古代已然如同感冒一般常見,可一旦偶爾形成大規模的瘟疫,其恐怖程度依舊令人膽寒。
陳述、方克勤與朱橚依照禮節,鄭重地遞上拜帖。
孔家人聽聞親王駕到,頓時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他們實在冇想到,自家正處於這般狼狽不堪的境地時,方克勤竟然帶著吳王殿下親自登門。
這簡直就是在他們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啊!
不過人都已經到家門口了,孔家人哪敢不迎接。
於是一家人慌慌張張、狼狽不堪地從府邸中跑出來,恭恭敬敬地迎接吳王朱橚。
“臣孔克堅拜見吳王殿下!”
孔家家主,第五十五代衍聖公孔克堅趕忙行禮。
“衍聖公免禮!”
朱橚見狀,連忙伸手扶起孔克堅。
“天子派我代巡濟寧,聽聞此地天花疫情肆虐,我便馬不停蹄地趕往曲阜,卻未曾想到這裡的疫情已然如此嚴重!
就連孔府都受到了波及!
這既是我的失誤,也是濟寧府的失職,你們為何不趕緊將疫苗送到衍聖公府?”
陳述此時不禁暗自感歎,原來曆史上那位以醫學著稱,看似柔弱的朱橚,實則也是個厲害角色啊。
他這番話看似關心,實則每一句都暗藏鋒芒,說得孔府上下眾人麵紅耳赤。
曲阜如今這糟糕的狀況,說白了,不就是他們這些心存私心、隻知讀死書的腐儒所造成的嗎?
朱橚這一番話,無疑是直接打了孔府眾人的臉。
自曲阜出現瘟疫後,衍聖公府還妄圖憑藉自身的影響力將此事壓下來,根本就冇打算向濟寧府彙報。
若不是李長生的弟子在買藥時忍不住抱怨,這件事也不會流傳出來。
如今被人知曉也就罷了,方克勤竟然還把吳王殿下帶到了孔府。
孔府上下眾人的臉,這下都要被打得粉碎了。
可如今被人抓了個正著,孔府上下的人縱然心中有萬般委屈,也不好反駁。
“這天花可非同小可呀,也不知是孔家哪位不幸離世?”
朱橚話鋒一轉,又說道,“所謂逝者已矣,活著的人要堅強。
方克勤,你們還不趕緊將牛痘拿出來,給那些還冇有出花的人種上?”
朱橚這句話一出,孔府上下眾人頓時麵無血色。
他們心裡清楚,這吳王朱橚絕對是故意的,這分明就是威逼,就是嘲諷……孔家上下所有人,一個個都漲紅了臉,卻都不敢出聲反駁。
“莫要驚慌,我也曾注射過牛痘,至今安若無事!”
那聲音沉穩有力,彷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殿下,杏林國手李長生此刻也在府中,要不先聽聽他的高見?”
孔府之人,對於陳述所提及的種痘之法,內心依舊充滿排斥。
他們眉頭緊皺,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安與抗拒,乾脆就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了李長生。
“那就快去恭請李神醫!”
朱橚心中暗自冷笑,李長生的名號他早有耳聞。
還記得上次大哥前往賑災之時,就是拿此人樹立威望。
倘若這個老傢夥依舊執迷不悟,站在他們的對立麵,朱橚可絲毫不會介意拿他開刀,以彰顯自己的決心。
不多時,隻見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邁著穩健的步伐從孔府中緩緩走出。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更顯仙風道骨。“誰是連山候?”
李長生的表情瞬間激動起來,那眼神中閃爍著熱切的光芒,彷彿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人,竟似一時忘了禮數。
秦王朱樉、吳王朱橚,還有方克勤等人,看到這一幕,心中皆是一愣,覺得這位杏林泰鬥此舉似乎有些失禮。
然而陳述卻麵色如常,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我在這兒呢!”
話音剛落,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李長生像是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竟朝著陳述倒頭便拜,口中高呼:“老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在場眾人皆是一愣,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孔家人原本還指望李長生能幫忙推脫接種疫苗之事,誰能想到最後卻演變成李長生“投敵”的局麵。
眾人心中皆是充滿疑惑,他不是杏林泰鬥嗎?
在醫學界那可是德高望重的存在,怎麼會突然成為陳述的學生?
陳述心中同樣滿是詫異,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李先生,這是……?”
陳述忍不住開口詢問。
“去年鬆江府疫情肆虐之時,我有幸獲贈您的防疫著作。
回去之後,我日夜細心研讀,加上這段時間遊走全國,將書中理論與實際相結合,實在是受益良多!”
李長生一臉誠懇地解釋道,“所以才貿然稱呼您為老師,還請侯爺見諒!”
原來如此,當年朱標確實曾印發陳述的防疫著作,而且這本書在當時很多人都有所收集。
隻不過一般人看過也就拋諸腦後了,而李長生卻不同,他不僅用心鑽研,還親自按照書中的道理,踏上全國遊走的道路,去親身實踐驗證。
也難怪他會對陳述如此推崇備至。
孔家人聽聞這番緣由,頓時麵色如墨,鐵青一片。
原本以為能藉助李長生擺脫困境,冇想到反倒讓自己陷入了更加被動的局麵,如今這壓力又重新回到了他們身上。
“孔老爺子,你說……?”
朱橚話未說完,孔克堅便趕忙賠笑著回答:
“一切由王爺安排!”
孔家的地位,其實頗為尷尬。
雖說他們乃是孔子的後裔,曆代皇帝皆對其禮遇有加,禮數做足。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份特殊的身份,皇帝在給予尊重的同時,也有意無意地隔絕了孔家人蔘與政事的機會。
就像元末孔克堅那般備受重視的情況,在曆史長河中實則屬於少數個例。
而且孔家與元朝走得親近,待到老朱登上皇位,自然不會給他們好臉色。
孔克堅心裡明白,在曲阜小打小鬨為難方克勤還能勉強為之,但若是朱樉擺明車馬要支援牛痘一事,他們可著實不敢反對。
畢竟,除非孔家想拋棄傳承了近千年的榮耀,否則根本冇有立場去與一位皇子抗衡。
“一切聽從吳王安排!”
朱橚親口下令,他自己都已經接種了疫苗,孔家人自然不敢再搬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那套陳詞濫調來為難他。
於是,孔家人隻得恭敬地將朱橚請入孔家。
一進府中,眾人便看到了令人痛心的景象,孔家已有好幾個人不幸離世。
而在那些尚未去世的人中,也有幾位已經開始出花,臉上、身上佈滿了可怕的痘疹。
“全部隔離,立刻用藥,接下來就隻能看他們的造化了!”
陳述神色嚴肅,有條不紊地安排著,“還有,所有冇有出花的人,全部種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