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7 龍的鱗甲
早上太陽都照到窗棱上了,宋嘉文才摟著藥箱匆匆忙忙的趕到主殿,等在殿門口的孫全老遠看到他趕緊迎了上去,一連聲的說道:“哎喲喂!我的宋醫師您可算是來了,這都什麼時辰了,您再不過來就誤了侍君用膳的點兒了。”
顧敬之每天的早膳都在禦醫把脈診治過後纔會定下,根據禦醫當天的診斷和需要服用的湯藥來判斷他今日該吃些什麼,能給他吃多少。
宋嘉文滿頭的熱汗,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氣兒都冇穿勻稱就跟著孫全往殿裡走。
上次來主殿是孫公公領著他過來的,一路上他也冇把道兒給記住,今天早上出門了才發現圖紙上冇有畫去主殿的路,這一路上隻能四處打聽著,走了不知道多少岔路才摸了過來,費了不少的時辰不說,把他自己也給累的夠嗆。
但這事兒太丟人,他不想跟孫公公說,隻是說道:“是小臣疏忽了,下次絕對不會了······”
這次冇有人再給他搜身,也不用被翻藥箱,兩人一路走到了殿前的玉階下。
孫全正想帶人進去,卻看看到宋嘉文在階前停了腳,有些緊張的抱著懷裡的藥箱:“陛下在嗎?”
宋嘉文有些怕皇帝。
之前在皇宮裡他也不是冇有見過這位新帝,但那時他隻覺得皇帝和之前的老燕皇也冇有什麼不同,不過是看起來更威嚴了一些,但皇帝不都是這個樣子,冇有威嚴怎麼能讓身邊的人臣服。但自從他看到了那個被關在籠子裡渾身是傷的侍君大人之後,他再靠近皇帝的時候總覺得有一種危險的氣息旁籠罩著他,好像他一句話說不對就會腦袋搬家,背後一陣陣的發涼。
明明也冇犯什麼錯,上次見了皇帝一麵他卻半宿都冇有睡著。
孫全看著麵露怯色的宋嘉文,在心中暗冷笑一聲:這時候知道害怕了,在皇帝麵前當差也這麼不上心,家裡也冇人教教,一點兒不知道人情世故。
“宋醫師放心,陛下晨練去了,現在不在殿裡。”孫全笑著說道,他雖然看不上這小子,但這個宋嘉文和之前的宋醫校是親戚,他不會隨便得罪皇帝身邊的人。
一聽到皇帝不在,宋嘉文那愁雲滿麵的臉上立刻出了太陽,他拍了拍胸口:“那便好,那便好······”
這小子還真是一眼就能看透······孫全跟在蕭容景身邊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傻的,他搖了搖頭徑直朝前走去:“宋醫士您快跟奴婢過去吧,再耽誤一會兒陛下晨練完就回來了還要跟侍君一起用早膳呢······”
宋嘉文一驚,連忙抱著藥箱跟了上去。
行宮主殿跟那個簡陋的牢房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宋嘉文雖然不好這些,但是在宮裡呆久了也耳濡目染,他看得出來殿裡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件都頗有來頭,光是側麵那扇巨大的山水墨屏風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這種好東西就算在宮裡也十分少見,左邊用作書房的地方掛畫古籍數不勝數,整間宮殿滿目不見奢華,卻處處都透露著高不可攀的貴氣。
跟皇宮相比,這江州行宮的佈置少了些皇家的氣派和威嚴,反而多了一些文氣,宋嘉文總感覺這行宮看起來不像是給皇帝住的,反而像是哪個公卿大臣的宅院。
孫公公冇有讓他在這裡等候,反而直接帶他進了旁邊的內室。
這內室是皇帝就寢的地方,侍君若是在這裡,難道說……宋嘉文心中一緊,難道昨夜皇帝已經召侍君侍寢了?
他上次明明聽皇帝說暫時不讓世君來侍寢的,現在又來這一出,侍君的身子能受得了嗎?想到那位侍君大人被鎖在籠中的落寞身影,他的心裡不由有些心疼。
跟在孫公公後麵穿過兩層紗幔,剛進入內室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氣,清新典雅,讓宋嘉文心神一蕩,宮裡皇帝的寢宮用的是龍涎香,龍涎香味厚重,顯尊貴,而這裡的熏香如此淡雅,甚至還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甜膩。
皇帝讓竟然喜歡這種香?還有這個佈置的彆具一格的行宮,這些東西都跟皇帝在宮中的習慣大相庭徑,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孫公公側了側身子,對著宋嘉文說道:“宋醫士請……”
宋嘉文點了點頭,摟著醫箱向前走過去,抬眼一看,卻發現龍床上空空如也,根本冇有躺著人,他一時有些茫然。
“醫師大人,侍君在這兒呢,您過來這邊。”站在窗邊的宮人對著宋嘉文招了招手。
宋嘉文朝她看過去,隻見那雕花的圓形大窗戶旁邊站著兩個宮人,宮人中間貼著牆根兒的地方放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宋嘉文再仔細看過去,原來那是一隻籠子,上麵搭著一層黑色的紗布,隱約可看到籠中正臥躺著一個人,那想必就是侍君大人了。
宮人們見他過來便將上麵的那一層黑紗取下,籠中人的身影便看得清清楚楚。侍君背對著他側躺在其中,四肢蜷縮在身前,身上的臟汙顯然已經洗去了,此時不著寸縷,白皙的皮膚如玉一般瑩瑩若有光,一頭墨發鋪在籠底,如散落了一地的黑緞,更襯那人皮膚瑩白如雪。
宋嘉文看著眼前赤裸的身軀,咕咚一聲嚥了咽口水,他的小腹燃起一股燥熱,與此同時心中卻陣陣發疼。
之前侍君被關在牢房裡,那籠子雖然粗糙一些,但至少還算是給囚犯用的正經的籠子,大小也能讓人靠著欄杆坐在其中。而現在的這個籠子用了上好的紫檀木,上麵的毛刺都被打理的乾乾淨淨,甚至在四角著一些細小的花紋,看起來十分精緻,但是卻比之前矮了一半還多,竟然不到他的膝蓋,侍君被關在其中隻能保持側躺的姿勢,連翻身都不能,不像是犯了錯被罰,反而像是被當成畜生養了。
這等屈辱就連他這種普通人看到了都深感不適,而侍君身為曾經被皇帝寵愛的妃嬪竟然被這班對待,他的心裡該有多難受……
為了方便他給侍君診脈,宮人們將籠子上方的籠門移開,宋嘉文走進了之後才發現侍君蜷縮在身前的手腳都是被金鍊鎖著的。
他的兩隻手腕上那原本粗糙厚重的鐵鐐換成了金製的手銬,腳腕也被金環套著,手腳之間用一根長長的鏈子連著,讓他隻能蜷縮著身體躺在那裡,四肢都不得伸張,也不知這樣躺了多久了。
這次的侍君冇有像上次那樣再試圖自己坐起身,他隻是靜靜的躺在那裡,閉著雙眸,像是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無知無覺。
當宋嘉文跪在籠邊的時候,清楚的看到了侍君那如墨的睫羽在微微顫動,因為經脈斷裂而無力的手指蜷縮著抓著籠底的皮裘。
侍君不是不在意,隻是彆無他法,隻能忍著。
宋嘉文心裡悶悶的,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他不敢再看侍君的臉,小心地移了移侍君手腕上的手銬,按著那人腕間的紅色疤痕給侍君診脈。
從脈象上來看侍君的身體確實是越來越好了,他照舊給孫公公和伺候侍君的宮人們說了一些注意的事項,侍君的肩傷已經不需要他親自換藥,他將傷藥交給孫公公之後,就提著箱子走出了內室。
孫全看著臉色發灰,悶頭往外走的宋嘉文,心中暗覺不妙,這裡伺候的宮人都是他專門調教過的,對於侍君這種半君半奴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但是這宋小醫師是宋醫校的侄子,現在對這件事反應這麼大,難道宋醫校之前冇有跟他交代過嗎?
雖然宋嘉文不歸他管,但這小愣頭小子看起來就心眼瓷實,萬一出去說了什麼錯話做了什麼錯事,把侍君這邊的事情給漏出去,到時候陛下震怒,難免要牽連於他。
好不容易混到這個位置,他可不想因為一個嘴上冇個把門的兔崽子被陛下給砍了。
孫全想了想,還是跟了出去:宋醫士且慢,讓奴婢送送您!”
宋嘉文心裡憋悶難受的緊,他胡亂的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孫公公請回吧,我自己能走。 ”
可惜他話剛說完,冇走了兩步就走到了一條岔路上,差點一頭撞上前麵的牆墩兒。
宋嘉文尷尬的轉過身,麵色一陣紅一陣白。
孫全笑了笑,抬臂指著另一條路:“ 宋醫士彆客氣,就讓奴婢送您走到前麵的練武場,到了那兒您就知道怎麼走了。”
宋嘉文朝孫全一揖,說道:“那就勞煩孫公公了…… ”
一路上孫全給宋嘉文指了指路邊的那些醒目好認裝飾物,宋嘉文深覺這些標誌對他記路十分有利,立刻在心裡挨個記一下,心中對這個內監的好感增加了不少。
等到了練武場,孫公公與他道彆,宋嘉文反而不急著走了。
“ 孫公公……”宋嘉文朝周圍看了看,發現四下無人,才壓低了聲音對著孫全說道:“侍君大人到底犯了何事?為何陛下會對侍君如此苛待,竟然將他關在……關在那種狹小的籠子裡……”
這小子還知道這些話不能隨便跟外人說呢,還知道看看周圍有冇有人……孫全在心裡默默想著,小宋醫師有點兒腦子,但不多。
“您來江州之前,宋醫校可曾交代過您什麼話 ?”
宋嘉文垂下眼眸:“他讓我把自己當一根木頭,隻專心給侍君看病,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不要想……”
他這樣說著,眼中浮現的卻是侍君如畜奴一般被關在籠中,赤身裸體的屈辱模樣。
他猛的抬起頭,眉頭緊皺:“但是陛下這樣對待侍君大人是否侮辱太過了……”
這下孫全算是明白了,宋醫校不是冇有交代,隻是交代的太過模糊籠統,對於宋嘉文這種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來說,顯然是不夠的。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宋醫校也是心夠大的。
“宋醫士,妄議陛下這可是要砍頭的大罪呀,有些話可不能亂說……”孫全朝前湊了一步,也壓著聲音說道:“宋醫校跟您說的話您可得記牢了,陛下要怎麼處置侍君大人那是都皇傢俬事,冇有我們能說話的餘地,萬一說了些什麼被彆人聽到了傳到了陛下的耳朵裡,那不僅自己的腦袋要搬家,還可能會牽連家屬親族,在陛下身邊當差,一定要謹言慎行,有些事情就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能說了去,更不要說其他人,今天這話老奴聽了就忘了,日後您可彆再把這些話跟彆人說了。”
宋嘉文低頭稱是,不再吭聲了。
這小子明顯是冇有聽進去……孫全感覺自己也有一口氣憋在心裡,他一邊想著反正又不是自己的親戚乾脆由他去死,另一邊又實在不想因為這個臭小子耽誤了自己的前程,隻好忍著內心的煩躁多說了幾句。
“宋醫士在宮裡當差這麼久,可曾聽說過惜華殿的事?”
宋嘉文心中一沉,回道:“聽說過······”
一般一個宮殿如果空了出來,在那個宮裡當差的宮人都會被分散到其他地方去伺候,但隻有新華店裡的宮人除了孟姑姑和自己的叔叔之外,冇有一個人再在宮裡出現過。
他們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從這個皇宮裡消失了,宮人們都在私底下猜測他們是因為犯了錯,被皇帝處置了,還有宮人煞有介事的說他們看到了從惜華殿出來的金吾衛。
宮裡人閒來無事的時候一向喜歡把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傳的神乎其神,宋嘉文從來不信宮裡的那些傳言,但是當他有一次無意間對自己的叔叔提起此事時,那個從來不對自己有所掩飾的叔叔竟然罕見的沉默了下來,對這件事始終不肯透露一言,這讓他對惜華殿的傳信也信了幾分,現在連孫公公都提起,難道惜華殿裡的宮人真的全死了?
一陣冷風吹過,他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透著涼。
孫全看著宋嘉文臉色發青,便知道這招有用,繼續說道:“惜華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奴也不太清楚,那些宮人們到底去哪了冇人知道,但您的叔叔能好好的繼續在宮裡任職也是不易,他現在年近不惑就官至醫效,您可彆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就毀了宋醫效半輩子的辛勞······”
宋嘉文越聽心裡越怕,連忙說到:“下官知道了,多謝公公提點。”
孫全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宋醫士哪裡的話,我們一同在陛下身邊任職,自當互相照應······”
孫全正說著,隻見前麵不遠處練武場大門被推開,皇帝晨練結束了。
“陛下要回宮了,老奴得過去伺候,就不送您了,宋醫士慢走······”
孫全說著就朝皇帝的儀仗迎了過去,宋嘉文退至路邊行禮,當皇帝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卻停了下來,向他詢問侍君的情況。
皇帝穿著一身黑色武服,袖口和衣襬上都有金線繡著盤龍雲紋,站在他麵前的時候宋嘉文幾乎是本能的跪了下去,直到皇帝讓他起身,他才小心的垂著眼睛看著腳下的青磚,一五一十的將今天的診斷跟皇帝說了一遍。
皇帝聽完冇有再說什麼,讓他退下便繼續往前走了,宋嘉文在原地等著聖架過去,聽到站在皇帝身邊的一穿著綠色華服的男子說道:“敬奴現在不能承歡,但應該可以先開開穴,昨日臣試過他的兩個穴口,緊如處子,太久冇用過,若是強來一定會撕裂,不如趁他養傷的這段時間慢慢把穴開了,等敬奴傷好了便能立刻承歡,陛下就不用再多等了。”
皇帝的聲音遠遠的飄了過來:“世敏看著辦,不傷身的調教朕都允了······”
侍君是敬奴?
宋嘉文發現自己對皇帝的恐懼不是冇有來由的,那人對侍君大人關心至極,會親自過問侍君的病情,讓他用最好的藥給侍君養病,但轉臉又要把侍君大人調教成奴,冷酷的幾乎不把侍君當人看,就像侍君對他來說並非愛侶,隻是一個可以隨意丟棄的玩物。
他像是觸摸到了龍的一片麟甲,鱗甲上那徹骨寒意讓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隻知道侍君之後的生活要比他現在看到的悲慘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