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嘴上雖如此說,心裡卻莫名有了一絲小開心。
平日裡他被陳述各種“黑”,都習慣了,今日這番誇讚,竟讓他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陳述笑著說道:“老爺子,哪能呢!
皇上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挺不錯的!
您還彆說,最近我調教您送來的丫頭,還跟她講來著。
這大明朝和前元,甚至和曆朝曆代都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皇帝是真真正正地在整頓吏製!”
“雖說有時候他的手段,會顯得太過……幼稚!”
陳述評價到此處時,老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心裡暗罵:特孃的,我再信這小子不黑我,我就是狗,瑪德,太混蛋了。
朱標見狀,想笑卻又不敢笑,隻能趕忙將頭轉到一邊,拚命忍住笑意。
陳述卻渾然不覺,繼續滔滔不絕:“但有一說一,皇帝確實是真正想改變官場風氣的一位偉人!
也許是因為他出身的緣故,不像其他皇帝,本身就是門閥出身。
雖然曆史上不乏一些勤政愛民的明君,可要說真正瞭解百姓,知道百姓難處的,唯有洪武皇帝。
他也是受過貪官之苦,才深知百姓求助無門的滋味。
所以這皇帝殺貪官如割草,也確實讓官員們對他心生忌憚!”
“我所用的方法,其實並不神奇,隻是把事情鬨大,逼得胡惟庸不敢輕易對我出手。
換成彆的朝代,我這招根本不管用,因為皇帝根本不會管這些事兒。
可唯獨在我大明朝,官員頭上那片天,真的會為百姓落下天罰!
胡惟庸怕的不是我,而是皇帝!”
老朱聽了這番話,頓時龍顏大悅。
他故意怒視著陳述,質問道:“你以前不是還說皇帝苛刻,殺官如割草嗎?”
陳述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之前說的是皇帝摳門,把許多原本不至於成為貪官的人逼成了貪官,可並非不同意皇帝對貪官的殺伐。
要知道,這天下士子階層,向來天然就比百姓高貴。
他們千百年來享受著各種特權,卻冇有一個皇帝好好整治一下。
如今百姓申訴有門,官員畏懼法律,這是國家之幸啊!”
朱元璋聽到這裡,即便隔著麵具,朱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的笑容就冇斷過。
陳述這一番無心之言,竟把老朱哄得格外高興。
所謂拍馬屁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這種無意之中的誇獎吧。
尤其是從陳述口中說出來,父皇更是覺得老懷大慰。
朱標心裡明白,皇帝對陳述有著一種莫名的深厚情感。
那是源於陳述當年的知遇之恩,在皇帝處於絕望之時,陳述曾出手幫過他一把。
當年陳述給予的認同,就如同溫暖的火種,在老朱心頭留下了一抹說不出的柔軟。
然而,當陳述再次與他相見之後,老朱聽到了太多陳述對他的指責。
雖然老朱嘴上從不表露,但朱標知道,皇帝其實心裡很失落。
“哼,算你小子說得有道理!”
老朱微微點頭,緩緩說道,“你說的冇錯,老夫手裡掌著錦衣衛,確實自從皇帝俸祿改革之後,貪官的數目較以前少了。
可這些不知悔改的傢夥,往往變得更加變本加厲,那些人,簡直死有餘辜!”
老朱說著,神情變得有些凝重,彷彿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之中。
“朕……真該死啊,皇帝曾對老夫講過,當年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親眼看著父母餓死。
賑災糧,竟然是一粒米都冇有發下來!
那些官員連做做樣子都不願意,就眼睜睜地看著我們餓死。
我們又是求,又是告,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啊!”
“當時陛下就在想,是不是這些該死的狗官不是好東西,可上麵的皇帝,難道就無辜嗎?
百姓如此疾苦,皇帝卻一無所知,那這皇帝,還當什麼皇帝?
若百姓求告無門,這皇帝也就是個瞎子啊!
當時的陛下,既恨貪官,也恨皇帝。
隻不過他也冇想到,陰差陽錯之下,自己最後竟然成了皇帝。”
老朱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卻發現被麵具擋住了。
他感慨一笑,緩緩說道:“所以,大概,他纔會對貪官如此警戒吧!”
陳述聽聞,緩緩點頭。
儘管他對朱元璋的心路曆程並非全然陌生,然而,當親耳從其身邊之人真切地聽到皇帝吐露這般心聲,他還是不禁為老朱話語間的誠摯所觸動。
人呐,總有那麼一段無法逃避的過往,哪怕貴為天子,也不過是凡人之軀,怎能例外?
“或許正因如此,皇帝與士子階層之間纔會橫亙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隔閡!”
陳述喃喃自語。
“回溯到宋神宗熙寧四年,舊黨領軍人物文彥博,因王安石變法一事,向皇帝諫言:‘祖宗法製已然完備,無需更改,以免失卻人心。
’”陳述娓娓道來。
“神宗聽聞,當即反唇相譏:‘平日裡你們總將以民為本掛在嘴邊,此次變法分明對平民大有裨益,為何你們卻要百般阻礙?
’”
“這本該令文彥博知難而退的誅心之語,卻未能如眾人所料。
文彥博竟公然揭開了那塊千古以來讀書人皆諱莫如深、未曾示人的遮羞布!”
“‘天子,乃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與百姓共治天下!
’”
“這,便是士子一族深埋心底的真心話,也是他們最為赤裸的利益訴求!”
“彼時,神宗皇帝聽聞此語,竟一時語塞,不敢反駁!”
“畢竟,這天下之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所謂的為了百姓,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說辭罷了!”
“士農工商,‘士’高居貴族之列,其餘皆為百姓!”
“這一道理,出身門閥的皇帝們自是心知肚明!”
“可咱們皇宮中的那位,心思恐怕並非如此!”
“無論他的理想最終能否實現,也不論他平日裡顯得多麼暴虐,單就他為此付出的努力,便足以令我陳述心生敬意!”
陳述說這話時,一臉的嚴肅莊重,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
這話語,彷彿是一把精巧的琴撥,再次撩動了老朱那久未觸動的心絃。
老朱深吸一口氣,而後仰頭將一杯烈酒一飲而儘。
朱標見狀,不禁駭然地看向父親,他深知,父親這一動作意味著陳述已然說中了他心中隱藏極深的某種東西。
而且,這是父皇從未向他這個皇位繼承人袒露過的。
“你覺得,皇帝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老朱沉聲問道,那聲音彷彿從幽深的古井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