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四)
月夜, 江麵籠著茫茫的霧氣。
霧氣中,除了人的呼吸聲68,就隻有船破水, 水流暗湧的聲音。
無數條載著人的小船悄悄從江邊入水,隱在黑夜與白霧中, 連夜渡江。
實在裝不下了, 就有人下水搭著小船前遊。時不時有人被換上來68。
林道敬抱胸立在船頭68, 感受著涼絲絲的霧氣,撲打在臉上。
他的親隨聽著江水緩緩從船下流過68的聲68音, 壓低嗓子:
“將軍, 好訊息。前麵開路的弟兄們已經占領了江北岸邊朝廷的營帳作為據點了。”
“好兒郎!不愧是我68等中一等一的精銳!”林道敬豪氣地咧開嘴。
親隨不太樂觀:“將軍.......朝廷那邊, 都是有分量的大船。水師也是久經了的。”
而他們這邊,隻有幾艘大船。
其他的, 都是小船。
雖然將士裡熟悉水性的江南人士也頗為眾多, 點將的時候, 專門也點了熟諳水上行動68的,但是,畢竟這是義軍的第一次大規模渡江作戰。
而此前,義軍上下, 大多數時候,還是習慣在陸地上戰鬥。
水戰, 實在是......
林道敬睨他一眼:“膽小如鼠。當年老子剛起家, 跟著大哥他們拉起隊伍的時候, 朝廷號稱十萬大軍平賊,而我68們隻有區區五千人, 老子怕過68?”
“可是,我68們倉促渡江, 又68冇有過68硬的水師,恐怕......”
“你當我68是你這等莽夫?”林道敬搖搖頭68,“你現68在到江上纔想的這些問題,開拔前,我68們就考慮過68了。”
他想起當時,和二哥他們談及此事。
他也提出了義軍水軍實力微弱,找不出幾條大船,船隻都湊不齊載人的數這個事實。恐怕此時渡江太過68倉促。
“一陽,你想的,也是對岸想的。”方68秀明道:“倉促嗎?不倉促了。我68們和王朝耗了這麼多年了。雖然我68們是一路高歌猛進,但是朝廷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所謂時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68而竭。如果68不把握住這次的大好時機,趁對方68被我68們逼得退守江北,人心低落的時候,占據儘量大的優勢。那叫朝廷緩過68氣來68,恐怕南北橫陳,我68們即使占據人和,很難再有現68在這樣68趁其不備,一路渡江,長驅直入殺到江北的機會了。難道我68們要一直守在聖京嗎?空耗時間,恐多變數。”
“二哥,我68也是武將出身,多年戎馬,你說的道理我68也都懂。隻是不打無準備之仗......”
“誰說無準備了?這次渡江,可不隻有我68們。”
林道敬遲疑了一下:“你是說......那些商賈的聯軍?”他嗤了一聲68:“那些空有武器,卻隻敢跟在我68們後麵撿漏、有心無膽的奸商......”
“三68弟,不可小瞧了人。你當我68們為什麼之前苦心孤詣地要和他們商議渡江的事?一開始的時候,我68和大哥又68為什麼同68意他們加盟?我68們又68為什麼容忍他們跟在我68們屁股後麵撿漏、占地?”
“你知道江南繁華,商品往來68,最68要緊的一件事是什麼嗎?”方68秀明問。
林道敬被這麼一問,他本不懂經濟之道,也能說出來68:“這,誰都知道,最68要緊的是船和水。如果68冇有那幾條大江大河,繁華得號稱天下碼頭68的,那商品誰能送往迎來68……”說著說著,他停了下來68。
他想到了一件事。
拍拍他的肩膀,方68秀明有些欣慰:“你再想想,江南漕運,都掌握在哪些勢力手中?”
江南漕運。明麵上說有官家。其實龐大的“碼頭68幫”,無數慣在水裡弄潮的好手,來68來68往往的船隊,千絲萬縷的,都跟漕運商會有關係。
而漕運商會跟江南商會,打斷骨頭68連著筋。
畢竟江南的貿易,全仰仗水路。
其中,江南商會的會長,李家,生意涉足江南各行當,更68直接是漕運商會的大東家之一……
林道敬悚然一驚。
漕運、碼頭68幫、船隊......
方68秀明看他一臉了悟,點點頭68,拂拂他的肩:“三68弟,蛇鼠各有道,天下能叫出響亮名堂的,冇幾個虛的。這些商賈,雖然從前在朝廷麵前低眉順眼,在我68們跟前笑臉迎人,可他們不是跟漕運打交道,就是在海上往來68。江湖道上,水網密佈,水上綠林也星羅棋佈,想安安穩穩地把貨運到目的地,可不容易。而想要出海,那海中,南洋西洋的水賊縱橫。大凡要做大生意的,那可不是小綿羊?光是李家,在海外,就有大把裝著火炮的船隊。”
說到儘興處,蠟燭搖搖,方68秀明將手指點了點身後桌子上鋪著的輿圖,眼睛裡映著蠟燭的光,誌得意滿:“誰說我68們水軍疲弱?誰說我68們缺船?”
沉默而無半點光的船隻們在江上的白霧裡悄然橫渡。已經到了江心。
這是個好天氣,無風,大霧。
甚至冇有什麼波濤水流。
箭矢也不會射歪。
一刹那破空聲68鋪天蓋地而來68。
霧氣好像忽然長了紅刺,白霧中,四麵八方68都有慘叫聲68從水麵傳來68。
噗通噗通。是疊疊層層的落水聲68。
隨後,火光在水麵上燃起。
是船在燃燒。
白霧在火光中漸漸散去。遠處,有高大的“水獸”蹲伏在江中,頭68頂搖曳著一簇簇透過68霧氣的火光——大量手持火把的士兵。密密麻麻拉弓的弓手——射出來68的箭簇都要被火把一點——裹著油布,帶著火的箭,燃燒了江霧,射到了小船上。
朝廷的戰船。
“夜襲!”林道敬不意半渡卻遭伏擊,倒吸一口冷氣,他是宿將,心念一過68,已然明瞭,暗罵:“媽的!中計了!哪個王八養的透的訊息......”
“三68統領!”
“不要慌了陣腳。我68方68盟友先前就在趕來68的路上了。”林道敬想起之前的訊息:“傳令下去,令將士們如若遇船起火,便入水中,向未著火的船伏去,跟著水性好的,先尋覓遮蔽物68,隱藏江中,避開朝廷水軍,等待援軍!”
等了又68等,這突如其來68的遭遇戰,義軍本就水軍薄弱,霎那陷入了苦戰。
開始還能支援,但是朝廷的大船來68得越來68越多,都是一船船的火/藥、油桶、箭支,就如雨往水裡傾倒。
薄霧漸漸散去了,長長一線江麵,竟然朝廷的船排列了看不到頭68,森森。
親隨急得不行:“三68統領,實在是等不得了,我68們必須後撤!要不然我68們下水往後方68遊,我68們護著你!”
已經有朝廷水軍大批跳下水去,和水裡棄船而逃的義軍將士拚殺在一起。
朝廷水軍個個瘦弱,還有監軍在船上督戰,一個個扭殺了冇幾下就想遊走。實在不是義軍神勇的將士的對手。
隻是天上火箭如雨落下,水中,朝廷的船仗著掩護,又68是一輪朝義軍將士疾射。
而那些朝廷水師,雖然不中用,但是卻源源不絕,人數似乎無窮。
義軍將士縱然個個是好漢,但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天上水裡幾麵交攻。很快,水麵的浮屍,就越來68越多是義軍的穿著了。
為什麼還不來68!為什麼還不來68!
林道敬心裡恨得滴血,如果68他們後方68都撤退了,前方68江北據點的兄弟們怎麼辦?
那可是他們義軍的三68軍精銳,一向攻城拔寨,戰功卓著,任其被官軍包餃子?
可是,現68在,前麵的江,已經被朝廷攔腰截斷。而他們冇了前方68的精銳,後方68聯軍的水師又68遲遲不至,形勢極其不利,再撐下去......
無奈何,他最68終隻得棄了身上礙事的甲冑,拋掉了顯眼的船,悄然入水。
他的親隨和衝上來68的朝廷水軍在水裡扭鬥,他一邊抽刀砍殺攔路者,一邊奮力往前遊......
月光冷冰冰的,如霜,照在江麵。
而江上,血、火、油、盔甲、屍體,早已熊熊燃做了一團。連月光都被融了。
江上的大火一直燃到黎明,落下了最68後一點飛灰。
而商會的水軍、船隊,一直到這場夜戰結束,也始終,冇有露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