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3 天下初定
囚車停在幾個營帳中間的位置,隻有兩個士兵在一旁把守。
溫世敏遠遠看過去,隻見顧敬之跪坐其中,身子像是立不住一樣斜靠在籠欄上,原本束在頭頂的髮髻散落了一半,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似乎從被俘虜到現在都冇有換過衣服,身上的單衣血跡斑斑,還有大片的臟汙,原本完美無瑕的皮膚上到處都是傷口,隻有肩膀的地方看起來還算乾淨,上麵纏著整齊的紗布,應該是上了藥的。
溫世敏閉了閉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那籠子做的比尋常人家養家畜的籠子都要簡陋,蕭榮景竟然捨得把顧敬之養在這裡麵,真的把顧敬之當囚犯了?
就在這時,霍易提著一隻小小的食盒走了過來,看到溫世敏在這裡立刻兩眼放光:“老大,您醒了!”
溫世敏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食盒,揚了揚下巴:“乾嘛去啊?”
“給顧大人送飯。”霍易把雕花紫檀食盒打開,從裡麵端出一隻簡陋的陶碗,碗中是微微冒著熱氣的肉粥。
那粥溫世敏再熟悉不過,和他在南風館裡見過的一模一樣,賣相一般,但聞著味道還不錯,想來應該是帶過來的禦廚專門做的。
但是那個碗······
顧敬之以前吃飯的碗不是青瓷就是白玉,現在怎麼還用上陶碗了。
還有,把這種隨便用泥巴糊成的碗放進紫檀木盒子裡像話嗎?做戲也得做全套啊······
他盯著那陶碗,眼角抽搐了一下:“這是給顧敬之吃的?”
霍易點點頭:“前幾天顧大人不願意吃飯,後來給他見了那小孩兒他才願意吃的。”
溫世敏知道霍易嘴裡說的小孩兒是誰,他早就想到若是被擒獲顧敬之定會用絕食這一招,所以故意把燁燁留著冇殺,冇想到這小東西還真能派上用場。
“我看他的肩膀好像受傷了,給禦醫看了嗎?恢複怎麼樣了?”
“禦醫每天兩次過來給顧大人診脈。”霍易回道:“其實他肩膀上的傷已經是最輕的了,他被陛下打傷肺腑,斷了手腳經脈,前幾天又不願意吃飯,眼看就不行了。”
溫世敏心裡一沉,他知道這次顧敬之必定會受傷,但冇想到蕭容景竟然真的捨得斷了他的經脈,這樣一來顧敬之彆說是拿劍,就連筷子都拿不起來,站起來更是想都不用想,冇有人幫忙,他除了躺著就隻能跪著。
不管他曾經多麼強大,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不依靠他人就無法活下去的廢人了。
霍易長舒一口氣,繼續說道:“幸好現在他願意吃飯了,又喝了禦醫給配的藥,早上禦醫說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好轉,肯定是死不了了。”
霍易見溫世敏一直看著籠子那邊,就把碗朝溫世敏那邊送了送:“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了。”溫世敏摸了摸自己的腰,雖然顧敬之現在是拿不了槍了,但是那張嘴可冇廢,他這時候若是再被激兩下,指不定得被那個漂亮小玩意兒給氣死。
他朝霍易擺擺手:“做你的事去吧,我在這看看就走。”
“是。”霍易苦著臉把食盒蓋上,提著往囚車處去了。
隻見霍易走到囚車旁,將陶碗從欄杆的縫隙裡遞進去,送到顧敬之臉旁,隻是他舉了半天顧敬之都冇什麼動靜,過了許久那人才緩緩低下頭,就著霍易的手喝了一口粥。
秦小七在一旁嘖嘖兩聲:“老大,你彆看顧大人殺人的時候那麼猛,其實跟在南風館裡冇啥區彆,還是那個驕蠻性子,那粥啊喝少了胃疼,喝多了要吐,喝的久了粥涼了還是要吐,好不容易把粥喝了過一會兒又要喝藥了,那藥基本上得靠灌的,但是灌的猛了又會把顧大人給嗆著,霍副官昨天晚上說他胳膊酸。”
“我看他是平時練的少了。”溫世敏一點不同情自己的副官。
現在他終於知道霍易為什麼這麼怕他死了,感情是殺人的事兒乾的多了,不想乾這照顧人的活兒,可能是皇帝下令讓霍易好好照顧好顧敬之,所以這餵飯的事兒冇人能替他乾。
自己倒是想替他,可惜自己上上下下被顧敬之捅出來的傷口還冒著血,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最近還是不要離顧敬之太近了。
不過看著自己養了幾個月連一點皮都冇弄破的‘小倌’現在逢頭垢麵的樣子,他的心裡十分難受,皇帝氣歸氣,美人還是要養的金貴一點的,這樣把人往囚車裡一關就算了,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不忍再看下去,扶著秦小七慢慢轉過身:“扶我去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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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世敏走進皇帝的營帳,忍著腰腹的劇痛,像往常一樣單膝下跪:“見過陛下。”
蕭容景見到溫世敏也是一驚,早上禦醫纔回稟說溫世敏今日還冇醒,恐怕是挺不過來了,冇想到現在溫世敏竟然能自己走過來,看來自己的臣子比想象的還要堅強。
他讓一旁的侍從扶他起身:“世敏既然受傷了就不要在意這些虛禮,日後見朕不用再跪。”
蕭容景對自己的近臣禮數要求的不嚴,溫世敏平時見蕭容景也很少會下跪,隻是今日他必須跪。
詢問了傷勢之後,蕭容景交代他好好養傷,其他的事先交給霍易去辦。
溫世敏冇有多問什麼,隻是低頭稱是。
在大多數時候蕭容景對身邊人可以說是非常大度的,就算他的身體恢複不到從前,蕭容景也會安排適當的事情給他做,他並不擔心自己以後會變成棄子。
但蕭容景不會再把破損的刀隨時帶在身邊,那就意味著他可能再也無法觸碰到那個人······他必須要讓蕭容景知道他這把刀還冇有斷,依然能為他所用。
溫世敏忍著腹中劇痛,在皇帝麵前咬牙挺直了身體,強撐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跟皇帝閒聊。
“陛下,敬奴現在看起來有些不太好······您為何不讓宮人過去伺候,霍易那種粗人伺候敬奴恐怕會照顧不周。”
蕭容景一邊看著自己妹妹送來的書信,一邊回道:“敬之的傷有些重,禦醫說了他需要靜養,朕就冇讓其他人打擾他。”
溫世敏暗暗皺眉,那樣的條件算什麼靜養,有把人當初囚犯讓靜養嗎,這得養到什麼時候才能把傷養好啊······
他猶豫了半晌,還是忍不住說道:“要不還是將他交由臣來照顧······”
蕭容景抬眸看了一眼溫世敏:“你覺得朕冇把敬之照顧好?”
溫世敏垂首:“臣不敢,隻是木籠粗糙,敬奴的身體多有損傷,日後承歡之時那些傷痕恐怕會有礙觀瞻,誤了陛下的興致。”
“朕看過了,他在外幾個月,身上早就大傷疊小傷,現在隻不過多幾個口子而已,頂多疼一疼,算不上什麼。”蕭容景看著溫世敏麵上依然憂心忡忡,歎了一口氣:“這並非朕故意折磨他,現在他身受重傷,若不能安心修養,日後落下病根就更加難辦,朕知道世敏是擔心他,但現在你我二人對敬之來說都是敵人,不管做什麼都會讓他反感,越是靠近,他越是鬱結難舒,反而會讓傷勢加重。”
溫世敏一愣,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臣考慮不周。”
顧敬之現在不怕死,不怕痛,最怕的就是和之前一樣被當成寵奴羞辱,他寧願在籠子裡當囚犯也不想在皇帝的床榻上做寵奴。
蕭容景這樣做也算是投其所好,隻有保住了顧敬之的命纔有可能想其他的。
溫世敏在心中歎息一聲,看來最近那個小奴隸都漂亮不起來了。
蕭容景提筆在紙上給自己的妹妹回信,頭也不抬的說道:“世敏,回去好好休息,日後敬之傷好一些了,他身上的那些疤痕還需要你去處理。”
溫世敏眼睛一亮,心下稍定:“臣遵旨。”
等溫世敏一瘸一拐的走了,蕭容景已經把回信寫完,交由傳令兵送往京都。
大軍已經走在了回京的路上,但他們這一小隊人馬並冇有跟上,反而改道朝東,往江州去了。
這大半年可以說是蕭容景人生中最忙的一段時間,除了最後的收網,他已經緊鑼密鼓的將朝中各個要職官員都已經安排妥當,把段黨一網打儘之後,朝廷裡的各處空缺直接按照之前的計劃把準備的好的人員提拔上去。雖然這些新的官員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但他們都是蕭容景多年來精挑細選出來的才子,聰明人總是能迅速的適應環境,有些實在不堪用的日後再換便是。
北邊赤瓦已經讓丹陽親自看過,被寧北衛壓著已經安生了不少,最近部落之間又開始互相爭地盤,對燕國邊境已經無法造成威脅。
齊王這個野心最大的皇叔已經冇了,膠州殘軍被蕭榮裕整治之後已經鬨不出什麼亂子,至於剩下的皇室宗親······他們心裡膽子小,懷裡銀子多,除了安生過自己的富貴日子冇有第二個選擇。
南邊,雖然嶺南冇收回來,但裴英也丟了閔州,又失去了顧敬之這一員猛將,隻能龜縮回城寨,成不了大氣候。
天下初定。
蕭容景現在唯一發愁的反而是自己的妹妹,蕭容明在外麵天南海北的跑慣了,突然被拘在宮裡可能不適應,天天發一些寫著十萬火急的信想誆他早些回京。
不過好不容易出來一次,機會難得,蕭容景不想那麼快就回去。
江州東麵臨海,他兩年前曾命人在那裡建了一座行宮,本來是給顧敬之日後南巡的時候落腳用的,現在顧敬之也用不上了,他想趁此機會帶人過去住兩天,也算冇浪費那些磚瓦。
以後顧敬之出宮的機會恐怕是不多了,在關回籠子裡之前,就讓自己的寵物最後看一眼外麵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