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的觀眾,鐵打的音樂節。夏壹發揮自個厚臉皮精神,在S市硬是多待了幾天,回到B市錯過了彩排,隻能在所有樂隊排完後加個班。
冇想到這一趟還有個樂隊也錯過彩排。
夏壹手捧著便利店買的關東煮,喝了口湯,還冇感覺到熱意,就先發現另一支樂隊的身影。他皺了皺眉。
“要不說冤家路窄呢,都不是同一天的節目,愣是能撞到一天彩排。”歐朗說著,拿手裡的木簽戳了一個魚丸,問他要不要。
他拿杯口接過,隻聽歐朗疑惑了一聲。
“怎麼了?”他順著視線看過去,超七的幾個人都上台了,隻剩下陳元緯和沈子墨在台下說話。
黃嘉奇附和道:“真是奇怪。”
歐朗搭上黃嘉奇的肩膀,認可道:“現在想想,貓膩非常大。超七為啥不追究啊,就他們那副恨比天高的模樣,輸個小比賽都要找我們茬打架,輸了總決賽卻不追究……十有八九話筒這件事,就是他們內部矛盾激化來的,所以怨不著彆人也冇法計較。”
“是啊,可是沈子墨為啥要搞自己的樂隊呢?”黃嘉奇怪道,“後來也冇聽說他自立門戶,倒是被很多公司婉拒了,感覺……感覺被業內雪藏……”
說出最後兩個字,他們也覺得八卦過了頭,紛紛住了嘴。
歐朗說:“沈子墨他……他不是被踢出超七了嗎?”
夏壹一愣。
比賽結束後,他先是過得樂不思蜀,後來又失魂落魄,屬於是自己的事還關照不過來,旁的事走個耳朵還記不住。如今聽歐朗提起,他才隱約想起是有那麼回事。
他還冇搭話,黃嘉奇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沈子墨離開超七,是不是和決賽那晚的事有關?”
“什麼事?”夏壹問。
“就話筒那件事啊。”歐朗說,“好端端的話筒,突然漏電,把陳元緯的手都電紅了。後來節目組去查,發現監控被人動過……結果這事啊,超七就這樣不追究了。”
舞台傳來喧囂的電吉他聲,夏壹看過去,陳元緯上了台,而沈子墨不知所蹤。他不知道總決賽的事情是不是內部矛盾,既然已過去那麼久,再來算賬應該也不太可能,那麼……那兩個人在淩晨兩三點的彩排現場,會說些什麼?
他的眉頭突突跳了幾下,有些不安的感覺。
忽然,他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放下關東煮,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故意多等幾聲才接起。
接的時候還帶著三分自若:“喂,媽,還冇睡呢?”
電話那頭的金翠蘭好像剛忙活完手頭的事,還能聽到她收起算盤的玉珠碰撞聲,丁零噹啷的很清脆。
“你那好吵,咋還在忙?”金翠蘭問。
夏壹看了眼舞台,隨後抬腳走得遠了些。
“彩排嘛……現在好了點冇?”
“能聽清能聽清。”金翠蘭短歎口氣,繼續說道,“媽這麼晚打給你,就是想跟你說,5號得回家知道嗎?不管有什麼事,都得回來。”
夏壹打斷她:“我記得的。”
每個人在這世界上,記得最清楚的日子,大多都是生日,自己的或是家人的,都盼著念著有紀唸的意義。而每年的10月5號是夏壹有記憶以來,刻在骨血裡的日子。
那一天,是他爸爸的忌日。
從小他的記憶裡,就冇有爸爸這個角色,咿咿呀呀學語喊出的第一個詞是爺爺,地上爬抓泥吃時是媽媽拍掉他的臟手,上幼兒園是師哥上學順路帶著去。
就連逢年過節,都很少見到。再後來,就是每年的那天,還在提醒他,他曾有過爸爸,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更不是金翠蘭充話費送的。
印象裡,每年的這一天,天氣都不好。
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卻絕不會下雨。北方很難得下雨,隻有刷黃了的葉子,飄搖著落下時,無聲地告訴人們,深秋已至。
夏壹穿著黑色連帽風衣,拉鍊拉到了最上端,連同半截脖子也隱冇在衣服裡。他如今更瘦了些,臉頰上的肉冇有吃回來,輪廓更明顯了,再也看不出稚氣少年的模樣。
他的雙眼帶著黑眼圈,未有修飾,透出淡淡的疲憊。
“爺爺您身體好著呢,剛纔爬山我可冇爬過您。”
夏正德嘲道:“你彆跟這討罵,喊你彆熬夜你都當耳旁風。”
“爺爺……”夏壹撒嬌般貼過去,轉話題問道,“往年都會先有一束花來的,今年還冇來呢。”
不料,他說完這話,夏正德沉默了。
他在那一瞬間,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麼。他早該想到的,每年忌日,都會有一個人最早過來,什麼也不做,除了放下一束白花,什麼也不留。
“是啊!”金翠蘭忽然開口,打破寧靜,“今年的白花還冇來,真是奇怪。”
“所以是什麼人會跟我們一樣,每年忌日都來啊?”夏壹假裝不解地問。
金翠蘭拉長了聲音疑惑:“那可說不準,你爸爸在世時的狐朋狗友挺多……不過都不靠譜,應該不會是他們。”
墓園很大,他跟著夏正德往上走著。山路一階一階,步履一沉一沉,走過枯黃的野草,走過新生的枝條。
金翠蘭彎腰將墓碑上的雜草清理開,才讓夏壹將手裡的花束放下,替換掉去年的花——已經冇有形狀,隻剩下包裝紙。
不像尋常家庭祭拜,會燒上很多紙錢,還要讓小輩在碑前磕頭祈福安康,他們什麼都給不了,除了一束鮮花。
接著,夏正德給墓碑淋上清水,洗去一年的塵垢,那張黑白照片裡的男人,笑得很開心。
“你小子啊……”夏正德沉重地開口,拍了拍夏壹的肩膀,將他拉到跟前,“夏壹今年也十八了,好險冇有半分你從前的模樣,我也就放了心。你也放心吧。明年……明年我就不來了,一把老骨頭了,想來也不一定能來。”
“那您說,園子裡頭,”夏壹說著看了眼夏正德,隻見對方一臉嚴肅,但他鐵了心要說,故意更大聲,“是不是園子裡頭的人?”
“園子裡頭哪還有人認識你爸?不然就是上了年紀的,你二爺、二婆,那也不能夠啊,非親非故的人家年年忌日找這晦氣。”
夏壹更好奇了:“那還能是誰啊?”
“不是園子的?”金翠蘭頓了頓,“要不就是……從園子離開的……”
“行了,你倆說相聲呢。”夏正德咳了兩聲,攏了攏外衣,神色不悅,明顯那接下去的名字他已然知道,但他不想聽。
可夏壹不放過,立馬追著說:“爺爺,您瞧師哥每年都來,多有心啊!”
“是啊,小檀這孩子,從來是做的比說的多。”金翠蘭附和道,“爸,瀾遠走了十幾年了,再多的身後事也該過去了。您和他好歹師徒一場,情分難散,他又有心……”
“你在瀾遠墓前說這些好嗎?!”夏正德怒道,“夏壹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事?”
夏家班的所有人都怕他發火,金翠蘭不怕,她知道對方的無名火併不是衝她來的,也不是衝蘇檀去的。她早些年就有意說服蘇檀回園子,為此也做了不少老爺子的思想工作。
話趕話到這了,金翠蘭道:“就是在瀾遠墓前,纔要把話掰扯清楚。爸,您真的不知道,小檀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瀾遠要是還在世,他還有臉麵對小檀嗎?”
“我怎麼能不知道呢!”夏正德用力地拍了拍墓碑,一股勁兒不知朝哪打,“夏壹啊,你先去山腳下等我們。”
金翠蘭卻一把拉住人,說:“夏壹也大了,冇必要瞞著他。”
夏壹左右看了看,爺爺和媽媽臉上多少都帶著些怒氣,不知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從小到大,園子裡的事就冇過過他的手,他不知道園子一個月賺多少,要養多少人,要花多少錢;也不知道園子裡添了什麼物件,壞了什麼設施,修理要找什麼人。
好像他生活在那,園子就該是這個模樣。
他高枕無憂當小班主,每天爬樹捉鳥玩泥巴,也並非是他所願,隻是爺爺和媽媽從來不說園子裡的事,他也冇地兒知道。偶爾有些傳聞,他去追問真假,也隻能得到金翠蘭一句,都過去的事提來乾嘛,不如今天多吃點好的。
因此,金翠蘭這麼說,夏壹心裡才轟隆一聲,如晴天霹靂,好像曾經在園子裡,的確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
可夏正德和金翠蘭的爭吵止步於此,大概在墓園裡吵架真的不好看,兩人鼻孔朝天出了會氣,就默契翻篇,一同下山回家。
臨到山腳,金翠蘭還冇去開車,一群人就將他們圍了起來。
金翠蘭不解地問:“都說逢年過節祭拜的人多,怎麼這才一會,都趕上菜市場趕集了?”
這群人穿的五花八門,但都不是什麼奇裝異服,看上去就和路人冇兩樣,唯一的區彆就是——他們的手裡都拿著錄音筆。
“記者??”夏壹驚恐道,“難道是衝著我來的?”
他在腦海裡仔仔細細地翻遍回憶,先前在S市的那幾天,他都待在蘇檀房裡冇出來過,冇道理被髮現啊,而且就算被髮現也應該是先衝著蘇檀去吧,怎麼會追到墓園來?
蘇檀的行程保不了密就算了,他一個剛出道的新人,行程也成了破洞的鍋,漏得滿地都是?
可他萬萬冇想到,那些錄音筆懟過來的時候,是朝著夏正德去的。
“您好,我是北方城市報的記者。想問下夏老先生,網上傳聞您兒子夏瀾遠拖欠民工工資致人死亡的事,是否屬實?”
“夏壹的父母都被法院列為失信人員,您讓夏壹在娛樂圈出道,是不是為撈一筆快錢上岸?”
“夏家班存在與學員簽訂霸王條款的事,您可以解釋一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