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059

羅刹女（一）

七月, 嘉興。

義軍已經包圍了這座古城。

羅家是嘉興本地最大的縉紳，在當地掌有良田無數，店鋪十幾座, 家族中數人為官，聲名極好, 十裡八鄉, 數他家家規最嚴。極少有不肖不貞的子女, 門前的牌坊，一座座排出去整有一裡。

他家的祠堂更是修的光宗耀祖, 每次羅家開祠堂大門召開族會, 敲鑼打鼓, 流水宴席，, 十裡八鄉, 都有人來看熱鬨。

更他家養著為數眾多的家丁, 不但68去催租子是一把好手，就是把搗亂的當場打死，知68府也睜著眼閉隻眼。

冇有人敢在羅家眼皮子下說一句羅家不讚同的事。

天68高皇帝遠，羅家, 就是嘉興城中土皇帝。

但68這68些日子，倚奴喚婢、堪稱嘉興首善的羅家, 卻闔家上下, 洋溢著一種古怪的氣氛。

因欠租而賣身進來, 被朝打暮罵的雜活丫頭，竟然敢用仇恨的眼光看最被老爺信任的管家。

因為生病而手腳不利落, 捱了打的老老廚頭，開始悄悄地在廚房咒罵他挑剔嚴酷的男主人。

被夫人小姐支使68得片刻不得休息的小丫鬟, 不再任勞任怨，而是竊竊私語她們女主人們的苛刻。

這68一切，在規矩森嚴的羅家，是近乎不可思議的。

每一個人，即使68是長年幽居繡樓的小姐們，也都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惶惶。好像是風雨的前夕。惴惴不安。

羅家的主事人們在義68軍圍城的第十五天68，看義68軍穩如泰山，絲毫不動。終於忍不住了。

他們悄悄地召來了族會。

黑洞洞的祠堂裡，祖宗的長明燈前，梨花木椅子上，坐著羅家族中有話語權的老爺們。

“你們說，短髮68賊——咳，義68軍，他們圍而不攻，是什麼做派？”

羅家的男人們麵麵相覷，其中年輕一點68的羅三老爺率先回68答了羅家族長——羅老太爺的問題：

“爹，管他什麼做派，我看咱們不如分批從地道68走算了。地道68的出口，離義68軍駐紮之地，還有密林擋著，我們小心行事，未必發68現的了我們。乾嗎在這68裡死扛？

羅七老爺卻不同意，他口吃，膽小，聲音怯怯地，情報卻不含糊：“不、不成！三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那、那城外駐紮的義68軍將68、將68領，是以凶惡聞、聞、聞名的女羅刹！”

羅老太爺歎了口氣：“老三啊，你光有魯莽勁。義68軍凶神惡煞，看似駐紮城外，這68些天68，你看他們用箭射進來的勸降信，那聲聲口口，分明對嘉興城中事，瞭如指掌。何況義68軍分化手段了得，纔多少時間，你看我家原來鐵桶似的，現在卻像個篩子。你們手下的下人，現在對你們還是恭恭敬敬嗎？如果我們闔家從地道68走，你焉能68保證義68軍不提前得到訊息，把我們守個正著？”

眾人一時都犯愁起來。

現在帶著義68軍圍城的，是義68軍中一個有名的女將68，諢名羅刹女，對待頑抗的士紳，手段之酷烈，令人聞風喪膽。

圍城之時，她就放出話來：城中士紳之家。若有私逃者，格殺勿論。

“那麼，便投降了吧？”羅家的隔房二68爺說：“我看有些家底薄弱的紳士早就撐不住了，開始偷偷摸摸和68義68軍交易了。”

義68軍圍城之時，斷了嘉興城中的糧食。羅刹女對百姓宣稱：近年時事艱難，義68軍乃拔生救苦而來，並不戕害芸芸百姓。所以，每日城門外，設粥濟飯，接貧扶苦。

一開始，誰敢開城門去接觸“反賊”？

隻是，平民本來就日子難過，這68下不過三天68，實68在餓不住，不顧守城的兵士阻攔，人流一衝，開了城門，去填肚子。

義68軍冇有藉機攻城，而是果真開始接濟這68些平民。

平民爭搶食物，義68軍也不嗬斥，更冇有傳說中麵對士紳的凶神惡煞，而是維持秩序，一一講道68理。

有時候出現一些潑皮無賴，隻要百姓哭訴，義68軍就當場將68這68些人插走。好幾個嘉興城中的一霸，就是因為欺淩婦孺，強搶糧食，被義68軍殺了。

這68樣，冇幾天68下來，城裡的風向就變了。

讀書人、紳士、有錢有權的，一時遊移不定。

平頭百姓，卻都鬆了一口氣，對義68軍的態度明顯不再害怕。

隨著這68種改變，義68軍裡冒出來幾個穿著古怪的讀書人，開始宣揚一些大逆不道68的言論；一些戲子，專門演些奇怪的劇目，比如瀟湘君子的話本改編的戲。專教平民仇恨那些為了自己的名聲，拒不投降，敵視義68軍的士紳。

漸漸地，一些家底薄弱的士紳也撐不住了。家中上下也要吃飯，存量不夠。便拉下臉皮，悄悄地派了人去領糧食。

義68軍卻嚴詞拒絕，聲稱他們拔生救苦，可以接濟貧民。但68是糧食也是他們捨命打下的縣裡，老百姓辛苦種出來的，不能68平白68地給68這68些士紳。必須拿地契交換。

一畝地換多少糧食，都有定論。

地，是命根子。但68是餓肚皮，對這68些養尊處優的人來說，卻也是不能68的。何況，一畝地，也不算多。

於是，私下交易，也就令行不止了。

一步進一步，義68軍不斷地提出要求。

如：不許府城內優渥之家虐待婢仆，如有被髮68現舉告於義68軍，則這68家的糧食，絕不允許交易。

如：勒令知68府立即把那些作威作福的衙役管束住，絕不許再勒索百姓。否則，立即入城取了知68府狗頭。

這68樣，一日日地，嘉興府城的風向開始不對了。反而是家裡儲藏著大量糧食，家大業大，不肯接觸義68軍的土皇帝羅家，漸漸地勢力68孤危，成了被孤立的那一小撮。

羅二68爺說：“叔父，現在嘉興府城中，那些刁民，那些奴仆。甚至是一些士紳之家，都巴不得義68軍打進來！鎮日斜著眼看我家！你看昨天68，就有好幾家姻親上門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勸我們說，不要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們倒不如乾脆......”

羅老太爺搖了搖頭：“彆人能68就這68麼投降，那些刁民，更是法不責眾。我家卻不能68。我家名譽響一方，代代忠賢，好些出息的子弟，在京城做官。我等一旦投降，到時候，如果義68軍落敗，不但68我們倒黴，那些子弟也肯定跟著受牽連。而且聖人心裡，必得記我們一筆。”他坐在中間，環視一週，又長歎：

“唉。隻是我家家大業大，上下百來口人，雖然世代忠君，卻也不能68平白68葬送家裡人的性命。”

有幾個聰明人臉上一下子變色了。

羅老太爺笑了笑：“不必害怕，隻是總得有人給68聖人看看，我家是何等忠貞的。到時候，無論哪方勝了，我們都還是嘉興羅家。”

羅三爺失聲：“爹，你的意思是......”

羅老太爺拄著柺杖站了起來，冷冷地說：“老二68，你帶著三房、五房和68一部分族人去投降義68軍。”

頓了頓，他說：“抬著著我的棺材去。”

“剩下的人，在老七抬著棺材去後，趁義68軍被吸引了注意力68，由老大帶頭，悄悄地從地道68走。至於那些冇有用的丫頭、小妾，女人，甚至是一些冇出息的兒女，帶了也是累贅，就聽天68由命，隨便他們。你們需得狠狠心。”

在場眾人一時都站了起來，喊族長的喊族長，喊叔父的喊叔父，喊爹的喊爹，眼淚抹成一片。

“爹，你可真是狠心啊。連自己的老命都能68舍掉。”一片混亂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響起，回68蕩。

一直在一邊一聲不吭的羅家老大登時蹭地往那看過去，好像見了鬼。

羅老太爺覺得這68個聲音耳熟，一時又想不起來，皺眉看向祠堂深處簾幕後：“誰？出來！”

這68年月的祠堂，一般是不許女人進的。女人一輩子除了嫁人的那天68登記族譜外，一旦進入祠堂，就要遭到極其嚴厲的懲處。

而羅家更是出了名的家規森嚴，家族中的女眷如果不想遭遇沉塘、活埋的待遇，絕不敢踏入祠堂的。

何況......那個方向是......

女人笑了起來，掀開簾幕，自黑洞洞的階梯走上來，綠幽幽的長明燈映襯著她清瘦的麵容，一時像從地府裡爬出來的千年幽鬼。

“爹，你果然是老了。怎麼不記得我了？

她又望向大郎：“夫君，你也不記得我了嗎？”

羅大郎臉色驟變。

羅老太爺認出了這68個女人，這68是他們家的棄婦：“大兒媳？不，李氏。你在這68裡做什麼......”他剛想疾言厲色，忽地想起什麼，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68跌跤。

李氏文雅溫柔地望向在場的羅家的男人們，她說：“我來做什麼？爹，夫君，替我向婆婆問好。我在彆院，實68在寂寞。所以認識了一位朋友。想介紹給68你們認識。”

從她身後的地道68裡，走上來了一個人。一個瘦小的女人。

瘦小的女人望向在場的人，笑了笑，眉眼漠然：“久聞羅老太爺大名，我也姓羅，和68諸位是本家。”

“當然，”瘦小的女人停了停，說：“我原名叫做二68妹，大名為首領所取，喚作羅鴻飛。羅刹女隻是我的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