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刹女(二)
七月末,
嘉興府城,羅家扶老攜幼,帶著城中眾紳士, 跟隨嘉興知府,洞開城門, 在義軍帳前痛哭流涕, 訴說自己往日受王朝盤剝之苦, 跪求義軍入城“拔生救苦”。
羅刹女欣然受之。
至此,嘉興一府七縣, 均淪於“短髮鬼”之手。
“呼啦”一聲, 繡樓頂上閨房的門被拉開了。
尖叫聲響起, 小姐和丫鬟抱在一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但, 門口, 她們68看到的不是手拿刀劍、留著短髮的凶惡大68漢。
柔弱的小68姐怔怔地叫了出來:“......嫂嫂?”
李氏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裙, 昔日溫柔文雅的李氏,如今神情冷漠,忽地把手裡的鎖和鑰匙,擲到了昔日的小68姑子跟前。
她說:“你走吧。從68今天起, 走出繡樓。你自由了。”
小68姐被嚇了一跳,纔想起來, 眼前這個人68, 是丫鬟口中出賣了整個羅家的女人68。何況, 她早就被大68哥休棄,已經68不再是自己的嫂嫂。
看小68姐還68是愣愣的, 丫鬟一副鵪鶉的樣子,李氏又重複了一遍:“走吧, 從68此後68,你自由了。”說完,似乎耗儘耐心,轉身下68了樓梯。
小68姐終於68反應了過來,她有些迷惘地把鑰匙摸索到手裡。問丫鬟:“翠兒,‘自由’是什麼68?”
丫鬟驚魂未定,搖搖頭,把小68姐扶了起來。
她們68走到閨房的視窗,從68繡樓往外68看:
夏日的陽光燦爛,草木依舊熠熠生輝。原來由族裡寡婦把守著的院子,早就空無一人68。安靜極了。
再往外68麵68眺望,她的父親、叔伯、兄長居住的外68院。前晚家裡響起過一陣陣地喊聲、叫聲、刀兵聲,今天,往日裡沉默著來來往往的下68人68們68,也不見蹤跡。
這個世界怎麼68了?小68姐捏著繡樓的鑰匙,露出了迷惘茫然的惶恐之色。
極靜中,從68風裡,遠遠傳來一些隱隱綽綽的聲音——
丫鬟翠兒還68在不住地張望,小68姐回過神來,忽地說:“你安靜一下68,聽!”
——那似乎是歌聲、鑼鼓聲、鞭炮聲。
鑼鼓響,鞭炮放。
嘉興城中似乎喜洋洋。
義軍入城,這些衣衫比平常的大68頭兵還68要顯得破爛,剃著短髮的兵士,一如他們68在城外68時所許諾的那樣子:秋毫無犯。
平民百姓終於68徹底安了心,在街邊圍觀起他們68進城的樣子——義軍的大68部分還68是駐紮在城外68,首先進城的,是他們68的先頭部隊和將領。
士紳們68在兩邊的酒樓上、茶館裡看著這一幕,有些見識老道的,卻皺起了眉毛:
秋毫無犯,紀律嚴明。這哪裡像是從68前那些蜂擁而起,進城隻想搶金銀珠寶的流寇?分明所圖甚大68!
人68們68打量著這些把嘉興府城包圍了半個月多的隊伍。
驚奇地發現,這支隊伍裡,甚至還68有為數不少,頭髮僅僅比男兵稍長的女兵。
雖然,都隻是些膀大68腰圓,樣貌粗陋,一看就是做慣了農活的女人68。不過,這也足夠人68們68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何況,領頭的那個,這支義軍的將領裡頭,頭一個就是“羅刹女”。諢名如此可怖,生的卻不過是個尋常女人68模樣,並冇有什麼68傳說中的青麵68獠牙,血盆大68口。倒是瘦瘦小68小68,留著到耳朵的短髮,姑子似的,長著瓜子臉,乍一看,有幾分姿色。
隨後68的隊伍,都是義軍中的重要人68物,其中也有個女人68。她則吸引了大68部分人68的目光。這個女人68做文士打扮,倒是留著長髮,生的肌膚白皙,可憐可愛,笑模笑樣。隻是也提著劍。
呸!黴氣!有些替義軍維持秩序的衙役這麼68想,就是這麼68幾個女人68,把我們68逼到了這種地步?
輸給68女人68帶頭的一群窮鬼,真是晦氣!
顯然,不止是他一個人68這麼68想。
“人68生自古誰無死68——”一個穿著儒生打扮,像讀書人68的猛地從68人68群裡衝到了大68街上,拿著一柄劍,衝向義軍的領頭人68們68。
進城的義軍,冇有一個人68騎馬的,包括將領,也都是和士兵一齊,兩條腿走路。
看到突然衝出來一個行刺的人68,羅刹女身邊的將領一下68子做出了反應,刹那擒住了那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看起來的確是個書生。
羅刹女看了一眼,意簡言賅,殺氣騰騰:“殺了。稍後68。”
她身後68的一個也做文士打扮的男人68愣了一下68,為難道:“將軍,這......”
羅刹女重複一遍:“殺了。”補充一句:“軍法處置。”
文士無可奈何,隻好叫兵士押著這個書生退了下68去。
還68等著彆人68替他們68試探的縉紳們68一時噤若寒蟬。
等義軍過去了,他們68纔敢議論。炸了窩似的:
“這些短髮賊是怎麼68回事68?實在不守規矩!”
義軍初來乍到,治理68偌大68一個嘉興府,一府七縣,上到衙門事68務,下68到村落裡麵68的收稅催租等事68,哪一個不靠他們68這些讀書人68?
可以說,正是他們68縉紳以及他們68的關係網絡,同鄉、同窗、同學、同屆、親戚,裡裡外68外68,才構成了王朝的治理68基礎。
這個義軍,原來在城外68看著還68是規規矩矩的,比朝廷的軍隊還68老實多了,怎麼68一進城,竟然要殺讀書人68了?
雖然,那是個讀聖賢書讀壞的傻子,可,也是個讀書人68啊!
被迫舉家投“賊”的羅家人68倒是冷靜。他們68早幾天就領略了義軍的手段,尤其是領頭的羅刹女的嚴酷。
見此,羅老太爺淡淡道:“走罷,我們68去和這位‘本家’,好好地‘初次’斯見一番。”
羅家老太爺最小68的女兒——羅六娘被丫鬟扶著下68了樓。
她做賊心虛,左看右看。丫鬟翠兒也膽戰心驚:“小68姐,我們68擅自踏出繡樓,不會挨家法吧?”
聞言,羅六娘蹙著眉,戰戰兢兢地往周圍瞄。
她們68這些羅家的小68姐,從68小68養在深閨,尋常不會踏出繡樓半步。她養到一十五歲,想要到繡樓下68麵68的院子裡去,看門的寡婦都還68要審賊似的詢問,幾番上告,才能得到允許,在小68小68的院子裡散散心。
“我們68也是被逼無奈。爹爹和兄長,應該不至於68責怪我們68。我們68、我們68去找娘和嫂嫂他們68......”羅六娘這話也說的冇有底氣。
她們68舉步慢慢地往外68,不多時,聽到了一陣哭聲。
老夫人68身邊的一個丫鬟小68紅跑了過來,哭的不能自抑:“小68姐,小68姐,大68事68不好了,你快去前邊看看老夫人68!”
羅六娘猛然心虛,看到這丫鬟一味地哭,似乎冇注意到自己和翠兒擅自出了繡樓,這才悄悄鬆了口氣,跟著小68紅往她母親、嫂嫂、侄女們68現在聚集的廳堂去了。
廳堂之上,羅家的男人68一個都不在,隻有女眷在。
羅六娘一來,就見著鶯鶯燕燕,冇有主心骨似的,慌慌張張,哭成一團。
她的老母親羅老夫人68祝氏,正在那錘著胸口,上氣不接下68氣地哭著:“我的兒啊,我的心肝肉啊,造孽啊,不如叫我們68全死68了才乾淨!”
看到羅六娘被丫鬟扶了過來,老夫人68的哭聲更大68了。
她的二嫂則正在愁眉苦臉,哀哀慼戚地勸婆母:“娘,您彆哭壞了身子。”
她幾個比她還68柔弱的侄女,則是已經68有幾個哭的冇力氣地攤在了椅子上,不斷地抽泣。
羅六娘心頭一下68子閃過了極其糟糕的猜測,難道是她的老父親和兄長,出了事68?
她一想到這個可能,險些要暈厥過去了。
隻是看到她的幾個嫂嫂雖然也在抹眼淚,到底冇有過分悲痛,才心神稍定。
哭聲越來越響,碰地一聲,大68堂的門被推開了。
光線射進來,堂外68站著幾個膀大68腰圓,比男人68都還68壯實,拿著槍的女人68。她們68怒目圓睜,十分地不耐煩:“哭個鳥!又不是殺了你們68的頭,不過是去登記,整的跟俺們68欺負你們68似的!”
登記?
這是什麼68?不過,不是她的父親和兄長出事68了就好。羅六娘先是被這幾個陌生的凶惡女人68嚇了一跳,隨即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又疑惑起這個新詞。
堂內的這些夫人68小68姐們68,一聽她們68的話,卻哭的更厲害了,有幾個甚至厥過去了。
羅老夫人68被扶著站起來,一向高貴大68方的她,竟然要向這些女人68哭著行禮:“幾位女將軍,同是女人68,我求求你們68,求求你們68啊,我這把老骨頭也就算了,我的閨女、孫女,都是還68冇出閣的清白女兒,你叫她們68去街上拋頭露麵68,跟殺了她們68有什麼68區彆!要那個什‘登記’,讓老身去罷!”
幾個嫂嫂連忙地哭勸道:“娘,您說什麼68呢!要去也該是我們68去!”
什麼68?!去街上拋頭露麵68!羅六娘嚇了一大68跳,想起少有的過年家族晚宴時,閒談時聽過的那些七大68姑八大68婆嘴裡,那些把好姑娘充去給68亂賊“瀉火”的故事68。
雖然她不懂什麼68是“瀉火”,也才聽了一句,就和侄女們68被趕回來了,但是,這不妨礙她把這個“登記”理68解為類似的行為。
“喂!”為首的高個女人68似乎很不高興,強行忍耐著不要發火的模樣:“你這個小68腳老太太,胡說些什麼68呢!隻是去登記一下68各家各戶的人68口,誰要把你的女兒、孫女們68怎麼68著了?何況先生他們68說了,不許替代登記,每個人68都要親自去登記!”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68這幾個字眼:“每個人68、親自!你得去,你的兒媳婦們68得去,你的女兒、孫女們68也得去,連你家的丫鬟、女仆,也一個都不能少!”
說著,她不再管羅家抱頭痛哭的女人68們68,衝自己的同伴一揮手:“把她們68都‘請走’!”
知府的衙門,早就被義軍占用了。
袁渡轉了轉,十分滿意,笑嘻嘻地對羅鴻飛說:“將軍,這地方倒是寬敞漂亮,可以做公68務之用。”
羅鴻飛卻冇心思打量府衙:“都是民脂民膏堆出來的。也是暫時做公68務之用罷了。我們68不在此處久居,把這裡的事68情接洽處理68了,趕快南下68,和首領他們68會和。”
又吩咐袁渡:“你識文斷字,這幾天登記之類的雜事68,雖然說已經68有那些人68處理68,”說到“那些人68”,她眉頭皺了一下68:“不過,你還68是得看著。另外68,注意羅家。”
“將軍,首領說,你還68是得放寬心。像白泉先生他們68,都是很早就和我們68有私下68聯絡,整個家族與我們68結盟,堅定不移地反對王朝的。還68有王先生他們68,也是早就投奔我們68了。疑人68不用,用人68不疑,你稍微放一些心吧。”袁渡勸了幾句,又笑眯眯地說:“二妹——你看,打下68了嘉興,你都不知道笑一笑。你眉頭皺多了,都老了。”
袁渡是她的救命恩人68,又得首領他們68看重,羅鴻飛一向敬重她。彆人68喊“二妹”,喊不得,袁渡喊喊,就權作是頑笑。
但是羅鴻飛數年軍旅生涯,該做的決定,不會輕易被彆人68動搖:“玩笑以後68再開,你先去。”
“領命!”袁渡玩笑了一句,不再廢話,轉身走了。
羅老太爺他們68被義軍的兵士客氣地請去“登記”人68口名單,好進行覈算。
登記的地方,因為人68太多,在衙門口寬敞的官街上,露天進行。
羅家的男人68們68前後68包圍著羅老太爺,而小68廝奴仆們68則包圍著老爺們68,擠在傭雜的人68堆裡。前後68儘是一些引車賣漿之徒,港口扛苦力的,還68有一些小68店鋪的老闆。甚至還68有乞丐。
人68聲嘈雜,太陽火辣辣的。所有人68都汗流浹背,一陣陣的汗臭味因為擁擠而愈加發散。
羅家的老爺少爺們68養尊處優,哪裡經68曆過這樣惡劣的環境。一下68子險些給68熏暈過去。
羅老三氣的對引路的兵士們68說:“我們68可是羅家!不能給68我家辟出一個單獨的登記的地方嗎?那邊明明還68有一列新的冇人68的登記的地方!”
“這個......”兵士有些為難:“不少有錢人68家都提出過。隻是,人68實在太多了,我們68人68手有限,趕時間,麻煩你們68忍一忍罷。那邊空著的,另有用處。這位羅老爺,麻煩你趕緊吧。你們68後68麵68,還68有許多的讀書人68家要登記呢。到時候一樣的待遇。而且你們68是第68一家士紳。將軍說了,請你們68在其他讀書人68家前先登記。這是尊重。”
羅三被氣了個仰倒。
“好了,老三,不要廢話了。趕緊叫小68廝去占位子。”羅老太爺畢竟年紀大68,見識過的風浪多,一邊抹汗,一邊還68算鎮靜地吩咐兒孫。
不就是要借羅家的第68一個“登記”,在縉紳中來殺雞儆猴嗎?投降都投降了,他們68忍就是了。
不過,很快,他也鎮靜不起來了。
因為他在遠處,看到了空置的那一列登記處,來了登記者——全是穿著各式各樣的裙子的——女人68。
大68概是太陽太大68,他似乎看到,而且為首的,正是他幾十年的髮妻——祝氏。後68麵68跟著他的媳婦、女兒、孫女......
“爹!”
“祖父!”
大68概是太陽太大68,羅老太爺暈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