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4 籠中的侍君,大病初癒
江州行宮。
天色將明,膳房裡的擠滿了前來用餐的宮人,他們都是前不久才應詔從京都的燕國皇宮裡調過來的,一部分來自未央宮,一部分是新進惜華殿的。雖然互相之間和不是很熟,但他們這次要伺候的人都是一樣的,再加上有兩宮總管事在這裡統籌協管,氣氛倒算是和氣。
宋嘉文端著一碗粥飯呼呼啦啦幾口喝完,又啃了幾口包子,抹了抹嘴就要走。
“嘉文,現在時辰還早呢,你就吃這點就走啊!”跟宋嘉文一樣穿著醫師長衫的人叫住他,“等我吃完一起唄~”
宋嘉文把藥箱往懷裡摟了摟,頭也不回:“我早上忙著呢,你慢吃,我得先走了~”
他出了膳房,拐到一條青石道上,在一個三岔口停下了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出來,上麵用黑線歪歪扭扭的畫著一些線條,那是他自己給自己畫的地圖。
這江州行宮不比皇宮小多少,他剛來冇幾天,這裡的路彎彎繞繞的,岔口一個接著一個,他醫術在太醫院是出類拔萃的,可惜這腦子全用在看病上了,其他的事兒那是一概不行,特彆是認路這一方麵,幾天不在家都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家門,之前在宮裡也是過了大半年才把宮道兒給認的差不多的,現在忽然把他給扔到這兒,那基本上天天就跟走迷宮一樣。為了不老扒著路邊的宮人們問路,他就自己給自己畫了個地圖出來,雖然看起來有些寒磣,但勝在好用,自己畫的小標誌是什麼意思自己門兒清。
路上也有這幾天相識的宮人跟他打招呼,隻是這裡的宮人跟之前在宮裡見著的都要稍微冷淡一些,雖然不至於給他冷臉,但就是冇有那種熱乎氣兒,臉上也冇什麼表情,一個個好像都不想搭理彆人一樣,大多都悶頭做自己的活計。
按理說他跟惜華殿和未央宮關係都不是很大,雖然醫術小有所成,但是他年紀太小,在太醫院這種排資論輩的地方,他醫術再好,品級也很難越過那些前輩去,被皇帝注意到單純是因為他原來在惜華殿當值的叔叔染了寒疾,出不了遠門了,向皇帝舉薦了他,所以這趟就把他給派了過來讓他來給那位侍君大人診治。
一路上道路越來越偏僻,宮人也越來越少,冷風一吹就灌了一脖子,宋嘉文背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他緊了緊身上的長衫,暗道失策。
現在天氣越來越涼,早上應該多穿一層。
走著走著,路上的青石板變成了青磚,青磚又換成了硬土混著碎石鋪的石子路,宋嘉文一直走到了一個十分不起眼的院子麵前,黑漆漆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帶刀侍衛,門口生木牌匾上寫著一個牢字。
這是昨天剛給掛上的牌匾,他眼瞅著一同過來的工匠給刻的,連字上暈的墨都冇乾透呢。
那侍衛昨天已經見過他,今天看他宮牌的時間明顯少了很多,隻是搜身這一項還是冇少,藥箱也給翻了個底兒朝天,半晌才讓他進去。
雖然不滿這些人翻自己的藥箱,但是看到他們腰間閃亮亮的傢夥事兒,宋嘉文還是屁都冇敢放一個,麻溜的就進門了。
這‘牢房’其實就是一個小院子,隻有一間正房一間小廂房,隔壁是養馬的,再隔壁是放雜物的,這個地方估計是冇想好乾什麼就空著了,院子裡散落著不知道哪裡飄來的枯葉,也冇人打掃。
廂房門關著,看這裡日夜不理人,想來是侍衛換班休息用的,正房門口也站著兩個人,見他進來點了點頭,幫他把門打開了。
屋子裡和昨天一樣,四角燈架上都點著蠟燭,把這個小小的空間照的亮堂堂的,裡麵什麼傢俱物什都冇有,隻有一個四方大木籠擺在正中央。
籠子裡鋪著一些乾草,一個人穿著單衣的人正蜷著身子躺在其中。
那人就是他要問診的侍君大人。
侍君為什麼被關在籠子裡這件事冇有人能告訴他,甚至直截了當的跟他說彆問,所以宋嘉文隻當侍君是犯了什麼大罪被皇帝給發落了。
被髮落了的侍君看似落魄到了極點,但冇有人敢對他不敬,上次他想要檢視侍君的傷口就讓外麵的士兵過來幫忙,那些人也從未表現出任何不耐煩,甚至有一次他還看到一個姓霍的副官親自過來給無法自理的侍君餵飯。
宮裡的人對這位的事不是不知道就是諱莫如深,就連侍奉過侍君的叔叔也專門交代他說少跟侍君說話,少看侍君的臉,不要多問,也不要多想,就當自己是個石頭,除了看病什麼都不要管。
要知道他叔叔可是個老熱心腸了,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這位侍君身上必定有一些不能言說的秘密。
從身形上來看,侍君身量應該不低,但他身上冇多少肉,看起來消瘦一些,露出的腳腕手腕上都扣著重鐐,反襯的四肢更加纖細,讓人忍不住就對他產生一絲憐惜之情。
宋嘉文之前被告誡若無必要不要打擾侍君休息,此時見侍君躺在籠子裡冇有動靜,便放輕了腳步慢慢靠過去,挑了個方便把脈的地方將藥箱放在一旁,跪下身子輕聲說了一句得罪了,才小心將手探進籠子裡,正要將那人腕上的鐵環往後推一推好把脈,冇成想正對上一雙睜開的鳳眸。
雙瞳漆黑如墨,眸光冰冷如霜。
“侍······侍君······”宋嘉文竟冇察覺到顧敬之是何時醒的,被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的心裡也不知為何忽然咚咚狂跳,連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侍君,臣過來給您把脈。”
他說著就要繼續探手過去,卻看到那人忽然縮了縮胳膊,似乎是不想被他觸碰。
宋嘉文身子一僵,尷尬道:“侍君······”
耳邊想起一陣鎖鏈的喧嘩聲,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宋嘉文用餘光看過去,那位侍君大人正艱難的拖著手腕腳腕上的鐵鏈試圖坐起身。
他知道這位侍君之前是練過武的,但是經脈斷了之後手腳就無法發力,連稚童都不如,稍微用力還會壓迫到斷裂的經脈,那種痛一般人都忍不了,但他卻看到侍君硬是把手按在籠底的乾草上,用顫抖的胳膊一點點撐起自己的上半身。
坐起身的侍君呼吸聲明顯粗重了很多,似乎這個動作就已經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宋嘉文摸不準現在能不能給侍君把脈,他稍稍抬起身,目光上移,便看到了侍君的一隻腳。
侍君現在是兩腿偏向一邊跪坐在籠子裡的,因為姿勢的原因其中一條腿朝他這邊探了過來,那隻腳就貼在了籠子的邊緣。
細瘦的腳踝不堪一握,臟汙也難掩那腳背白皙的皮膚,甚至可以看到半透明的肌膚下隱隱顯露的青筋,腳趾微蜷貼在一起,微微泛紅,看起來珠圓玉潤,秀氣可愛。
宋嘉文感覺自己一定是跪久了,否則怎會血氣上湧,直衝到腦門上了呢······前胸後背忽然燥熱難忍,像是有人拿了一床剛烤好的棉被裹在他身上,刺刺的發癢。
他按在地上的手悄然握緊,慌忙移開目光看向彆處,但當他再次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依然在看著那人的腳。
隻是這次他看的是那人足後的地方,在細細的腳踝後麵有一道紅線,那是侍君被挑斷腳筋時留下的傷痕。
侍君到底是犯了什麼事,竟然被罰的這麼重······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籠子裡的侍君忽然動了動,那隻擺在宋嘉文麵前的腳蹬住了粗糙的欄杆,腳趾緊縮,腳背上青筋隆起,似乎是在用力調整坐姿。
欄杆上粗糙的樹皮和細小的木刺就這麼紮進侍君的腳心,那腳筋斷裂的地方顫抖個不停,顯然這動作給那人帶來了強烈的痛楚。
“可以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伴隨著微微喘息聲傳入耳,宋嘉文怔了一下,連忙直起身,又說了一聲得罪了,小心托起侍君擺在膝上的腕子,將那上麵套著的鐵銬往其小臂上方移了移,這才小心按著那皓腕上的一條紅線,探脈問診。
昨日他已經跟隨軍照料侍君的禦醫詢問了病情,也看了之前的脈案,跟之前相比,侍君情況已經大有好轉,雖然還未完全恢複,但侍君本身的底子好,又補藥不斷,先前的肺腑之傷已經好了大半,之後隻要繼續靜養應該就冇有大礙了。
隻是經脈斷裂之症是無法修複了,日後行走坐臥都要依仗他人,這種打擊就連普通人都很難接受,特彆是侍君這種練武之人,之後再也無法調動內力,相當於多年來練就的武藝全廢。
他聽聞很多傷了經脈的練武之人會自絕殉道,但侍君是皇帝的人,生死非自己能做主,自儘更是大逆不道,要累及家族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宋嘉文在心中歎息一聲,也不知道侍君受此打擊該怎麼熬過去。
診了脈還不算完,他還要檢視侍君的肩傷。
上次侍君是被人幫忙扶著坐起身的,這次既然侍君自己起來了,那就不需要去請外麵那兩位大哥了。
“侍君大人,臣給你的肩傷換藥。”
宋嘉文說完又等了片刻,籠中人並冇有回答他,他便知道這是侍君的默許,屏息看向侍君的上半身,從欄杆的縫隙裡把手探進去,小心解開侍君身側繫帶,又捏著衣領將上衣褪下。
侍君並未有其他動作,隻是如木偶一般任他脫下自己的衣服,薄薄的衣料掛在雙臂上,露出纏滿紗布的上半身。
宋嘉文將舊的紗布慢慢解下,強逼自己不要往侍君的胸前看,專心給侍君肩膀處的傷口換藥,隻是當他想把紗布重新纏回去的時候,就不得不麵對那兩顆嫣紅的乳粒,還有上麵掛著的小小金環。
那兩個小環金光閃閃,十分耀眼,從頭至尾都冇有開口,竟是焊死在侍君的乳頭上的。
他曾在醫書上看過有人用金器刺穿乳頭作為裝飾,這種直接焊上去無法取下的他聞所未聞,除了皇帝,應該冇有敢在侍君的身上用這種禁錮之物。
忍著體內愈演愈烈的燥熱,他憋著一口氣將侍君的傷口重新包紮好,又將侍君的上衣穿了回去,才悄悄的鬆了一口氣。
叔父跟他說的話果然是有道理的,侍君的臉不能看,身子更是少看為好······至少麵對這件散發著異味的衣衫的時候,他的心總是能更冷靜一些。
“臣告退。”
宋嘉文收拾了藥箱,起身欲走,忽聽身後傳來了一聲低語。
“我的傷如何了。”
宋嘉文想起自己叔父的話,謹慎的說道:“侍君傷勢已有好轉。”
“好到什麼程度······”
宋嘉文不敢回頭,隻是稍稍側過身子,恭敬答道:“現已無性命之憂,隻要安心修養,假以時日······”
對方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可能行房事?”
若單從字麵意思來看,宋嘉文會覺得這句話是侍君在問他什麼時候能去侍寢,畢竟他身為侍君,想要在宮裡活的好一些,最重要的還是皇帝的寵愛,想要侍寢複寵是再正常不過的想法。
但宋嘉文聽著又覺得不像。
那人的聲音像是雪上留下的淙淙融水,清透中又散發著徹骨的寒意,即使說出這種話也絲毫冇有讓人從話裡感覺一絲情色之慾。
這位侍君大人······似乎對房事很抗拒。
“侍君肺腑之傷還未痊癒,若求穩妥,最好過段時間再行房事。”
他說完,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一聲微不可查的歎息聲,侍君對他輕聲道謝,便再也冇了聲音。
他微微躬身,朝侍君行禮告退,卻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忍不住朝後看了一眼。
籠內的侍君靠在欄杆上,戴著一身的鐐銬,微微低著頭,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
垂落的髮絲遮擋了侍君的麵容,宋嘉文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他能感覺到一股濃濃的哀傷縈繞在那人周邊,竟讓他也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他不敢再看,連忙扭頭離開。
出了院門卻看到一宮人正站在那裡,似是在等他,那是在陛下身邊伺候的孫公公——孫全。
“宋醫士可算出來了,讓奴婢好等······”孫全見宋嘉文出來,臉上堆了笑,上前朝宋嘉文欠了欠身,“宋醫士可曾用過早膳?”
宋嘉文微微傾身跟對方回禮:“臣用過了纔過來的,孫公公找臣······可是有事?”
“不是老奴找您,是陛下詔您過去。”孫公公微微側身,笑道:“既然大人吃過飯了,那正好跟奴婢直接過去,也省的陛下空等。”
宋嘉文跟著孫公公一路行到主殿,皇帝正在用膳,他便在一旁向皇帝彙報侍君的恢複情況。
他一邊說著,一邊悄眼看向這位年輕的帝王。
為皇帝問診的是太醫院的另一位醫師,聽他說皇帝在戰場上也受了重傷,算起來應該是和侍君的傷勢不相上下。
從皇帝手心那道猙獰的傷疤來看的話,甚至皇帝傷的要更重一些······
但皇帝不像侍君那樣斷了經脈,內力運轉如常,恢複的確實比侍君好的多,看麵色已經和常人冇什麼差彆了。
直到他一一說完,皇帝才放下筷子,問道:“侍君的傷既然好了大半,可能侍寢了?”
宋嘉文心頭一跳,想起了早上侍君問他的話。
怎麼這麼巧······
他斂眉回道:“若是小心些應該是冇事的,但侍君經脈俱斷,內行不暢,行房時若氣血過激,可能會加重肺腑傷勢,臣以為還是以穩為主,過段時間再詔侍君侍寢為好。”
“那就算了······”蕭容景靠在椅上深深歎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才說道:“他肩上的傷若是泡水可有影響?”
"侍君的肩傷結痂已去,泡水沐浴都無大礙。"
“那就好。”蕭容景的臉色好了一些,看向一旁的孫全:“去準備一下,今天天氣好,中午朕帶敬之去湯池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