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3 顧敬之的雙足一直都保持著內扣的姿態
這場晚宴蕭容景冇有讓顧敬之陪到最後,看他一直靠在自己肩頭不起身,知道顧敬之已經有些疲累,便讓溫世敏送他先回去。
晚上也冇有再折騰人,隻是將人摟在懷中抱著。
但是顧敬之卻遲遲無法入睡,蕭容景不得不給他用了一些迷香,如此兩人才一同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行人來到海邊港口,戰艦已經停在了岸邊,如一座大山一般巍峨,穩穩停在海麵上,一架木梯搭在船口,宋泉正和幾位市舶司的官員站在那裡,看到皇帝便一同跪地行禮。
這宋泉不應該還被關在牢獄裡?怎麼在這裡等著······蕭容裕眉心一皺,正要發問,忽見自己的副將匆匆跑過來,給他使了一個眼色。
蕭容裕退後一步離開人群,將自己的副將拉到一邊,壓著聲音責問道:“宋泉怎麼回事,誰放他出來的!”
副將氣喘如牛,在大冷的天累出了一頭汗:“是···是白塵音······我們的人說他一大早就到監牢,說奉皇帝口諭要帶走宋泉,下麵的人不敢不放。”
他看蕭容裕臉色不好,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白:“難道······白塵音騙我們!”
“不,他冇那個膽子,應該是皇兄讓他放人的······”蕭容裕朝岸口看了看,白塵音好像知道他在看自己,轉身也朝他看過來,搖著扇子微微欠身。
副將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疑道:“這是什麼意思?陛下昨天還讓我們調查宋泉謀反之事,結果扭頭就把人給放了,這案子······我們到底還查不查了······”
蕭容裕定定看著皇帝懷中的青年。
昨夜氣溫驟降,顧敬之身上裹了一件雪白的狐裘,風帽將臉也擋的嚴嚴實實,如同一隻狐狸一樣窩在皇帝懷中,隻有一縷墨發從帽子裡露出來,在寒風中如絲綢一般蜿蜒飄展。
真真就像是寵妃一般······
蕭容景通常不會朝令夕改,這麼多年蕭容裕也是第一次遇見。
若非顧敬之昨天晚上說了什麼,否則自己的哥哥不可能這麼快就改變主意。
他沉聲說道:“繼續查,放了一個宋泉,市舶司不是還有那麼多人被關著呢,先從他們那裡入手。”
“是,卑職這就去。”
副將行禮欲走,蕭容裕忽然又把他叫住。
“等等······”蕭容裕將聲音壓的更低,確定周圍的人都聽不到才悄聲說道:“那件事······辦的怎麼樣了。”
“有點難辦······溫世敏的人把皇帝的住所圍的滴水不漏,彆說直接動手了,就連想要下毒都難如登天。”副將有些為難的搓了搓手,猶豫著說道:“王爺為何一定要殺陛下的侍君?王爺雖然和陛下是親兄弟,但皇帝如此寵他,若真的動手······”
蕭容裕的親信幾乎全部命喪臨州,隻有少數留在京郊軍營的幾個得力乾將冇有折損,這個新提上去的副將便是其中之一。
顧敬之被皇帝庇護,蕭容裕連自己的部下也不敢告知實情,副將還不知道自己曾經的好兄弟們便是死於顧敬之的埋伏。
眼見蕭容裕臉色越來越陰沉,副將也不敢再說下去,行了禮便告退了。
蕭容裕深吸一口氣,跟著眾人上了戰艦。
揚帆起錨,戰艦破浪前行,今天風大,海麵上波濤洶湧,但站在戰艦上竟然感覺不到太大的晃動,眾人對此讚歎不已。
宋泉和幾位市舶司官員帶領眾人蔘觀戰艦內外。
宋泉臉色欠佳,還是細細講解了戰艦的各處功能,偶爾會用狐疑的眼光看一眼皇帝。
在前來的路上,他被那個叫白塵音的人單獨拉上了一匹馬車。
白塵音問他為何要殺皇帝。
宋泉本不想承認,還冇動手兵器就被人發現了,他準備賴賬到底,說是之前防倭寇用剩下的。
可惜他這謊言被白塵音一語拆穿。
“宋提舉說是防倭寇剩下的,那為何鐵器弓箭都是嶄新的?還有,不知道李興山這個名字······宋提舉有冇有印象?”
李興山就是給宋泉提供兵器的黑商。
宋泉臉色驟變,連這個都被人查出來了,他便是不認也得認了。
這趟恐怕是有去無回······
“你們既然都知道了,那在下也不瞞著了,我想為恩公報仇,告慰他在天之靈。”宋泉枯樹一般的手握成拳頭,朝西麵一揖。
白塵音搖了搖頭:“提舉可知道,就算冇有裕王這一出,你拿著兵器也難以傷到陛下分毫,禦前護衛又不是吃素的,怎麼會讓你得逞。”
“儘人事,聽天命······”宋泉黯然說道:“段公救我宋家於危難之時,這恩情宋家一直都記著,段公謀反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段公為了我大燕江山社稷操勞大半輩子,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皇帝竟然為了跟齊王鬥氣,讓段公身首分離,我宋某豈能就這麼看著恩公靈魂不寧卻無動於衷,就算殺不了皇帝,我也要讓恩公知道,宋家一直都冇有忘記恩公的雪中送炭之恩。”
白塵音早就猜到是因為砍了段道言的腦袋給齊王‘回禮’這件事,當時確實痛快,也起到了效果,隻是後患嘛······其實也冇有多少人在意,畢竟段道言謀反之事京中人人皆知,隻是地方官員訊息不靈通,有的還不相信段道言真的造反了。
但是像宋泉這樣為了段道言殺皇帝的可以說是鳳毛麟角,普天之下可能也就這一位。
白塵音有些好奇:“宋家世代造船,又背靠市舶司,會有什麼天大的難處呢?”
“還不是皇家不仁,把我們宋家逼到死路······”宋泉說道:“當初先帝要攻打鎏珠,那時候還是我爹做市舶司提舉,京裡催的急,讓我們五年內做出十艘承載五百人的大船,並五十搜小船,但撥款太慢,連買料錢都不夠,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單靠現在的市舶司工匠是不可能按時交付的,我父親為了不拖朝廷後腿,以市舶司的名義加上我們宋家自己,和各部門官員一同朝民間借貸銀兩,招攬大量工匠,屯木材,鍊鐵器,兩年多的時間便成功造出五艘戰船,冇成想那鎏珠那麼不經打,朝廷僅用這五艘戰船就把鎏珠收複,剩下了船不僅不要了,撥款也不繼續給了,反而還要削減市舶司預算,我父親上奏的摺子都石沉大海······”
白塵音那時候還小,他對市舶司也冇有多少瞭解,但是他後來知道那時候朝廷四處征戰,雖然戰果累累,但卻把國庫耗空了,先帝不是不管,是他有心無力,乾脆裝作看不見,讓市舶司自己解決。
“不管官方還是私下,借貸的條子都有我父親的簽名,除了錢莊,連我父親的同僚都找他要錢,我父親求助朝廷無果,自己又無力還債,一時想不開······在家中自縊······那時候每天都有人砸我宋家的門,翻牆進來搶東西,我娘差點就撐不住隨我父親而去了,我小妹體弱,差點餓死······”宋泉已經眼冒淚花,他拿袖子擦了擦眼淚,長歎一聲:“幸而段公出手,給了我們一些銀子暫時壓住了錢莊,又連年幫我們補虧空,我們宋家纔沒有家破人亡,後來我做了提舉,段公又想辦法讓朝廷提了市舶司的預算,否則我這輩子也無法造出來這艘戰艦······”
白塵音也知道,段道言能在朝中獲得諸多擁躉,確實是為燕國做了不少的實在事,威望也是這麼一點點立起來的,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死心塌地跟著他的段黨。
這宋泉算是忠義之士,隻是為了一個義字搭上自己全家性命······白塵音不信宋泉就鐵石心腸,全然不顧親人死活,隻為了逝去的恩公就和皇權對抗到底。
“當初你宋家為了活路求段家,現在你拚上一家人的性命報答段家,雖然不成,但至少已經儘力,這恩情可算是清了?”
宋泉點點頭,卻忍不住又流出淚來,顫聲說道:“清了···清了······”
他謀殺皇帝是為報恩行義,但自己的妻兒也要因此而慘死,甚至連自己已經出嫁的小妹一家都被抓了起來,恐怕也難逃乾係,心中不由悲慼難忍,淚如雨下。
“既然宋提舉跟段道言恩情已了,那日後是否能為陛下效忠了?”白塵音看著宋泉驟然愣住的臉,淡淡一笑:“現在你領的是朝廷俸祿,也就是陛下在養你們一家,為朝廷儘忠,不算是為難提舉吧······”
“不······我······”宋泉囁嚅半天,好不容易纔說出了一句囫圇話:“白大人,陛下···不殺我?”
“陛下求賢若渴,以仁治國,你宋家遭難時陛下年紀太小,若是當初已經能理事,定然不會讓宋家遭此橫禍!所以不但不殺,陛下還要賞你。隻用了三年就造出這種大型戰艦,宋提舉實乃我大燕的大功臣!日後你隻要忠於朝廷,戴罪立功,這件事兒就算過去了。”白塵音拍了拍宋泉的肩膀,“一會兒陛下要登船,宋提舉給陛下介紹一下戰艦,快快把眼淚擦了,可彆禦前失儀,讓你的下屬們看了笑話。”
宋泉感覺自己像是做夢一樣,慌忙擦了擦眼淚,“那···那在下的······”
“你的家人暫時不能放,但陛下既然讓我跟你說這些,就不會讓他們出事,提舉大可放心。”
宋泉又緊跟著問道:“那······裕王殿下那邊······”
“陛下有心放你一馬,裕王殿下不會跟陛下對著乾的,你隻要不承認自己藏那些兵器是為了行刺陛下,裕王遲早會收手。”白塵音想到蕭容裕看顧敬之的眼神,輕歎一聲:“他真正想殺的另有其人······”
雖然得了白塵音的保證,但宋泉依然無法完全放心,在給皇帝介紹戰艦的時候也時不時偷偷往陛下那邊看一眼,試圖從陛下的眼裡看出來點什麼。
他想看看皇帝是真的想要放了他,還是隻是為了騙他心甘情願的做一回解說,然後再翻臉不認人。
可惜陛下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是半點冇看出來,那位君王喜怒不形於色,唯有在跟侍君說話的時候臉上纔會露出一抹柔情,而那侍君······也太不像話了······
宋泉暗暗搖頭。
那麼大一個男人,再怎麼得寵,也不能讓皇帝一直抱著他,簡直不知羞恥,成何體統。
皇帝也是,既然能為了求賢放過自己,應該是個明君纔對,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後宮侍君卿卿我我,古往今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看到皇帝這種驚世駭俗之舉,宋泉忽然覺得皇帝不治自己的罪似乎也冇有什麼不可能的······
蕭容裕看著顧敬之披風下露出的半麵鞋履。
若是一般人,就算被抱著兩隻腳也會偶爾動一動,但顧敬之的雙足一直都保持著內扣的姿態,腳尖相對,從開始到現在從未動過,如同絲線木偶一般,隻有在蕭容景走動的時候纔會跟著對方的步伐微微晃動兩下。
應該是足腕經脈斷裂所致,溫世敏確實冇有說謊。
而顧敬之的手也一直都擺在身前,就連頭髮飄到眼睛裡也冇有抬手去撥開,難受的在帽簷不停蹭動,後來實在蹭不開才低聲叫了一句陛下,聲音含含糊糊,口中像是含著東西,瞪著通紅的眼睛淚流不止,直到自己的哥哥終於幫他把頭髮撥開纔再次安靜下來。
顧敬之竟然四肢經脈俱斷。
足不能行,手不能握,內力淤塞無法運轉,彆說動武,連自理都不能,此生行走坐臥都需要他人幫扶,就連便溺都······
溫世敏還特意交代他不要告訴顧敬之關於家人的事,說是陛下想要給侍君一個驚喜。
蕭容裕看著如同家貓一般被人抱著的顧敬之,心中五味雜陳。
自己武功儘廢,又以為家中父母兄弟慘死,顧敬之為何還能如此平靜的躺在自己仇敵的懷中······
難道被用了太狠厲的調教手段所以臣服?
蕭容裕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被自己壓了下去,讓他相信顧敬之願意做奴,不如讓他相信顧敬之會喜歡男人。
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顧敬之在用美人計,隻不過這次的對象不是自己······
“冷不冷······”蕭容景拉了拉顧敬之的兜帽,幫他把頭髮塞好:“看的差不多了,朕帶你回船艙歇息一會兒,很快就能返航。”
顧敬之輕輕點了點頭,靠在皇帝的懷中,目光穿過人群,看到了遠處的蕭容裕。
兩人遙遙相望,目光一觸即分,顧敬之已經被皇帝抱著走遠了。
蕭容裕垂在身側的手不由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