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接過方孝儒手中的筆,在紙上給“一”加了一豎,“一”便變成了“十”。
而後,又添了幾筆,原本規整的數字瞬間變得雜亂無章。
三人皆是聰慧之人,很快便領悟了陳述的意圖——當下他們所使用的計數方式,確實漏洞百出。
劉伯溫不禁渾身一震,他身為陳述鉛筆工坊的負責人,同時還兼顧著大蒜素和酒坊的生意。
陳述此前確實為工坊內部製定了一些記賬規矩,其中便涉及數字的改變。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陳述改動數字,竟是出於這般考量。
“劉先生,你給孝儒看看,咱們工坊內部的記賬方式。”
陳述說道。
劉伯溫聽聞,提筆寫下幾個大寫數字:“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
僅僅隻是這幾個數字,就讓李善長猛地站起身來,神色變得極為複雜,精彩紛呈。
“好,真是太好了!”
李善長讚歎道,“就這幾個數字,已然稱得上是一件大功勞!”
冇有人比李善長更清楚這大寫數字背後所蘊含的重大意義,他自己本就是個貪官,對欺上瞞下的手段可謂輕車熟路。
而陳述這看似微小的改變,卻實實在在地堵住了他許多斂財的門道。
“你們瞧瞧,不能凡事都指望皇帝去操心!
食君之祿,就該擔君之憂!
你們說說,就這小小的改動,能為大明節省下多少稅收?”
陳述笑著問道。
“很多!”
李善長的回答,鄭重而堅定。
陳述灑脫一笑,倒並非他自高自大,這大寫數字,在後世看似尋常,廣泛應用。
然而,它卻是在無數的鮮血與慘痛教訓中誕生的,並且正是朱元璋所發明。
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作為洪武四大案之一,便源於戶部工作的漏洞,其造成的影響可比空印案大得多。
空印案殺人,至多不過幾千人,而郭桓案,據史書記載,竟殺了六七萬人之多,相較之下,空印案與郭桓案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郭桓案的發生,其中固然有諸多針對戶部漏洞的細節,而有一種手段便是戶部與地方官員私自篡改記賬數字,以達到貪汙腐敗的目的。
經此一事後,朱元璋便開始推行大寫數字,也算是補上了戶部工作中的一個重大漏洞。
這一改動,看似微不足道,實則價值萬金,毫不誇張。
“主子大才!”
李善長和劉伯溫這纔回過神來,鄭重其事地向陳述行禮。
“咱們也彆關起門來相互恭維了,彆讓希直笑話!”
陳述說道,“這些東西,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
而且就算你我知道又怎樣?
也冇辦法送到皇帝麵前啊!
朱木兄最近都很少露麵了,不然倒是可以拿給他過目一番。”
陳述提及朱標,牆那頭的朱標聽聞,微微有些激動。
而更為心癢難耐的,當屬隔牆偷聽他們談話的朱元璋,他滿心好奇陳述等人所說的究竟是什麼,以至於差點忍不住想翻牆過去一探究竟。
不過,憑藉著強大的意誌力,他還是強壓下了這份衝動。
“嘿,這臭小子,平日裡不見動靜,一有事才捨得把東西掏出來?”
那聲音帶著幾分戲謔與好奇,在空氣中悠悠飄蕩。
“到底是啥玩意兒啊?”
另一道聲音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要不你過去瞅瞅?”
有人提議道。
這話音剛落,隻聽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踱步聲,似是在原地來回走動,那是皇帝,他聽得見,卻摸不著,本就不好的脾氣瞬間又被點燃,腳步都變得愈發急促。
朱標聽到這話,無奈地苦笑起來。
他心裡明白,自己要是此刻跑過去,可不就等於昭告眾人自己在牆後偷聽嘛!
恰在此時,牆頭那邊傳來陳述的聲音:“朱兄好像已經調離戶部了,嘿,這可真是值得慶幸的事兒啊!”
“若不然,依老爺子那脾氣,估計誰都保不住他!”
另一人附和著。
老朱這人呐,殺人就喜歡搞連坐,而且管你是忠心耿耿的臣子,還是功臣之後,一旦犯了罪,那就是必死無疑。
陳述正為朱木兄慶幸著呢,一回頭,卻瞧見劉伯溫三人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那眼神,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說。
“行了行了,今日酒喝多啦!”
陳述擺了擺手,“我去睡個午覺!”
他心裡明鏡似的,明白這三人想讓他講啥,可他才懶得理會。
自己不過是個商人,操心那空印案乾啥,又不是腦子有病?
而且說起來,這個空印案在很大程度上,幫他緩解了前些陣子因某些事兒惹得滿朝勳貴震怒的目光,這麼算下來,倒還有點好處。
陳述自然也知道空印案中的官員有不少是被冤枉的,可他跟那些人又不認識啊。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院子裡頭。
李善長這下可急了,拔腿就要追過去,卻被劉伯溫一把拉住。
“劉伯溫你個混球,你拉我乾啥?”
李善長急得跳腳。
“這空印案,明顯隻有陳述才能破局,我得去請教他方法!”
李善長心急火燎地解釋。
“劉伯溫!”
方孝儒聽聞,驚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駭然回頭,看向身邊那位正悠閒吃香的老者。
宋慈老師心心念唸的大明第一文人,吳國公劉伯溫,居然就是眼前這位?
而且,他竟然甘願在此,做陳述的管家?
陳述不過是連山侯,而劉伯溫可是吳國公啊,這吳國公怎麼就成了連山侯的管家呢?
方孝儒那小小的心靈,彷彿遭受了一記重錘,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這世界是咋啦?
怎麼跟我想象中的一點兒都不一樣啊?”
方孝儒滿腦子都是困惑。
劉伯溫看著李善長氣急敗壞的模樣,忍不住拍掌直笑:“你李善長就是個貪官,一個空印案,你還急成這副德行?”
李善長一下子愣住了,心裡頭猛地一激靈,對啊,老子是貪官,我乾嘛要為空印案的事兒著急呢?
他思緒飄飛,從被皇帝貶官,到在國子監嚐盡人情冷暖,再到得知陳述是自己的希望後,便特意討好跪舔陳述。
接著是胡惟庸闇藏的殺機,讓他感覺到危險重重。
還有更新鬥破時,那種單純的快樂……自己不過跟著陳述這麼些日子,好像某些東西,不知不覺間就變了……
劉伯溫見李善長一臉迷茫,暗自點頭。
這老傢夥,也是個被陳述潛移默化改變的人呐。
隻不過自己的改變太過激烈,而李善長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影響。
“李善長,不用去問主子,主子不會說的!”
劉伯溫緩緩開口,“不過,也冇必要去問主子,因為主子的答案其實已經有了!”
劉伯溫這話,一下子就成功吸引了包括皇帝在內所有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