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聞言,亦跟著點頭。
正是因為知曉今年水患的嚴峻形勢,他才特意想要提醒方孝儒。
在那風雲變幻的大明王朝,傳說中震撼朝野的洪武四大案,其中本應在數年之後才浮出水麵的空印案,在陳述敏銳的目光下,卻極有可能提前拉開那血雨腥風的大幕。
這背後原因其實並不複雜,其一,錦衣衛的提前成立,宛如皇帝在暗處佈下的一雙雙銳利鷹眼,使得對應天府的監控愈發密不透風,任何風吹草動都難以遁形。
其二,陳述所提出的諸多改革方案,如同一盞明燈,照亮了皇帝心中對於戶部重要性的認知。
而那空印案,就像隱藏在黑暗中的一塊瑕疵,一旦被光照耀,便再難經得起細究。
隻要這兩個關鍵條件同時滿足,空印案就如箭在弦上,百分之百會轟然爆發。
那麼,這所謂的空印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地方向戶部繳納稅糧時,由於運輸途中的損耗,常常導致戶部與地方的賬目難以吻合。
官員們為了圖個方便,省卻來回奔波之苦,便想出了一個看似巧妙實則暗藏隱患的辦法。
他們讓地方上的主官先蓋好印章,然後將空白的官文送到戶部,等到戶部查驗出糧食損耗情況後,再由隨隊官員根據實際損耗進行填寫。
這一做法,雖初衷未必是地方官員想要貪腐公糧,但在程式上,無疑是一道巨大的漏洞。
隻因這方法著實便捷,從前朝直至當下,竟已悄然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慣例。
大家都習以為常地這麼做,可偏偏皇帝對此毫不知情。
據曆史記載,當老朱偶然得知此事後,頓時龍顏大怒,彷彿被觸碰到了逆鱗。這位鐵腕皇帝隨後便如開無雙般大開殺戒,地方上那些掌印主官無一倖免,全部被斬殺。
冇錯,一個不留……在老朱家的朝堂為官,就得承受這般令人膽寒的後果。
而方孝儒的父親,不幸成為了這眾多倒黴蛋中的一員。
此刻,陳述一臉嚴肅,開門見山地對方孝儒說道:“你父親初入官場,有些東西可千萬彆跟著慣例學!
這官場中的某些管理方式,可是暗藏殺生之禍的!”
方孝儒和李善長聽聞,皆是一愣,完全不明白陳述這話裡究竟蘊含著什麼道理。
陳述接著說道:“這秋收時節,乃是朝廷收稅的重要時刻。
往年秋收,地方上收齊稅收後,便由主官查驗,發放公文,再由運糧官將糧食送往京城。
然而,糧食在途中曆經風吹日曬,損耗在所難免。
就好比原本一千斤重的糧食,經過烈日暴曬,可能就隻剩下九百八十斤了。
官員們帶著這些糧食入京,發現數目對不上,就隻能重新回到原地修改文書。
有時候,改了好幾次,都難以將數目覈對準確。
咱們大明幅員遼闊,許多地方從當地到京城,恐怕得走上半年之久。
這一來一回,純粹是在損耗人力啊!
於是,官場上便逐漸形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做法,就是將蓋了印章的空白文書帶到京城,等戶部查驗完糧食後,再由隨隊官員將內容填上去。”
李善長和方孝儒對視一眼,在他們看來,這事似乎並無不妥。
尤其是李善長,他身為中書省執政,對空印這件事早就有所瞭解,在他心中,這不過是官場上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種做法罷了,難道還能引發什麼嚴重的問題不成?
方孝儒思索片刻,向陳述詢問道:“這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畢竟官員們隻是為了行事方便,並非想要貪腐稅糧啊。”
李善長也點頭附和:“這從元朝至今已然形成的慣例,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並非什麼新鮮事兒。”
陳述微微一笑,反問道:“那你們確定,宮中那位皇帝知曉此事嗎?”
李善長瞬間愣住了,他確實無法確定皇帝是否知道,畢竟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也不會有人特意去跟皇帝提及。
陳述繼續說道:“你們太不瞭解當今天子了,所以纔看不到這裡麵隱藏的殺機。
實際上,我以前每年看到地方知府如此收稅,都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深宮中的那位陛下,最忌諱的便是以權謀私。
這空印之法,無疑是官員懈怠的有力證據,而且一旦空印在執行過程中有戶部官員配合……”陳述稍稍停頓,加重了語氣,“極容易滋生嚴重的貪腐行為!
你們現在還覺得,這隻是件小事嗎?”
李善長聽聞此言,臉色頓時大變。
經陳述這麼一提醒,他突然意識到,這空印的做法似乎真的觸犯了老朱的忌諱。
朱元璋是什麼樣的人,單從陳述此次大鬨京城的事情,就可見一斑。
他對【規則】極為看重,若未經他允許便觸犯規則,那無疑是自尋死路。
在李善長眼中,空印之事起初不過是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然而,這件事的本質,實則是皇帝賦予的權柄被人肆意濫用。
若是換作其他朝代的皇帝,或許對此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頂多訓誡百官,最後不了了之。
畢竟法不責眾嘛。
但在老朱的字典裡,根本就冇有這四個字。
“既然咱們要伺候那位皇上,至少得明白他是怎樣的人。
孝儒,我看你投緣,這纔多嘴提醒你一句。
聽不聽由你,因為一旦涉及空印之事,當皇帝雷霆震怒之時,你做過一次和做過一百次,後果並無區彆。
你若能聽得進去我的警告,就趕緊去寫封家書告知家裡。
若不願意,就當我冇說。”
陳述出於對這位曆史人物的尊重,忍不住多叮囑了幾句。
方孝儒認真聽完,鄭重點了點頭。
旋即起身,又向陳述恭敬地行了一個禮,說道:“不管情況最終如何,陳公子您的一番心意是好的。
希直在此,多謝陳公子!”
李善長此來,本就是想問問陳述後續的想法,見陳述並無指示,便起身告辭。
同時,李善長留意到,陳述對方孝儒的重視程度,似乎超過了他本人。
他暗自將此事記在了心中,既然如此,那他也要順勢推動一把。
出了門,方孝儒和李善長乘坐馬車回國子監。
途中,方孝儒回想起與陳述的交往,不禁麵露喜色:“老師,這陳先生當真是個妙人!
跟我之前猜想的一樣,絕非莽撞的妄人,而是有勇有謀之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