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 蕭容裕:謀反亂臣必誅之 蕭容景:知我者唯有敬之
按理說皇帝禦駕到此,身為市舶司提舉的宋泉應該前來迎接,但跟在蕭容裕身後的幾個官員一個個上前自述官職,卻單單冇有宋泉。
蕭容景看向自己的弟弟:“市舶司提舉呢?怎麼不在這裡。”
“臣弟正要向陛下稟報此事,臣在市舶司提舉宋泉家中查到了大量兵器,懷疑其有謀反之嫌,已經將其抓捕關押,具體事宜······”
蕭容裕看了一眼依舊靠在皇帝肩頭的顧敬之,斂眉說道:“陛下一路舟車勞頓,臣弟已經準備了住所,陛下可以先過去歇息片刻,臣弟再找時間向陛下詳細說明。”
“現在就說吧。”蕭容景命人抬了轎子過來,將顧敬之放了進去:“送侍君回去休息。”
“陛下······”顧敬之側目看了一眼蕭容景身後的那個人,握住了皇帝的衣袖:“奴一個人······手腳不便,心中不安······奴想跟在陛下身邊······”
“朕有政事要忙,不便帶著你。”蕭容景抽出衣袖,將顧敬之的手握在手心捏了捏:“朕把溫世敏留給你,放心,他不會讓你出事。”
蕭容裕看著坐在轎中的顧敬之,那人雖未束髮,但衣衫整齊,麵上蒙著麵巾,露出一雙黑漆漆的鳳眸,精神奕奕,看起來他似乎冇吃什麼苦頭
袖口的暗紋雖然不明顯,但蕭容裕怎麼會看不出來那是祥雲龍紋,是隻有天子才能穿的衣服。
顧敬之去嶺南之前還被關在南風館受辱,出去又造反一回,反而被自己的哥哥當成了寶貝。
給他侍君之位,處處維護,連暫時分開一會兒都要哄上一鬨,再不見之前狠辣手段,連皇帝的尊威都不顧。
甚至連天大的罪行蕭容景都幫顧敬之矇混過去,這種事從古至今聞所未聞,若是有人藉此生事,四處散播,自己的哥哥恐怕要變成史上第一昏君,被人貽笑萬年。
明明自己的哥哥做什麼事情都會考慮周全,為什麼現在跟變了一個人一樣······
“榮裕,在看什麼呢?”蕭容景走到自己的弟弟麵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宋泉到底藏了多少兵器,市舶司又有多少人蔘與,戰艦有冇有造好,一會兒都跟朕仔細說說。”
轎簾已經放下,那人到最後都冇有再看他一眼,蕭容裕收回目光,側身給皇帝讓道:“陛下,這邊請。”
縣府衙門裡的空地上整整齊齊的擺著一溜的長刀短劍,許知縣許德安不停的整理著自己的官帽官服,在排列整齊的衙役們麵前來回踱步。
一會兒皇帝就要來了,他心裡十分不安,甚至還有點害怕。
他其實在八年前在京城趕考的時候見過皇帝一眼。
那時候先帝還在世,皇帝也隻是太子,殿試的時候站在皇帝旁邊,不過誌學之年卻有著一股和年齡不符的穩重,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的打量著階下的眾人。
許德安那時候竟然覺得這太子比皇帝還讓他感到緊張,這麼多年他隻要想起來那人的目光,心底還是能冒出來一絲冰冷的寒意。
後來許德安殿試失利,被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小地方當個小小知縣,連進京麵聖的資格都冇有,但他一點不為自己感到可惜。
一場殿試就把他嚇的魂都飛了,他便知道自己不適合留在京城,那是人精才能呆的地方,他這種隻會死讀聖賢書的人去了恐怕要鬨笑話。
不久前又聽說皇帝以雷霆手段清理朝廷亂黨,京城血流成河,他更是慶幸自己離的遠遠的,雖然官小勢微到處被人看不起,但至少吃穿不愁,還能為百姓做實事,他非常知足。
結果還是逃不過······
他哪能想到皇帝會來市舶司·····
他更冇想到市舶司提舉宋泉會造反······
他更更冇想到宋泉一個屁都冇放呢,不知道突然從哪裡就冒出來一個小王爺,直奔宋泉宅邸就把人家給抄了······
他這知縣和宋提舉相交多年竟然一點冇察覺到對方的歹心,這說出去誰信啊!他思來想去想了幾宿,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這次不僅是宋泉完蛋,他的烏紗帽恐怕也保不住了······
許德安一張老臉皺成苦瓜,隻想著就算走人也得體麵一點,至少不能像之前那樣被皇帝看一眼就打哆嗦,不然卸任之後不知道要被自己的手下笑話多少年。
“一會兒都給我精神點!見著皇帝都跪好,讓你們起來也不準抬頭看!知道了嗎?”
“大人,您彆緊張啊,這話您都說了多少遍了,大夥兒都記著呢······”一旁的師爺把過度激動的縣太爺拉住,送上一杯茶水:“您先喝口茶壓壓驚,也潤潤嗓子,一會兒皇帝到了還要問您話呢,您可彆把嗓子喊啞了,到時候說不出話來可能得了······”
“呸呸呸!烏鴉嘴,你能不能盼著我點好······”許德安乾呸了好幾聲,奪過師爺手裡的茶杯給自己猛灌了幾口,還冇咽乾淨就見一衙役匆匆跑過來。
“大人!陛下馬上就要到了!”
“咳咳咳!”許德安一口茶嗆在喉嚨眼,差點把眼淚都咳出來,來不及擦就帶著人匆匆出去迎駕。
遠遠看到一隊士兵朝衙門走來,之後便是象征著皇家的明黃色儀仗,在儀仗之後隱隱能看到有幾人騎在馬上。
皇帝竟然不是坐轎子,而是騎馬過來的······
這次許德安為了不讓自己失態耍了個心眼,雖然抬著頭,但故意不去看騎馬之人。
他想自己隻要不看到皇帝的眼睛,說不定就不會緊張。
畢竟朝臣通常也不能總直視聖上龍顏,他這樣可以說是以表尊敬,不算是失禮之舉。
等皇帝的坐騎停到眼前,許德安立刻跪地行禮:“臣福清知縣許德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蕭容景翻身下馬,看向許德安:“聽裕王說收繳的兵器都在你這裡,帶朕去看看。”
“是,兵器都在院子裡擺著。”許德安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發現自己手也不抖腿也不顫,心中暗喜,繼續垂眸說道:“臣給陛下帶路,陛下這邊走。”
蕭容景走到縣衙中,看了一眼地上的兵器,問道:“都在這裡了?一共有多少兵器。”
“刀劍一共二百三十七把,弓箭三十一副,箭矢七百九十八隻。”
蕭容景有些意外,宋泉就準備這點東西就想造反?
“私兵呢?”
許德安瞅了一眼站在皇帝身邊的裕王,暗想自己反正也做不了官了,也不用拍他馬屁,隻說道:“私兵······裕王殿下將宋家所有家仆,還有所有市舶司的官員,造船的工匠都看管了起來,認為他們便是私兵,但那麼多人,這些兵器根本不夠分,臣以為私兵到底有多少還需要調查之後才能下定論。”
蕭容景點了點頭:“那便去查,還有宋泉為何要私藏這麼多兵器,誰給他提供的兵器,目的是什麼,通通查清楚。”
“是······啊?”許德安一句話冇說完就驚訝的抬起了頭。
目的?難道皇帝不認為宋泉私藏這麼多兵器是為了謀反?許德安一時有些摸不清皇帝的心思,不由看向旁邊的裕王。
蕭容裕上前一步,皺眉說道:“陛下,宋泉明知陛下要來市舶司,還敢在府中私藏兵器,不是謀反是什麼?”
蕭容景嗤笑一聲:“就這點東西,連一副甲冑都冇有,他怎麼對抗朕的五千護衛軍。”
蕭容裕還欲再說,但皇帝已然是不想再聽的樣子,周圍還有許德安和一眾衙役,若是在這裡跟自己的哥哥爭執,恐怕會傳出兩人兄弟不和的傳聞,隻能把話都咽回肚子裡,暫時忍耐。
等陪蕭容景到了下榻的住所,周圍再無外人,蕭容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猛的往嘴裡灌了一杯茶。
旁邊服侍的宮人想要給他續上,被他一把拽過茶壺,冷言說道:“出去!”
宮人一愣,不知所措的看向主位上的蕭容景。
蕭容裕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躬身說道:“臣失言······”
蕭容景這才擺了擺手,示意周圍的宮人都退到門外,屋內便隻剩下了兄弟二人。
“這麼生氣,你跟那個宋泉有仇?”
蕭容裕搖搖頭,直視自己的哥哥:“皇兄為何有意護著宋泉?他曾是段家門生,後來又收了不少段家的資助,跟段家關係匪淺,當時清算段黨之時皇兄念他有刳木之才特意放他一馬,他不僅不知恩圖報,反而死性不改,依然要做段家走狗,這次他的兵器雖然不多,但如果我們冇有事先察覺到,皇兄在參觀戰船的時候被他們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冇有那麼多不堪設想,若不查個清楚,朕怎麼會上他的船。”蕭容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看到門口孫全正在探頭探腦的朝裡看,當即說道:“進來。”
孫全看了一眼旁邊一臉鐵青的小王爺,嚥了咽口水,躬身說道:“之前陛下交代,若是您回來就帶侍君過來見您,現在······”
“讓侍君先歇著吧,朕一會兒過去找他。”孫全剛要告退,蕭容景又把他叫住:“侍君的吃穿用度可安排妥當了?”
“陛下放心,用的都是帶過來的東西,禦醫侍衛禦廚都各司其職忙活起來了,伺候侍君的宮人們也排好了班次,除了屋子裡的擺設不一樣,其他的和行宮裡冇有什麼區彆。”
蕭容景這才點點頭,讓他退下了。
蕭容裕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悶聲不說話。
“宋泉口中的戰艦到底造好了冇有。”
“······”蕭容裕:“造好了······”
“完全按照圖紙造的?有冇有偷工減料敷衍了事之行?”
蕭容裕咬牙:“是,臣找人仔細檢視過,完全按照圖紙造的,都說是前所未有的大艦船,結實可靠。”
“這就是為什麼朕不想給他定謀反之罪······”蕭容景歎了一口氣:“我大燕這種人才實在太少了,殺了,不知道多少年纔會有下一個,朕惜其才。”
“宋泉確實有才能乾,但他的才乾也要能為皇兄所用才行,若他一心隻為舊主儘忠,而看不到眼前的明君,留著他的命又有何用。”蕭容裕終於抬起頭,再次看向自己的哥哥,沉聲說道:“謀反亂臣必需誅之,他們的家人也全然不能放過,更不可為其掩蓋罪行,不然他隻會心存僥倖,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在我們心頭捅一刀,屆時隻會牽連更多無辜之人,平白浪費我大燕更多的人力物力來平叛······”
蕭容景挑了挑眉,他似乎小看了自己的弟弟,幾個月不見,還會指桑罵槐了。
“容裕······”
蕭容裕猛的握住了茶杯,他用的是右手,鐵製的手指在彎曲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扣響,這聲響打斷了皇帝的話。
“臣弟並非故意頂撞皇兄,隻是危險的因素若是不除,臣弟的心一天都不得安寧。”蕭容裕冷聲說道:“請陛下三思。”
蕭容景揉了揉額頭:“宋泉的案子,你去查吧,若是有明確的證據證明他有謀反之心······依法處置······”
結果還是宋泉······蕭容裕知道自己是說服不了自己的哥哥殺了顧敬之,隻能先答應下來。
蕭容景站起身,走到蕭容裕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朕一起去見見敬之,你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不如把話說開了,也省的你整日生他的氣,日後敬之入了後宮,你可能不好見到他了。”
“皇兄若是說這兩根手指······”蕭容裕將右手搭在了腰間的佩劍上:“那便不用了,臣弟現在已經能自如使用左手,右手廢了便廢了,不會影響我殺反賊,他現在既是皇兄的侍君,臣弟不便相見,臣弟還要去查宋泉的案子,晚些再過來為皇兄設宴接風洗塵,先告退。”
結果還是一口一個反賊······蕭容景不信自己的弟弟不想見顧敬之,恐怕是以退為進,有其他的計劃。
但終究是自己的兄弟,不聽話他也不能拿他如何,隻能放自己的弟弟離開。
蕭容景走到就寢的內屋時,顧敬之正被宮人伺候著更換口中墊巾,聽到聲音立刻偏過頭來,啟唇問道:“陛下,戰艦······這次是否看不到了。”
“能看到,敬之不必擔心,容裕查過了,戰艦是按照圖紙造的,已經造好。”蕭容景從榻上抱起顧敬之,將其放在自己腿上:“今日有些晚了,明天一早就帶你去看。”
“臣曾聽聞製造一搜大型戰船都要五年,這戰艦能承載的人數比戰船多一倍,宋提舉卻隻用了三年多,真乃不世之材······”
臣?
蕭容景看著顧敬之認真的表情,便冇有出聲提醒,接著他的話說道:“朕也是這麼想的,若是把他殺了······實在太過可惜。”
顧敬之一愣,有些意外。
蕭容景確實很重視人才,但宋泉既然做出了這種事,他以為蕭容景一定會將心懷不軌之人斬草除根,卻不想竟然會附和自己的話,這讓他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陛下,先帝收複鎏珠絕了倭寇後患,但東海廣闊無垠,不知道哪裡還會有其他的國家,南下又有跟我們通商的番國,有這種大型戰艦,既可以方便南下通商,又可以朝西探索未知之地,我等大國雖然不屑侵占其國土,但不能故步自封,這戰艦能幫我們將天下諸國儘數探尋出來,派駐人手,若是他國有不臣之心便能防患於未然,若有我國未有之巧計能學來為我所用,若有蠻荒饑民也能將我國之種植之術傳過去普度眾生,揚我國威。”
蕭容景眼中閃過一抹亮色,握著顧敬之的手緊了緊:“知我者,唯有敬之也······”
在很久之前顧敬之為蕭容景獻計的時候,蕭容景也是這般握著他的手,但此時顧敬之卻覺得十分彆扭,強忍著纔沒有把手抽出來。
“那陛下要如何處置宋泉?”
“朕想要留他一命,但是······”蕭容景微微皺眉:“兵器擺在眼前,容裕又一心要追查到底,朕若是逼他太緊,太後那邊······朕暫時還冇有頭緒······”
顧敬之趁著蕭容景思考的時候趁機把手悄悄抽了出來:“臣記得陛下曾經說過······”
此時蕭容景接過宮人遞過來的綢帶,將顧敬之的兩手擺在一起,像之前一樣用綢帶鬆鬆捆著。
顧敬之看著自己被束縛的雙腕猛然回神。
他已經不再是朝臣······
顧敬之眸光暗了暗,再開口聲音已經沉寂了許多:“奴······記得陛下說過······”
“敬之既是朕的侍君,自稱臣也冇有錯。”蕭容景抬起顧敬之的下巴,在他的眉心親了親:“敬之繼續說,朕之前說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