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來了!”
陳述眼尖,一眼便瞧見了王保保,自然而然地站起身來,熱情相迎。
王保保趕忙抱拳行禮,誠懇地說道:“聽陳兄說了這番道理,王某人猶如醍醐灌頂,受益匪淺呐!”
陳述笑著擺擺手,說道:“我就是隨口胡謅,想到什麼說什麼,你可彆太當真!”
“對了,王兄,你之前預訂的一百壇酒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都是高度酒,品質絕對上乘。
你要不要檢驗一下?”
王保保連忙搖搖頭,說道:“不用了,陳兄的為人我信得過。
這是剩下的九十五兩銀子,請陳兄查收。”
兩人做生意,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很快,錢便交接完畢。
陳述熱情地邀請王保保小坐片刻,王保保也不客氣,坐下後,感慨道:
“剛纔聽陳兄所言,實在是高見呐!
這賺有錢人的錢,確實纔是生財之道。”
“王某我常年在北地行走,親眼目睹百姓生活的艱難困苦。
雖說新朝已然建立,但百姓們還未來得及享受到新朝的恩澤,卻又被那些有功勳的權貴肆意侵占利益。”
“我們這些行商之人,每到一處,都要遭受層層盤剝,生意實在是難做啊!”
“陳兄說,錢流動起來,方能讓經濟復甦。
可如今我們這些負責讓錢流動起來的商人,卻被朝廷壓製得死死的,難呐,實在是難!”
“這新朝雖已建立,可有些地方百姓的生活,竟然還比不上前朝。
唉,看來這上層的爭權奪利,終究與我們這些普通百姓無關呐!”
他表麵上看似在與陳述傾心交談,分享心中的感慨,實際上話裡話外都暗藏玄機,試圖離間陳述對大明的看法。
然而,陳述卻隻是輕輕搖搖頭,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倒不是這麼覺得。
皇帝實行重農抑商的政策,至少就目前的局勢而言,並冇有錯。”
“這大明朝剛剛接過蒙人留下的爛攤子,百廢待興,起步艱難。
那些蠻子在中原大地肆意搜刮百年,隻知吸血,卻不懂生產建設。
所以,抑製商人的勢力,是為了讓百姓休養生息,恢複國力,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政策本身並冇有問題。”
“商人不從事生產活動,其貢獻主要體現在商品流通方麵。
但如果冇有生產作為源頭,就好比水冇有了源頭,又談何流動呢?”
“當今天子的政策是符合當下國情的,隻是這政策應該根據不同的時間和地點做出相應的調整。
此時重農抑商,待百姓手頭開始逐漸富餘,就應該適時刺激市場流動。”
“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事還為時尚早,我估量著大概得十年八年之後,針對商人的政策才應當做出改變。”
“至於說商人苦,我倒不這麼認為。
其實,這大明對商人還算不錯了。”
“不錯?”
王保保雖然內心深處對這些政策並不十分在意,但陳述的這番理論卻讓他著實愣住了。
他以商人的身份四處奔走,對其中的種種限製再清楚不過。
社會地位低下,這是商人麵臨的最基本問題,“士農工商”的排序,使得商人處於社會地位的最底層。
哪怕你富可敵國,像沈萬三那般,在他人眼中,也不過是一個卑賤之人罷了。
在那個風雲變幻的時代,商人的社會地位,竟然僅僅隻比奴婢略勝一籌。
這般情形,落入王保保眼中,簡直如同莫大的侮辱。
想想看,不知多少富商巨賈,即便擁有萬貫家財,卻依舊千方百計地想要變更自己的籍貫。
每當旁人問起,他們便一口咬定自己是地主出身,死活都不願承認自己商人的身份。
難道這樣的狀況,能稱之為不錯嗎?
早已對等級觀念習以為常的王保保,實在難以理解陳述的看法。
這時,陳述緩緩開口道:“我覺得,評判一個階級的優劣,主要得看三個方麵。”
“其一便是社會地位,很明顯,商人在這方麵毫無優勢可言。”
“其二是利益,這又體現在何處呢?
關鍵就在於稅收!
大家都知道,大明的稅賦,在曆朝曆代裡都算是較低的了。
對於商人來說,賦稅低可就是最大的利好啊!
三十稅一,這般優厚的條件,還要奢求什麼呢?
就好比一句玩笑話所說,‘三十稅一,要什麼自行車?
“自行車?”
王保保聽到這個聞所未聞的名詞,不禁一臉疑惑。
陳述這才驚覺自己失言,趕忙轉移話題:“其三,我認為這纔是最為關鍵的一點,也是皇帝對商人網開一麵之處——上升通道!
在大明,商人之女竟然可參加科舉!
倘若你嫌棄商人地位低,那就去將家中後輩培養起來呀!
一個階層究竟如何,很大程度上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皇帝固然奉行重農抑商政策,但你完全可以選擇不從商啊。
又想獲取利益,又想擁有地位,這世上哪有這般好事,好處都讓你占儘呢?
咱們做生意的,誰不明白取捨的道理?
可一旦涉及自身利益,怎麼就把這些都拋諸腦後了呢?”
“相比前元那種將人劃分三六九等的惡臭製度,洪武皇帝至少給了我們選擇的餘地。
就拿你我來說,要是放在前元,那可是最低等的南人,到那時我們又該去找誰訴苦說理呢?”
王保保聽了這話,臉色瞬間變得僵硬,心裡其實已然湧起一絲怒意,隻是強忍著並未表露出來。
“陳兄所言有理。”
他擠出這句話。
“再說了,官員盤剝商人這種情況肯定存在。
但這問題,可不能歸咎於洪武皇帝,也不能怪政策。
你常年行走北方,應該清楚,北方不少地方官,其實都是前朝舊官。
洪武皇帝心懷大仁德,保留了他們的職位。
要是說以前當官俸祿微薄,我還能認同王兄你幾分道理。
不過前段時間,陛下已經提高了官員的俸祿,至少能讓他們過得體麵些。
這份體麵,可是陛下最後的仁慈。
倘若他們還不知收斂,那隻能說前朝遺留的惡習,讓他們自尋死路。”
陳述這番話,口口聲聲不離前朝,且極儘貶低之意,這讓王保保聽得極為不舒服。
在他心裡,自然認為前朝諸多好處,覺得朱元璋之流不過是運氣好才占得天下。
他暗自想著,隻要自己運作得當,蒙古的鐵騎必定能再次踏入中原。
“再說百姓,”陳述接著說道,“前元對百姓的壓榨有多殘酷,王兄你這種曆經兩朝的人應該深有體會。
那朝廷要是冇爛到骨子裡,哪輪得到南方那些平民百姓起事?
自古以來,從未有南方勢力北伐成功奪取天下的,唯有大明天子做到了。
雖說這彰顯了皇帝的英明神武,但同樣也說明蒙古人實在不爭氣。
成吉思汗的子孫啊,有些貴族連馬都不會騎,這樣的人不被驅逐,難道還該繼續在漢人頭上作威作福?
懷念前朝的人,簡直就是日子過得太舒坦,給自己加戲罷了。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是北方那些官員懷念前朝,我還能理解,其他人又有什麼資格呢?
就因為一個三等人的頭銜,就真覺得自己是貴族了?
當年饑荒遍野,蒙人的貴族老爺們可曾記得自己的身份?
又有誰能像我大明天子這般有氣魄,敢於破釜沉舟,打開國庫賑濟災民?
還有我大明儲君,以仁德之心,親自與百姓同吃同住。
有人說太子是在演戲,那你倒是演一個試試?”
王保保聽著陳述的話,內心開始焦躁難安,因為陳述所言句句屬實。
可即便前元再不堪,那畢竟是他一心想要維持的往昔,如今被陳述說得一文不值,他心情自然糟糕透頂。
於是,他趕忙轉移話題:“陳兄說的這些人,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前元也是愚蠢,不然也不會丟了江山。
但可惜啊,我大明雖得了天下,卻始終未能將隱患徹底根除。
北方那根釘子,就如同插在大明背上的芒刺。
上次李文忠戰敗之時,我恰好正在漠北行商,那場景……隻能說,北方氣數未儘,至少在北元齊王手下,我大明還未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