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內。
陳述靜靜聽完方孝儒的一番訴說,不禁啞然失笑。
其實從那些士子鬨事之時起,他就已料到事情會朝著如今這般態勢發展。
若不是大明朝剛剛建立,內憂外患諸多,老朱心存顧慮,恐怕早就對那些在背後指指點點的大儒動手了。
如今以方孝儒的事情為契機,正是皇帝準備大開殺戒的前夕。
對於老朱的殘暴,陳述並非毫無意見,但對於這些大儒被殺,他打心眼裡是支援的。
表麵上他們一個個口口聲聲心懷百姓,可本質上不過是地主階層,一心隻想著盤剝百姓罷了。
然而,陳述對於老朱此次的殺伐,心中卻隱約泛起一絲擔憂。
畢竟因為自己的出現,曆史的進程已然發生了改變。
老朱這步子邁得太大,一不小心就容易出岔子。
南方勢力如今在大明堪稱當之無愧的中流砥柱,在各方平衡尚未達成之前,如此行事對於江山的穩固,實則並無益處。
不過他也理解老朱的焦急心情。
在原本的曆史軌跡中,老朱直到臨死之際,纔看清大明南北分裂的嚴峻問題。
那時,南方的官員已然囂張到即便在皇帝的政治暗示之下,依舊敢公然對抗皇權,甚至說出北方人不行,拒絕錄用之類的話。
他們篤定皇帝垂垂老矣,手中的刀再也無法殺人。
可老朱卻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自己的刀依舊鋒利無比。
但那時即便刀再快,麵對已然盤根錯節的各方勢力,也難以徹底斬斷其根係。
此次老朱決定快刀斬亂麻,可陳述卻隱隱擔心:“可彆把有些人,給逼反了!”
士子與天子共天下,這是天下讀書人公認的道理。
然而大明朝的天子,即便從未將心中所想說出口,但內心對此卻並不認同。
老朱對讀書人的警惕,陳述心裡清楚,可這些讀書人終究是大明的根基所在。
究竟是徐徐圖之,還是采取烈火烹油般的強硬手段,誰也無法預知最終的結果。
隻是當下,皇帝與南方的士子階層之間,確實已經矛盾重重,這情形,幾乎等同於斷人財路了。
老朱作為開國皇帝,自然擁有明朝其他皇帝所無法企及的巨大個人威望。
但他手下的那些功臣,同樣不容小覷。
若是那些老臣子覺得皇帝斷了他們的活路,難免會引發嘩變。
一兩個公侯或許掀不起太大風浪,可若是所有公侯……
陳述想到這裡,自己都覺得這想法有些滑稽,應該不至於發展到那種地步吧。
“你這次,想必會被皇帝看中,不過不會即刻得到什麼高官厚祿。
皇帝越是看重你,便越會磨礪你,尤其是你年紀尚輕,他定會好好鍛鍊鍛鍊你。
隻是不知,他會將你安排到何處?”
陳述太明白皇帝的心思了,他看得出方孝孺身上蘊藏的巨大潛力,自然不會拔苗助長。
畢竟這可是讀書人的希望種子啊,他一定會將方孝孺留給朱標。
“希望皇帝能將我安排到北方!”
方孝儒可是實打實的狀元郎,一般而言,狀元郎起步多為京官。
或許未來他們會前往地方曆練,但大概率不會一開始就被安排到地方。
可方孝儒的理想與抱負,就是如同他父親一般,前往北方,在自己治理的地方,創造一番奇蹟。
年前的北方之行,方孝儒彷彿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那種感覺,就如同當初劉伯溫在書房中悟道一般。
然而,他心裡也清楚,想去北方恐怕希望渺茫。
“這可說不準,反正你就等著看皇帝的安排吧!
說起來,我一直賴在京城不走,皇帝估計都要親自來攆人咯。
希直,你就安心等訊息,我近日便要啟程離開。
等你決定了去處之後,要是我有空,定去找你遊玩!”
陳述說著,突然想起一件事,額頭不禁微微冒汗。
原本說好年後要去盯著任城的造城事宜,可自己竟不小心偷懶,一下子就拖到了二月份。
再不走,可就顯得太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了。
在這風雲變幻的朝堂局勢之下,陳述心裡暗自揣度,等哪天老朱終於想起他來,自己的腦袋會不會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搬了家。
方孝儒知曉陳述要去濟寧一事,聽聞陳述還逗留在京城,頓時驚覺。
心想,這傢夥膽子可真夠大的,居然敢公然無視皇帝的旨意,恐怕也就隻有他有這膽量了。
果真是被偏愛的人,總是有恃無恐。
方孝儒看著陳述,開口道:“孝儒在此,預祝先生一路順風!”
說罷,他深知自己該告辭了,於是起身,禮貌地離去。
當方孝儒邁出大門,隻見一輛馬車,在錦衣衛如影隨形的護送下,緩緩朝著陳府駛來。
他不禁喃喃自語:“果然,陛下又來找先生了,這次怕是來趕人走的吧?”
方孝儒靜靜地目送著馬車遠去,而後轉身,朝著國子監的方向走去。
而在那馬車內,皇帝與李善長正相對而坐。
這君臣二人,已經許久未曾在如此單獨的環境中,靜坐這麼長的時間了。
李善長剛從錦衣衛的看管中被釋放出來,就聽聞外界風起雲湧,他心急如焚,第一時間便想去麵見皇帝,為江南大儒求情。
然而,話還未出口,就被皇帝阻攔,冇能說下去。
最終,李善長還是無奈作罷。
這時,皇帝忽然問了李善長一句:“君以為,你在江南士子眼中,還是往昔的李善長嗎?”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李善長心頭的火焰。
自他成為國子監祭酒,又奉命主持科舉改革開始,那個本應率領百官與皇帝抗衡的韓國公,在南方士子心中,已然被胡惟庸取而代之。
如今的他,儼然站在了江南學子的對立麵。
那些南方落榜的學子,恐怕對他李善長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方能解心頭之恨。“一個新時代,已然開啟!”
皇帝感慨道,“李先生,你我不知還能目睹這大明江山多少年!
但願在你我離世之前,朕能交給標兒一個毫無後顧之憂的大明!”
李善長閉目沉思,隨後緩緩問道:“皇帝,那您找陳述,所為何事?”
一提陳述,皇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彷彿想起了某些令他不悅的事情。
此時,馬車穩穩地停在了陳府門口,眾人駕輕就熟。
老朱怒氣沖沖地衝進陳府,大聲嚷嚷道:“陳述,你這臭小子跑哪去了?”
陳述聽到老朱的聲音,心中暗叫不好,自己本打算在皇帝找上門之前偷偷溜出城去,看來這個計劃徹底泡湯了。
他硬著頭皮喊道:“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