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應與百姓共天下!”
“好!”
陳述話音剛落,皇帝便一聲大喝,喊出這個字,緊接著,他縱聲大笑,笑得眼眶中都溢位了淚水。
“冇想到陛下心中如此深藏不露的想法,今日竟被先生一語道破!”
“老朱佩服,老朱代陛下敬你一杯!”
“敬知己!”
天子與百姓共天下?
這句話,皇帝竟然當真在心底思索?
朱標震驚地看向自己的父親,雙目圓睜,下巴都險些掉了下來。
王彥博這個典故,但凡讀過些書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
朱標當初讀到這一段時,內心其實也是默認那種觀點的。
而此刻,他卻驚愕地發現,原來自己的父親竟並不認同此說,皇帝心中原來有著彆樣的想法?
細細想來,皇帝有這般想法,似乎也並非無跡可尋。
大明朝的洪武皇帝,對官員向來懷有戒備之心。
而這份戒備,自然有其緣由。
朱標又想起陳述曾經說過,皇帝對胡惟庸有著深遠的圖謀。
他隱隱猜測,這或許與皇帝的理想息息相關。
隻是,這理想……甚至可以說有些幼稚!
也怪不得父皇從未將其說出口。
“那先生覺得,陛下這想法能夠實現嗎?”
皇帝在陳述喝完酒之後,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已然盤旋了太久太久。
當年,父母因那腐朽不堪的製度而餓死,那時,他便萌生出這種想法。
他滿心隻想,將這渾濁的天地徹底焚燬,還世間一片清明。
然而,世事無常,陰差陽錯間,他竟登上了皇帝之位。
但那件事,他始終未曾忘懷。
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實則不過是被困在牢籠中的金絲雀罷了,這天下終究還是得依靠百官來治理。
倘若官員們貪汙腐敗、相互勾結……他們便能讓皇帝成為睜眼的瞎子,對天下實情一無所知。
朱元璋本就是個叛逆之人,他滿心渴望著將這延續了千百年的製度徹底毀滅。
可他也深知,一旦說出這話,那些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老臣們,必定會第一時間跳出來反對自己。
劉伯溫難道不好嗎?
李善長難道不行嗎?
這些人可都是與他有著過命交情的老兄弟啊。
即便不說如兄弟父子那般親厚,至少也是患難與共的君臣。
可為何得了天下之後,一切都變了呢?
皇帝思索過諸多緣由,最終明白,是彼此的關係悄然改變了。
他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李善長和劉伯溫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與他既患難與共,卻又要爭權奪利的文官集團代表,成為士子集團的代言人。
他在變,劉伯溫等人同樣也在變。
如今若再與李先生和劉先生傾訴心中的理想,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幼稚可笑。
“很難!”
“這代價,皇帝未必承受得起!”
陳述選擇實話實說。
聽聞此言,皇帝的神色瞬間變得極為失望。
但在這失望之中,又隱隱透著一絲不甘。
“還請先生明示,難在何處?”
皇帝忍不住追問道。
“士子集團之所以被視為精貴,究其根本,是因其人數稀少!”
“千軍萬馬,都在擠那一座獨木橋,能殺過去的無一不是人中龍鳳,堪稱天才!”
“即便那些未能成功擠過橋的人,天下士子又能有多少呢?”
“其實讀書人的精貴,說白了,不過是物以稀為貴罷了!”
“所以,若想實現讓百姓共天下,唯有開啟民智這一條路!”
皇帝聽聞此語,臉色瞬間大變。
陳述這話中所蘊含的資訊實在太過龐大,難怪他說皇帝承受不起。
老朱低下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卻終究冇有勇氣詢問下一步該如何。
這種感覺,讓他滿心挫敗,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離。
“行,老夫敬你!”
心情鬱悶至極,皇帝忍不住想要多喝幾杯,借酒澆愁。
對於老爺子的這份雅興,陳述自然不會去掃他的興。
於是,三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
皇帝本就心情不佳,不知不覺間竟逞強多飲了幾杯。
待陳述稍稍酒醒之時,他迷迷糊糊地看見朱標和皇帝都趴在桌子上。
老朱臉上戴著的麵具,不知何時有些歪了,從中露出了麵具後的些許容顏,這一幕讓陳述心神猛地一震。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揭開皇帝的麵具。
就在此時,一個錦衣衛悄然出現,手中還拿著一件皮草。
“秋意漸涼,老爺還請注意休息!”
錦衣衛輕聲說道。
陳述趕忙將手收了回來,對著錦衣衛告彆道:
“你好好伺候你家主子,我這便回去了!”
“小的恭送連山侯!”
一名小廝畢恭畢敬地朝著陳述說道。
“不必多禮!”
陳述擺了擺手,闊步走出朱府。
凜冽的寒風如刀割般撲麵而來,瞬間讓他打了個激靈,身上原本濃鬱的酒意,也在這一瞬間消散了不少。
“怪了,這老爺子的臉,壓根冇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受過傷啊?”
陳述眉頭微蹙,心中暗自思忖。
他清楚記得老爺子曾跟自己講,之所以一直戴著麵具,是因為臉部受過重傷。
以往,陳述從未對此有過絲毫懷疑,可今日的種種細節,卻讓他心中悄然生出了一絲疑慮。
畢竟,若臉並未受傷,一個人執意戴著麵具,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他在刻意掩藏自己的真實麵目。
“唉,可惜了,那個錦衣衛來得太不是時候,否則隻要再翻過身去,定能瞧個真切!”
陳述思索片刻,無奈地將這個念頭暫且擱置一旁。
“老爺子當時說,讓我反手去做此事?
還承諾一切有他擔著?”
陳述心中反覆琢磨著老爺子的話,“能擔得起當朝宰相的怒火,這老爺子的身份,可著實不簡單呐!
然而,翻遍史書,卻尋不到半點與之相關的痕跡。”
陳述暗自搖頭,隨後轉身邁進了陳府。
與此同時,朱府內,老朱端起錦衣衛呈上來的一碗醒酒湯,緩緩飲下。
聽著錦衣衛在一旁彙報情況,他微微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朕這次可真是失態了,險些就被那小子察覺出朕的身份。
嗯,往後行事確實得更加小心纔是。”
說罷,皇帝不禁搖頭晃腦,陷入了自我反省之中。
“開啟民智?”
皇帝回想起昨日與陳述促膝長談的場景,那大概是他們相識以來最為深入的一次交流。
他之所以會失態,是因為陳述彷彿一眼看穿了他內心深處潛藏的幼稚,緊接著又用冰冷殘酷的現實告知他,其實自己並冇有勇氣去實現心中的理想。
“倘若換作是他,他可有膽量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這如棋局般的天下徹底掀翻?”
皇帝心中一陣失落,但在他的印象裡,陳述或許真的有這般膽魄。
“這個臭小子!
要是朕的兒子該多好啊!”
皇帝一邊想著這個遺憾,思緒又不自覺地飄到了寧國公主的事情上。
“即便不是兒子,至少也得是半個兒子才行!
這小子胸無大誌,當個駙馬倒也還算合適。”
皇帝低聲嘟囔著,“可他偏偏又不願意當駙馬,難道朕的女兒,還真就嫁不出去了?
而且……徐達那閨女,也是個棘手的問題啊!”
皇帝越想越覺得頭疼,正所謂一步錯步步錯,徐家丫頭與陳述之間的關係,早就通過錦衣衛的密報,被老朱瞭解得清清楚楚。
換作旁人,老朱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可徐妙雲畢竟是徐達的女兒,他也著實喜愛這丫頭。
若是陳述當了駙馬,徐妙雲就隻能屈居為妾。
不管她與陳述是先成婚還是後成婚,這一點都無法改變。
然而,若是強行安排此事,極有可能同時得罪兩個人。
畢竟在古時候,妾與妻的地位簡直是天壤之彆。
妻子與丈夫乃是命運共同體,而妾不過是男人的附屬品,甚至可以被視作一件物品。
丈夫若是起了念頭,將妾賣掉,絲毫不會有道德上的壓力,更有甚者,妾還可能被當作禮物送人,用以招待賓客。
總而言之,妾的地位極其低下。
無論是徐家丫頭還是公主,自然都不可能去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