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6 他的眼中彷彿燃起一簇烈焰
顧家的靈堂原本是一個祠堂,逢年過節顧家上下都會到祠堂祭拜列祖列宗,曾經的顧家家主的牌位也會擺在祠堂之中。
而顧敬之來到靈堂時,除了見到了自己的父親,還有一個擺在靈堂中間的,寫著自己名字的靈牌。
原來他在顧家早就是一個死人了······
顧敬之看著那個黑底白字的牌位,心中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該埋怨父親這麼輕易的就認為自己已經死了,還是該恨自己為什麼還冇有死。
若是真的死了,他何苦要受這些煎熬!
“敬兒!敬兒,你還活著!”顧弘化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長子,又驚又喜,連忙握住了顧敬之手,顫聲說道:“你這些日子去哪了,爹以為你早就······對了,陛下他······”
顧弘化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自己的兒子,但還未等他問出口,卻發覺自己兒子的手上黏黏糊糊的,他低頭細細看去,銀輝之下,顧敬之的手上竟然滿是血汙。
“這···這是怎麼回事······”顧弘化驚的聲音都在顫抖。
“一點小傷,不礙事,爹,先彆管這個了。”顧敬之掙脫開父親的手,將手指掩在衣袖之下,急急問道:“我失蹤的這段時間裡,朝廷裡發生了什麼事,爹,我時間不多,先挑緊要的說。”
顧弘化看著長子蒼白的臉,心中酸澀不已。
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這些天過的一定不好,但事有輕重緩急,他便是再怎麼擔心顧敬之,也隻能忍著心疼,先跟兒子談正事。
“陛下以懲治反賊的名義處理一批擁護二皇子的官員,還有跟他們沾親帶故的,大大小小有上百人,但是我們家和段家卻一直都安然無恙。”
“安然無恙?不可能······”顧敬之搖了搖頭,蕭容景什麼都知道,他不可能不對段家做什麼。
“爹,你再仔細想想,除了段家本家,跟段家有些關係的人可有被撤職或官職變動的,還有其他重要的人員變動,都告訴我。”
“敬兒這麼一說,還真是有不少。”顧老爺捋了捋鬍子,思索著說道:“翰林院的楊學士曾是段道言的學生,上個月因為老家父親去世,回家守喪三年,陛下新提拔了一個前年中舉的後生暫代翰林學士,還有刑部左侍郎忽然身體有疾,陛下特意讓禦醫過去診治,冇想到左侍郎還是冇熬過去,他家跟段家也頗有淵源······”
翰林院學士,刑部左侍郎······這些職位對整個朝廷都非常重要,雖然看似每個人的離任都有知足的理由,但因為跟段家有關係,這就不能不讓人猜想其中是否有蕭容景動的手腳。
在蕭容景還是太子的時候,顧敬之就常聽他抱怨翰林院的楊學士暗裡對自己看中的學子進行扶持,而一些有誌之才因為冇有向他們那一派的人遞帖,考卷總是被苛刻對待,導致人才還冇進入朝廷就開始站隊,連他這個太子都要從翰林院手裡搶人。
而刑部左侍郎雖然冇有被蕭容景提過,但是刑部尚書和左侍郎兩家乃是姻親,而刑部尚書又是段道言的人。
蕭容景現在隻動了左侍郎而冇有直接換掉刑部尚書,恐怕隻是不想打草驚蛇,他想要慢慢的換掉底下的人,等他將朝廷掌控大半之後,恐怕就是大刀闊斧剷除異己的時候了。
顧敬之越聽越心驚,隻感覺一張大網正在慢慢收緊,將他和顧家,段家,還有所有跟段家有關係的人都網羅其中。
“爹,段道言現在如何。”
聽到兒子話,顧老爺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當初是他拉我們一起扶持二皇子,我顧家在外拋頭灑血,他倒是藏的嚴實,現在蕭容景登基,他照舊當他的尚書令,反而避我如蛇蠍,生怕陛下砍我頭的時候濺他一身血······”
“陛下很明顯在針對段家,他難道就願意任人宰割?”
“他之前跟我們做了那種事,怕皇帝對他產生猜疑,有些事他管,但若是陛下心意已定,他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一掙到底,最近有傳言南風館裡有一個跟你很像的小倌,段道言更是嚇的好幾天都閉門不出,這幾天上朝的時候見到他,感覺他有些渾渾噩噩,在朝上更是沉默寡言,那些段黨官員群龍無首,一時都冇了氣焰,朝堂之事基本上皇上說什麼就是什麼······”
蕭容景!顧敬之狠狠的錘在了門框上,他握緊的手心裡再次滲出滴滴血珠。
他本以為蕭容景把他送到南風館隻是為了懲罰他私用避子丹一事,冇想到還用他壓了段道言一手,讓他以敬奴的身份在南風館出現,讓段道言摸不準他到底是死是活,段道言本就因為宮變失敗一事擔驚受怕,現在有了‘敬奴’這個不確定的人出現,段道言更是畏手畏腳。
段道言若是死了,段黨中必定會迅速出現一個新的‘段道言’,到時候朝廷還是被底下的世家大族把控,蕭容景不想被架空就隻能跟那些人正麵廝殺,到時候誰勝誰負也未可知,但若是段道言半死不活······那老狐狸就變成了蕭容景手裡的一把刀,隻要壓著段道言,其他人都不能冒頭,蕭容景也就可以從容不迫的一點點蠶食段道言的勢力,直到將整個朝廷都把控在手中。
到時候段道言孤立無援,相當於冇了牙的老虎,也就不足為懼,至於什麼時候殺就看蕭容景的心情了。
啪嗒···啪嗒···
一滴滴鮮血從顧敬之掌心滴落,砸在門欄上,靈堂的門欄很快變得血淋淋一片。
顧弘化看著那一片血紅,隻覺得心驚。
“敬兒,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怎麼失蹤了這麼久?”
“我帶人去太子府刺殺蕭容景,冇想到他已有防備,我雖刺他一劍,但是冇能殺了他。”
顧弘化愣在原地:“那你後來······”
“他留著我,就是為了現在!”顧敬之回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忍著心中的屈辱,一字字說道:“南風館的那個小倌······就是我。”
“什麼!”
顧弘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甚至以為顧敬之在跟他開玩笑。
什麼小倌······他堂堂鎮國公家的大公子,名震京城的少年英才,便是死了也不可能去當那低賤的小倌!
但是他最引以為豪的大兒子隻是沉默的看著他,兒子眼中的悲涼像是一道利刃,直直的刺入他的心窩裡。
“不···這不可能······你怎麼能是······”
他連連擺手,慌亂的避開顧敬之的眼神,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兒子的脖子上那一圈紅色的印記,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留下的痕跡。
青樓裡的很多小倌都是喜歡戴項圈的······
他終於意識到顧敬之說的都是真的。
“敬兒啊······”顧弘化哆嗦著嘴唇叫著兒子的乳名,兩腿一軟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淚水,不停的用雙手捶打著地麵,哭道:“敬兒······是為父害了你啊······是為父害了你啊······”
“父親何苦這樣說,當初的事孩兒也有自己的考量······”顧敬之單膝跪在父親身邊,壓抑著眼中的潮意,艱難說道:“我所受之辱,皆是蕭容景所為,並非父親之過!”
“蕭容景······”顧弘化猛的抬起頭,赤紅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厲聲說道:“對,都是那個畜生,我之前還當他是個多寬容大度的君王,冇想到嚴真人說的都是真的,他就是個人麵獸心的偽君子!他是惡鬼!他本就不該當皇帝!”
他罵著罵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自己兒子的肩膀說道:“敬兒,讓你娘給你收拾包袱,你趕緊離開京城,走的遠遠的。”
顧敬之有些無奈的說道:“我走了,你和娘怎麼辦。”
“我和你娘年紀一大把了,走不了遠路,就在這跟蕭家死磕到底。”顧弘化臉上露出決絕的神色:“明天上朝,我就去跟那個狗皇帝拚了,就算是死,我也要讓大家都知道蕭容景到底是個什麼畜生!”
“恐怕父親到時候還冇說一個字,就被蕭容景的護衛殺死,白白送命。”顧敬之扶著父親坐到椅子上,安撫道:“事情還冇到需要父親這般搏命的地步,蕭容景以折磨我為樂,他還不捨得我死,一切都還有轉機,當務之急是要將我還活著的事情告訴段道言,讓他不再被蕭容景牽著鼻子走,隻要蕭容景和段道言鬥起來,對我的看管必然會鬆懈,屆時我便有機會對他下殺手。”
顧弘化聽著兒子話,初覺十分有理,但細細思索便覺得漏洞百出。
“難道,你還要聽他的話,回去當······”他的臉色忽然變的鐵青,猛的一拍桌子,喝道:“不行!爹不會讓你去受那種屈辱!”
顧敬之不為所動:“我若不去,如何能殺的了蕭容景。”
“你這計劃根本就不牢靠,若是殺他不成,你還要被他欺辱一輩子?”
“不成,就再等下一次機會,隻要他不殺我,一年不成就兩年,兩年不成就五年,他總有鬆懈的時候。”
“我不同意!”顧弘化氣的差點嘔血,他哆嗦著說道:“君子立於天地,怎能受這種屈辱,你若敢回去,我明天就帶刀上殿,跟那狗皇帝拚了!”
“爹,你我的命可以不要,難道你連娘也不顧了嗎,還有······”
還有······
顧敬之眼前浮現出一張如花的笑顏,那是他發誓要用一生保護的人,他捨不得她受一點委屈,哪怕要讓他用自己來換。
他猛的低下頭,緊緊的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啞著嗓子說道:“古人能臥薪嚐膽,我為何就不能忍一時之辱,爹如果不幫我,那我之前所受煎熬全都成了笑話,我死也不會瞑目。”
他不顧父親滿臉的不忍和悲傷,堅持說道:“孩兒誓殺蕭容景,求父親成全。”
顧弘化看著自己倔強的兒子,看著他脖子上紅色的勒痕,心中如同被千百跟針刺穿,疼的他忍不住捂住胸口,佝僂著身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
過了很久,他才發出了一聲歎息,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聲音低的讓人有些聽不清。
“好······你想做什麼,說吧······爹······幫你······”
顧敬之終於得到了父親的支援,這讓他的計劃朝前邁了一步,但是他的心中並冇有任何喜悅,因為他知道這個計劃像他爹說的一樣,漏洞百出,稍有不慎,他便會陷入更加黑暗的地獄中。
但他不能退縮,他不能停下來,他知道自己但凡有絲毫的膽怯他就會失去最後的機會。
他無法拋棄自尊,如果他不想辦法站起來,心中那根不屈的脊梁會從內部將他刺穿,他會慢慢死去,在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時候,悄無聲息的變成一具隻會發情和承歡的軀殼,而他的靈魂則會在身體的墳墓中日夜不停哀嚎,直到連肉體也被毀滅,他纔會得到徹底的解脫。
當然他也可以選擇現在就結束一切,但那是懦夫所為,那便是將自己心愛之人棄於一旁不管不顧,他做不到。
至少在他神誌清醒的時候做不到。
他要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做最後一搏,若是蕭容景和他之間必有一人要下地獄,那為何不能是蕭容景。
他整頓心神,月光下明眸閃動,眼中彷彿燃起一簇烈焰。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萎靡不振的父親慢慢說出自己的計劃:“首先,爹先派人將我還活著的事告訴段道言,他若不信,讓他派人到南風館一看便知,但一定要讓他小心行事,南風館館主溫世敏對蕭容景忠心耿耿,千萬不要被溫世敏發現端倪,第二,爹用暗號去聯絡我之前的私兵,他們若是還活著,必然會有迴應······”
靈堂內,顧敬之在自己的靈牌麵前和父親說著自己的計劃,而在不遠處的顧宅之外,蕭容裕一人一劍,和皇帝的兩名暗衛打的難解難分。
“殿下,我二人隻是奉陛下之命行事,殿下不要再為難我們了。”
“是啊,殿下,敬奴若是跑了後患無窮,您難道就不怕陛下降罪!”
兩名暗衛左突右進,卻始終無法邁過蕭容裕的劍招,他們兩人身為暗衛自然武藝不凡,但是麵對年紀輕輕就殺穿了禁衛軍的少年將軍,這點功夫顯然還是有些不夠看。
以至於他們已經累的氣喘唏噓,而站在他們麵前的裕王殿下依然麵不改色,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哼,敬之哥哥隻是回家看看父母,很快就會回來,你們在這裡等一會兒就能把人帶回去,但你們非要跟本王作對,那就彆怪本王對你們不客氣!”
就在三人纏鬥之時,遠處閃過一點銀光,蕭容裕本能的察覺到危險,側身一躲,一根銀針擦著他的脖子釘在了他身後的圍牆上。
是誰!
蕭容裕冇有來得及想太多,因為第二根第三根銀針接踵而來,對方出招太快又是偷襲,他已然躲避不及,一根銀針深深刺入他的脖頸,銀針上毒素蔓延,他的身體很快變得麻木,腿腳一軟,身體如同墜落的巨石一般轟然倒在地上。
即使身體已經不經使喚,他還是艱難的握著自己的劍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他感覺有數道人影朝他走了過來。
“陛下,裕王殿下隻是暫時昏了過去,這銀針不會傷及裕王性命······”
這個聲音······是溫世敏······
“派人送裕王回府,讓裕王好生修養幾日,最近都不要出門了。”
哥哥······
蕭容裕握了握手指,發現自己連劍都拿不起來了。
“已探查到‘敬奴’所在位置,要不要立刻將他帶過來······”
“不用,朕過去看看他。”
蕭容裕感覺自己被人揹了起來,禦賜寶劍從手中脫落,耳邊的談話聲逐漸遠去,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哥哥竟然過來了,那定然是十分生氣······
該死的溫世敏,若不是他,我還能替顧敬之向哥哥求情······
敬之哥哥······
蕭容裕在心裡念著心愛之人的名字,在昏過去的最後一刻,他想到的是顧敬之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