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061

羅刹女（三）

“姓名。”

“我夫家姓羅, 羅張氏。”

登記的人不悅地皺眉：“問你的名字。”

張氏拿袖子掩著臉，擋著周圍的視線，更不敢正臉看這陌生男人, 惶惶然，細聲細氣：“這......官老爺, 女兒閨名, 不可訴於外人......”

登記的文人眼睛前戴著個西洋鏡, 聞言，怒道：“我登記名字, 總不能寫個張氏上去！天下姓張的婦人何其多, 誰知道你是哪根蔥？”

周邊吵吵嚷嚷, 除了些村婦商女，不遠處排列的還有些拉車引漿之徒, 張氏不想被這些外男和粗鄙之人聽到女兒家的閨名, 極力小聲：“瓊英。”

“大聲點。我聽不到。”

張氏羞恥的險些哭了。一邊的祝老夫人忙陪笑：“這位官爺, 女子一生從夫從子，也用不著名字，您隨便聽個音，記下去就是。我這媳婦出68身大家閨秀, 臉皮薄，從來細聲細氣, 不慣當眾說話68, 您看......”

戴西洋眼鏡的頓時把眉頭68皺的能夾死蒼蠅：“老夫人, 您讓開！親自登記，彆68人不得插嘴。”

說著, 使了個眼色，一邊特意選出68來為女子登記處列隊的女兵用胳膊一擋, 就把祝老夫人擋開了，險些摔了個不雅的馬蹲。

張氏被逼無奈，看婆母跌跤，一急，連衣袖也顧不得擋臉了，漲紅了白嫩的臉頰，大聲地說：“瓊英，我叫張瓊英！”

登記的文人這才正眼打量張氏，在68她麵對陌生男人而漲紅的臉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68，算是把這個人名和臉對上了號：“很好，這纔有點人樣了。張瓊英，你可以下去了。”

張氏眼尖地瞄見，他在68自己筆下的那個本68子上，在68她丈夫羅家福旁邊，工工整整寫上了：張瓊英。

而不是往常家譜上、衙門的人口簿子上的寫的羅張氏。

傳喚官接過登記的冊子，高聲喊出68：“張瓊英！來拿身份牌子！”

姓名自己說了一遍，又在68大庭廣眾之下被外男這麼大聲地叫出68來，張氏羞不可遏，忙小跑過去，接過木牌，小聲地說：“您可以喊我張氏......”

傳喚官不理68她，又說：“張瓊英，你可以走了。不要妨礙公務。”

張瓊英猶自遮臉羞恥，羅六娘卻覺得驚奇，六嫂嫁過來整五年，她才知道六嫂原來叫做瓊英。

不過，很快，就輪到到她了。在68祝老夫人和她的嫂子們擔憂恥辱的目光裡，她做好了心裡的預備，也學著嫂子們的樣子以袖遮臉，蓮步輕移。

等她坐到登記的椅子上，這時候，眼前68卻換了一個登記官。

新來的登記官是個女子。她笑眉笑眼，肌膚白皙，穿著文士袍，腰上配劍，走路卻不穩重，蹦蹦跳跳地。明68明68成年了，臉上卻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柔美68。

她一把擠開那個眼睛前68掛西洋鏡的登記官，笑嘻嘻地說：“好啦，我來罷！”

登記官瞪了她一會，看她冇有要走的意思，才嘟嘟囔囔地走到了一邊。

羅六娘警惕地盯著這個舉止奇怪的新登記官，也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不用和陌生的男人麵對麵，也許，能挽回68一點她所剩無幾的名節。

新登記官一坐下，就對她擠眉弄眼，笑眯眯的：“我叫袁渡，你叫什麼啊？”

“羅六娘。”

“不對。你說的是假的。哪有人叫一、二、三、四、五的！”

羅六娘隻好為自己爭辯：“因為我在68家裡同輩姊妹裡行六，我前68麵還有五個姐姐，所以我是六娘。”

登記官笑了起來，天真的：“那麼，這個隻是你在68家裡的排行罷了。人都有名字。你叫什麼呢？”

羅六娘愣了愣，一時呆住了。

一邊被婆母支使過來的她三嫂，明68知官爺不許插嘴，卻不忍見這位從來溫柔和順的小姑子為難，連忙說：“女官爺，女孩子又不做官做宰的，要名字也冇用。所以這時下，許多人家的女孩子，連個正經名字也冇有，按排行來叫，也是正常的。”

新來的登記官卻冇有嗬斥她插嘴，隻是轉向羅六娘，像是自我介紹一樣，說：“像我爹孃，希望我渡過苦海而達歡樂，所以為我取名做‘渡’。姓名然隻是個代稱，隨時可改，卻寄托了一個人對你最初的祝願。難道，你在68這世上，不過是一個排行嗎？”

她仍舊笑著，重複了一遍：“人，都是要有名字的。”

一個連名字都冇有的，隻有排號的，還算是人嗎？

羅六娘長了一十五歲，閨閣深深，還從冇有人對她說話68這種話68。她一時受到了震動，緊緊地攥住手68絹，嘴唇囁動，無言以對。

不少排隊的女人都聽見了這番話68。她們低下了頭68去。

柔柔順順，受著氣兒一般模樣。擦粉塗脂，隻為閨房取樂於人。

她們一生，也不過是某娘、某氏而已。

袁渡無聲地歎了口氣，瞧住眼前68低頭68的小姑娘，笑著再次問68了一遍：“人，都是要有名字的。你叫什麼名字？”

羅六娘久久不語。

袁渡又說：“怎麼？冇人給你以寄托嗎？那你可以給自己以寄托。你得給自己個名，從此後，一旦登記下去，你就叫這個名了。”

一旁原先戴西洋鏡的登記官見了，配合似的冷笑道：“這位女郎，你可想清楚了。登記錯了名字，或者拿些族中排序糊弄我們的，倒時候覈查起來，如有不對，可是要捉你下牢的。你父兄也保不了你。”

羅六娘十分68迷惘，又感到害怕，她攥著帕子，也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團漿糊的腦子裡在68想什麼。

名嗎？她隻想到了曾經大嫂在68的時候，滿懷憂鬱，給尚且年幼的她，念過的幾首詩。不由脫口而出68：“我、我叫照雪。”

“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好名字。”袁渡笑著唸了一遍，熟練地將這個名，工工整整地用楷書68寫下去了。

“羅照雪——”傳喚官已經喊了起來。

羅六娘——從此以後，叫做羅照雪了，一臉不知所措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接過了自己的木牌。

隨後，她的母親、嫂子、侄女、丫鬟，已經紛紛圍了上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打量寬慰她，好像她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她們嘴裡都叫著六娘，冇一個人理68會那個新鮮出68爐的名字“照雪”。

不知道為什麼，在68人群的包圍中，羅照雪忽然有一種奇異地心情——她悄悄回68頭68，又看了那個叫做“渡”的登記官一眼。

袁渡已經開始在68為下一個做登記。

她便低下頭68，在68一群女眷的抱頭68痛哭裡，無聲地囁嚅著嘴唇，把那句詩反覆地唸了，記在68心裡：

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她的名，叫做羅照雪。

......

“貴軍這是什麼意思？”羅三爺冷著臉，扶著自己的老父親，幾乎是再也難以遮掩怒氣：“貴軍的要求，我們也都配合了。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女眷帶出68來侮辱？！”

“侮辱？”幾個義軍的將領幾乎是詫異了。

“我們不過是要登記人口罷了...”

“咳，羅三爺，我們隻是照例登記罷了。你看女眷的登記處，兩邊都有女兵護衛著，彆68的外男，接觸不到諸位女眷的。何況，並不單你一家女眷在68登記。到時候，全須全尾地給你們送回68去。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呢。”

姓周的文士見此，邊忙朝義軍那邊使眼色，嘴裡邊忙輕輕揭過。他是南方68來投奔義軍的變法派一員，曾經也是出68身士紳之家，讀書68科舉，按部就班。因此對羅家這些大戶人家的想法，遠比這些在68義軍呆久了的將領要清楚：

這些縉紳，自己可以卑躬屈膝，投降，甚至必要時候，可以把妻女悄悄送給強敵淫樂。隻是唯獨講一個“麵子”。私底下怎麼醃臢齷齪都罷了，嘴上都是禮義廉恥，叫他們女眷出68來在68街上“拋頭68露麵”給一些“下等人”瞧見，那真是比殺了他們還不得了。

雖然，身為堅定的變法派，周丹一向是十分68看不起這些偽君子的，不過，嘴上還是要裝裝。給一點麵子。

羅三爺卻仍不肯作罷，這於羅家而言，實在68是奇恥大辱。他怒目而視，還待爭辯，羅老太爺咳嗽著清醒過來了：“老三......不得無禮。”幾個下人連忙扶起他，給老太爺順氣。

羅老太爺順了氣，精明68的眼打量了一圈屋裡，有氣無力地開口：“義軍乃是仁義之師，自有自己的道理68。女流之輩的事，之後再說不遲。不知道諸位先生，把我等招來，又有什麼事？”

眼刁心毒的這位羅家的主事人，一眼就認出68，這是在68嘉興最大的酒樓的貴賓廂裡。

周先生讚賞地點了點頭68：“老太爺實在68是個英雄人物。實不相68瞞，義軍今天已經包下了酒樓，城內的眾位紳士，都正在68樓下賓主儘歡，獨缺羅家了。”

說著，他示意幾個將領，一半是脅迫，一半是虛偽地生硬的熱情，把羅家這些老爺少爺們，請往樓下去了。

樓下寬闊的酒樓一整層都擺著宴席，席間卻頗為安靜，一個喝的臉上醺紅的山羊鬚文士正在68酒席間破口大罵。被罵的旁人無不尷尬。

周先生笑了笑，低聲向羅家人介紹：“這位就是——白泉先生。”

羅家人入座了。

周先生和幾位義軍將領卻還在68門口等著什麼人。

不一會，外麵守著的兵士，忽然隱蔽地進來一個，隱晦地稟告：

“先生、大人們，將軍說，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