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090

渡江（五）

黃昏,

碧殿寒意，雲樹深深。

老太監一大把年紀了，還手舞足蹈：“娘娘, 老奴我從前都不知道呐！王元帥親帥大軍，集結江北, 嚴防短髮鬼軍北進。可是哪裡知68道, 那日晚上68短髮鬼開壇施法, 招來了滿江大霧，短髮鬼就如鬼魂一般, 趁著霧起68, 就衝過了江麵, 把江北幾個大營一口氣全端掉了。那江北之中萬數將士，儘喪賊手呐！”

說到這, 他用衣袖尖抹了抹眼角, 低頭歎氣68。

賈元春麵色微冷, 心中68不禁為舅舅擔憂起68來，這可是數萬大軍陣亡的大敗，皇帝會怎麼處置舅舅。

“誰知68道那短髮鬼，本是鬼, 那都是奪來的氣68運，遲早要還的。何況遇上68了王元帥這樣的一代名將！眼看68著整整八萬短髮鬼精銳耀武揚, 渡過長68江, 直逼朝廷。結果, 他們一半人到了岸上68，但68另一半人呐還在渡江, 被元帥和68薛舍人手下的水師堵了個正著！當時那江麵上68，全是薛舍人的商船, 上68麵全是元帥的精銳弓手，短髮鬼的那點破船全沉到江裡餵魚了。短髮鬼指望的商會叛軍水師來救他們，可哪裡知68道，商會叛軍看68到朝廷大軍神威，早就嚇跑了。

那些殺害了我數萬江北將士的短髮鬼，就斷了後路。而岸上68，元帥早早安排下的伏兵神兵天降，一氣68殺出，嗬，彭。”

他誇張又與有榮焉地做了一個手勢，兩隻手往裡擠：“那短髮鬼，就在江北大營，被這樣樣子，包餃子一樣，包住了！元帥下令就地剿滅，那將士們呐，割短髮鬼的人頭都割不過來！”

老太監又笑逐顏開：“聖上68聽到這個訊息，滿朝文68武齊聲喝彩，聖上68當場就站了起68來，大喝了一聲‘好68——！’”

賈元春聽罷，站了起68來，裹著狐裘，似乎不覺得冷，踱到綺窗前，望向天上68浮雲。

太監稟告完，卻遲遲見不到這位妃子說話，便收斂了動作，花白的頭顱更低了。

半天，他才聽到這位雖得聖上68愛重，卻一向端正自持的妃子望著浮雲，吐出一句：

“下去領賞吧，最高的。另外68轉告家裡，無論南京那邊......有什麼損失，都是一時的。哪怕是祖宗基業，也不要記掛在心上68。”

“舅舅和68表弟那，舅舅的心裡都有數。薛家表弟那，你去提點一二，請他務必不惜代價配合舅舅。”

他應喏。退出去的時候，他還聽到賈貴妃喃喃自語：“今年的時氣68真是怪......”

漸漸語音帶了一點笑意。

近年的天氣68確實是怪。

冬了，北方還冇有下一場大雪。

反而是江南，飄起68了罕見的鵝毛大雪。

雪花落滿了壯年將領的鬍子眉毛，也落滿了馬的鬃毛。

雪上68留下了一行行月牙的痕跡，空中68儘是恢恢的叫聲。

“大帥？”親兵是將領的家族子弟，看68將軍忽然勒住了馬，止步不前，後麵的大軍也跟著停下。他便搓著手出聲詢問。

將領的眉眼八風不動，不為風雪和68寒冷所動：“斥候傳回來的訊息如何？”

剛剛親兵纔得到了斥候的訊息，不料將領卻已經68知68道了：“叔父......”

將領瞄了他一眼：“這裡冇有叔父。戰場之上68，無論好68壞，速速上68報。下次再有遲疑，軍法處置。”

“......大帥，前方還在僵持......幾日前，短髮鬼在渡江一役上68損兵折將，精銳儘滅，隻是他們刁頑不遜，雖然元氣68大傷，卻仍舊負隅頑抗......”

“三位副將企圖強行破城，被短髮鬼殺了一個......”

“誰？”將領問。

“史副將......”

“他脾氣68急躁，又一向輕敵。死在短髮鬼手裡，為朝廷，為聖人而死，命該如此。”

“可......”可那是王家的姻親之一啊。

史副將……更是賈老太君嫡親的侄重孫啊。

親兵欲言又止。

大帥——王子騰抬頭看68了看68灰濛濛的天，想起68自己離京前，榮國公家老太君賈母親自設宴款待他。

賈老太君顫顫巍巍，一手指著占滿門廳的賈史兩族青年子弟，一手拉著他，親手托付了這些年輕人。

渾濁的眼定定地凝視著他，直到他點頭，答應下來，才肯鬆手。

想到這裡，王子騰眼底一冷。

隻是，賈家子弟，冇幾個能用68的。

打仗全靠王家史家子弟。

尤其史家的，個個不要命。

畢竟，史家破落太久了，而富貴，通常隻能靠命換。

賈家的國公爺怎麼換來的？兩位老國公從死人堆裡跟先帝殺出來的。

而王家這次能不能換回來一個國公鐵帽子，更是隻看68這次機會能不能抓住。

他想得微微出神，一動不動，雪落得更急，好68像鬍鬚頭髮全變白了似的。隻一霎那功夫，卻又回過神來，好68像渾然根本不在乎一樣，直接帶過了這個話題，開口：“糧草呢？”

親兵看68王子騰不再提起68，也不敢再提這個話頭，連忙應道：“糧草......不多了，朝廷那邊運來糧草還要一段時日。雖說短髮鬼建都南京以便渡江，卻渡江不成，反被我們包抄了南京，可......江浙一帶，江西湖南、雲南等地，都有短髮作亂，怕是這些短髮鬼聽到了訊息，把我們給兩邊夾住了......”

王子騰已拉著馬踱開了。風雪中68，穩健的聲音傳來：“不必擔心這些。傳令下去，加緊行軍，途中68堅壁清野，照老規矩，就地給養，茅草要過火，石頭要過刀，人要換人種，穀要換穀種。再派線報，傳與前方兩位副將，繼續圍困南京，後續大軍，不日便到。”

夜漸漸深了，大軍在風雪中68，繼續跋涉前進。

是夜。嘉興。

小雪中68，守門的義軍士兵裹著厚厚的棉襖，正喝了點酒暖身體，醉醺醺地議論明天是去窯子解悶，還是去找那些“不守婦道”，又都青春年少的紡織廠女工調笑。

“砰砰砰”城門被大力敲擊著。

“誰啊？”士兵扯著嗓子嚎了一聲，“宵禁，你敲死也不給進城門！”

外68麵似乎是不少人齊聲在喊：“我們是聯軍！我們是來送糧草，支援渡江的的！途經68嘉興，需要稍作補給！快開門讓我們會長68進去求見此地的義軍負責人！”

士兵一驚，撲麵而來的雪花進了脖子，渾身一哆嗦，酒都醒了不少，連忙叫醒同伴，上68城樓一看68：

底下那胳膊上68綁藍綢，腳蹬西洋靴，還有洋槍洋炮，奇奇怪怪的旗子，印著各種商會標誌的。

果然是他們經68常嘲笑取樂的商賈們組織的雜牌“商會聯軍”。聽說裡麵的軍官都是商賈子弟，或者是小商人的。

一些隻知68道賺錢的人，怎麼打仗？怎麼有膽子打仗？也就配給他們義軍運運軍糧、火器、船隻。

可是，冇聽到上68麵說，最近聯軍要經68過嘉興啊？他還在醉意中68的大腦遲鈍地想著。

“你是哪個？不認得我了嗎？”一個聲音響起68來。

這個聲音真是眼熟。士兵連忙伸直了脖子往下看68，夜色中68，小雪紛紛揚揚，阻隔了視線。

他梗著脖子看68了半天，那個身影就耐心地等了半天。

小雪都停了。月光反射在雪麵。

那個身影又往城牆下走了幾步，大概的身形輪廓顯露出來。

士兵大吃一驚，喃喃地：“李先生......”

他眼眶一下子濕潤了，揪住同伴的衣襟大喊：“是李先生啊！”

自從壽大軍師被指控勾結朝廷被處斬，羅大姐姐被召回，一去聖京再也不回。

而李先生這些曾經68和68羅將軍形影不離的商會先生們，更多自願加摳摳君羊，衣無爾爾七五二八一也都撇清關係，各自散回商會聯軍去。

聖京派來了新軍師，一切就大變特變。

統一供給貧寒士兵夥食衣物的元庫不見了。

原來士兵之間68互相68平等地叫兄弟姊妹的稱呼，全都換成了恭恭敬敬的“長68官”。

原來分配給士兵們家人的土地，從土地不許買賣廢除後，也很快被一些長68官買走了。

而他們這些原來跟著大姐姐的，不過稍微抱怨了幾句這樣的情況，不是被當作“同黨”一齊處置了，就是像他們這樣，被打發來做守城門的苦差事。

所以一見從前跟他們一齊捉地主68，破嘉興，除禮教的李先生，士兵頓時覺得親切極了。

“開門吧。都是老熟人了，不會連我......咳咳都要防......咳咳吧......”李白泉被捲起68地上68雪的冷風一吹，咳嗽個不停。

噢，李先生畢竟歲數不小了。

兩個士兵躊躇了片刻，便對樓下道：“可以是可以，不過請您隻帶著扶您的兩個人進來，並且在城牆下避一下風。我們這就去傳報上68級。”

城門嘎吱一聲，緩緩開啟了——迎麵而來的不是李白泉，而是雪亮的鋼刀。

士兵倒下前，聽見李白泉歎息著說：“對不住了，小兄弟。”

“快走吧先生，不要自責了。雖說自從義軍北上68渡江之後，嘉興的兵力都抽去渡江了，不堪一擊。但68是我們能能省點破城的力氣68是最好68的。”

認出來李白泉的士兵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但68是，他的神智已經68漸漸模糊了。

長68長68的袍子拂過他的臉頰的時候，他伸出滿是血跡的手，用68最後的力氣68，拉住了袍子。

“噌”有人反應出來抽刀。

李白泉製止了抽刀的人。

他蹲了下來。一向疏狂不羈的白泉先生，也有十分溫和68的聲音：“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你們是來替大姐姐和68壽先生報仇的嗎......”

李白泉垂下眼：“也......可以，算是吧。”

叛徒必須死。

那雙手便垂落了。士兵年輕的眼睛再也冇有了一絲光亮，臉上68卻似乎有一息滿足的笑容，永遠地僵在了臉上68。

而跨過他的屍體，跟著李白泉，聯軍的旗幟和68火炮，進了嘉興。

是夜。嘉興淪陷。義軍的旗幟，改換成了商會聯軍的旗幟。

而同一個夜裡，江南......雲南......江西......被抽調走兵力去渡江的地方，全都升起68了一樣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