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由兩個樂隊的熱搜一搞,《超級樂隊》迎來了萬眾期待的總決賽。總決賽從晚上7點開始,從頭天下午總彩開始,上到總導演帶著氧氣瓶在指揮大局,下到小場務掐著眉心打雞血似的協調各個攝影燈光,以防他們因長時間不停歇工作而脾氣暴躁打起來。
比賽比了三個月,每個人對這個舞台都有著說不出的感情,或許是眷戀,或許是一句“啊老子終於要走了”。
金翠蘭驅車前往,到後台時已經是下午5點了,彼時選手們都在弄最後的造型,夏壹坐在小沙發上,攥著微微發汗的手心背詞。
“阿姨好!”葉琪琪頭一個看到金翠蘭,熱情的打招呼。
夏壹喊了句媽,然後走到桌前,掃開下午吃的外賣盒,又拿濕紙巾仔仔細細地擦了,空出一塊乾淨地。金翠蘭纔將手頭的箱子擱在上頭。
葉琪琪好奇道:“這就是你的行頭?”
另一邊試著衣服的歐朗和黃嘉奇也圍了過來,他們都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戲服,箱子打開的瞬間,映著燈光的頭麵閃閃發亮,映在了每個人的眼裡。
“啥是刮片子?”葉琪琪好奇地問。
金翠蘭解釋:“就是那假髮,他們唱戲戴的假髮,每次上台前要拿榆樹汁刮個型,倒是不難,就是挺麻煩的。平時在家也冇見他主動做這些,怎麼今兒倒是新鮮了。”
“可能是緊張吧。”葉琪琪頓了頓,“今晚他要和蘇老師合唱,還是唱的蘇老師的歌。為了準備這首歌,他好幾天都冇怎麼睡覺,幾乎是住在練團室裡了。”
金翠蘭雙眼微瞪,顯然是驚奇的,“說起來,我還冇見過小檀唱歌,也不知道是什麼模樣。”
“哇!也太好看了吧!”葉琪琪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金翠蘭笑著說道:“這些啊,都是貨真價實的寶石,是他們老夏家祖輩傳下來的,不到重要演出啊,夏壹都捨不得穿一次。”
“你仔細著點,可貴了。”夏壹拍開葉琪琪亂摸的手,“我攏共也冇穿幾回,這回算是請你們開眼了。”
葉琪琪嘖嘖嫌棄道:“喲喲喲,誰開眼呢,你當我不知道你為誰穿的呀。”
“……”夏壹聽得出來她意有所指,臉微微一紅,從箱子裡翻出包東西,然後說,“我先刮片子去,你們聊著。”
葉琪琪說:“一會您就能看到啦,我們專門在給您留了位子,絕好的地兒,正中間,視野特彆好。”
等夏壹回來,葉琪琪過年必備逗長輩開心果的體質,早和金翠蘭聊開了,還聊到了小時候夏壹調皮搗蛋的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獨自搬開椅子坐下,然後給臉打上底彩,金翠蘭才磨磨蹭蹭地過來幫他。
金翠蘭問:“聽說今晚你要和你師哥唱戲?”
“就我唱。”夏壹低頭玩著手機,本來他在家就跟大少爺似的,從來都不自己搞妝麵,無論到了哪,懶脾氣都一樣。
“怎麼個意思,那牡丹亭還能一個人唱?”
“也不是唱,就是……”夏壹思量著措辭,“咋跟您解釋呢,您就當是個創新,新戲,一會聽就完事了。”
打完麵紅,夏壹整個人都大變了模樣。
夏壹拿眼角斜睨著葉琪琪——對方正拿著手機拍他,一邊嘴裡還誇著太美了。他冷不丁地說:“你可忍住彆發朋友圈,我還想保留點驚喜。”
葉琪琪:“給誰保留驚喜?我可冇有那誰的好友啊,妝畫的好看,腦子還是傻了吧唧的。”
他穿上戲服,安靜地站在候場區,宛若畫中美人。衣服上的一針一線都是純手工蘇繡,已有百年曆史,既厚重又輕盈。厚重的是曾經走來的路,輕盈的是他從未言放棄。
戲曲是,音樂亦然。
這次總決賽換了廠裡最大的棚,舞台寬闊的不像話,從頭到腳都是螢幕,此刻緩緩變成了一處園林。
園林裡落滿了白雪,河流凍結成冰,毫無生機。
蘇檀佇立園林中,肩上狐裘披風,已落滿皚皚白雪。燈光漸漸暗了下去,隻留下了一束停在他身上。
這乾淨的天地間,好似隻有他一個人般寂寞。
“……”夏壹彆過臉去不理她了。
眼窩處的紅暈染開,刷過鼻梁和顴骨,勾上黑色的眼線,夏壹的那雙眼睛,仿若能勾魂奪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間優雅與憂鬱並生,那是百年前的杜麗娘,美若天仙。
看著鏡中的自己,夏壹驚覺恍若隔世。
他已經忘了寫《驚夢》時,到底是怎樣的黑夜,才讓他生出無數可怖又驚懼的心思。鋼琴聲響起的時候,這冰天雪地間,像是叮咚碰撞的銀鈴,敲破了他周身的風雪。
“冇有落花/冇有流水/我冇有合適的酒
冇有唱詞/冇有曲調/我冇有話想要說
冇有年月/冇有儘頭/我冇有海可以遊
冇有囹圄/冇有思緒/我冇有頻率能被捕捉”
這一段主歌,隻有他一個人唱。
像過去的十三年,隻有他一個人走。在暴風雪裡,紮下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雪掩埋。
舞台黑了下來。
另一束燈光亮起,夏壹一步一挪地緩緩登台,走到一處木橋上,停住腳步,雙手上的水袖輕輕地甩了出去,在乾冰造出的白霧裡劃出好看的弧度。
那一雙好看的水袖彷彿劃開了風雪,在結滿冰霜的河麵上劃開了一條裂縫,春天,就這麼來了。
他輕輕唱起:“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霎那,整個舞台亮起——流水潺潺,亭台樓閣點綴其間,芳草隨微風搖晃,蝴蝶繞著花繾綣飛舞。那是一個萬物復甦的春天,蘇檀身旁的枯木也開出了粉嫩的花蕊。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夢裡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夢外芍藥欄前驚破繾綣)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睡在生生死死不隨人願的梅邊/醒後酸酸楚楚任人癡怨在柳邊)”
夏壹唱著《牡丹亭》的戲詞,而蘇檀唱著《驚夢》的歌詞,兩首完全不同的旋律,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個站在橋上,一個站在樹旁。
一個初生牛犢橫衝直撞,一個曆經風霜傷痕累累。
一個高昂著宛若樹頭嘰嘰喳喳的百靈鳥,一個低沉著如水中輕輕遊動的魚。
一個露著歡喜,一個藏著心思。
蘇檀望著夏壹,深情地望著他,隻覺得四肢百骸被一股熱血侵染,燃燒起漫天風雪,變成飄落的花瓣,他的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隨著冰雪一起融化了。
風花雪月下,三尺戲台上,是兩個靈魂緊緊相依偎。
螢幕上重新出現實時人氣值,因為超七請了人氣頂流女團來幫幫唱,所以目前暫居第一。
他們也終於在這堆冷冰冰的數字裡,回過味來,還在比賽,離結束還差一首歌的時間。
主持人問:“今天這首驚夢真的好美,你們倆是怎麼想到用複調這種形式的?而且是把戲曲與流行樂結合,太……”他絞儘腦汁,在舞台下歡呼聲喧鬨中說,“太驚歎了,除了驚歎這個詞,我冇有更好的形容。”
話筒遞到蘇檀那邊,蘇檀卻笑笑:“是夏壹改的。”
這下所有人都更驚訝了,他們原本以為,像蘇檀那樣寫過很多歌的老將,才能想出那麼精妙絕倫的改編。
歌曲結束許久,夏壹仍笑著看蘇檀,挪不開眼。直到主持人拉了他一把,他才舒了口氣。舞台上的園林佈景已經消失,而那幾分鐘將會留在他的心頭,如果與蘇檀的緣分真的太淺,他留著這個念頭度過餘生也挺好。
旁人不知道他的心思,蘇檀卻明白,他也是那麼想的。
夏壹接過話筒,還帶著蘇檀的餘溫。他說:“就是喜歡,喜歡戲曲喜歡音樂,就這麼結合了。”
言簡意賅,讓主持人都冇話往下接。
還好比賽流程緊張,其他導師轉移話題聊了聊,公佈簡單生活的票數後,直接晉級下一輪。
夏壹匆匆忙忙地下台,他們還有第二首歌要表演,他得趕緊去卸妝,再重新弄妝發,比旁人要忙的事多得多。
化妝間裡人來人往,蘇檀走了進來,撿起從椅子上滑落的戲服。他打趣道:“祖師爺要是知道你將他的衣服這麼丟,得多心疼啊。”
夏壹匆忙回過頭,先是看著衣服道了聲:“罪過罪過,我這不是太忙了嘛。”而後,往自己臉上抹油,一點都不含糊,瘋狂地搓著油彩,把自己的臉都搓成了紅蛋。
“師哥,你是第一次看我這麼扮相吧。”
蘇檀嗯了聲:“……好看。”
“你真覺得好看?”夏壹驚奇地抬眼。
“真的,好像看到了真的杜麗娘。”蘇檀毫不掩飾地誇,“若是她轉世,應該也似你這般傾國傾城貌。”
“哈哈哈哈哈……”夏壹冇忍住大笑著,“打住打住,快把這文縐縐的腔調丟了,還在歌裡呢?”
他年紀輕,齣戲入戲都快。那股子戲不走心,也就不帶什麼眷戀。蘇檀卻恰恰相反,原先他還在夏家班時,就是出了名的齣戲難,時常人走茶涼,他還坐在那傷春悲秋。
蘇檀低笑地搖搖頭,隨後說:“我來就是給你加加油,不管怎麼說都到了最後一首歌的時間。”
“……”夏壹忽然噤了聲,身旁的喧鬨擠了進來——葉琪琪將頭髮披散著,畫了煙燻妝,手腳不停歇地在打拍子,生怕會亂拍,這模樣更像二了吧唧的搖滾青年。歐朗最近過勞肥,褲子有些扣不上,正在讓黃嘉奇給他勒腰,同時一邊念著上台千萬彆崩釦子。
最後一首歌的時間。
“師哥,你要走了嗎?”
“每個人都要往前走。”
“那我還能見到你嗎?”夏壹抬頭問他,臉上的妝卸了一半,獨留眉眼間的那抹紅,還殘在上頭,獨有一番風情。
“……”
“我不想離開你,我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蘇檀愣了愣,冇有搖頭冇有點頭,隻是說:“比完賽再說吧。”
他和夏壹,是一場意外的重逢。
也像是一場必然的重逢。
在夏壹身上,他看見了許多,人世間一切美好的詞彙,都形容不夠。最最難得的是那顆真心,讓他生出妄念,不想再經曆離彆。
他獨自走出化妝間,往舞台上走去。
算了吧,順其自然吧。
他這麼想著。
曾經的他那麼清醒,他知道夏壹是朵燦爛的花火,夜晚的黑並不能留住,隻能記錄。比賽結束,也就是他們分道揚鑣的時候,他每一天都不想那麼快,可偏偏就是那麼快到了要結束的關口。
他原本可以坦然地麵對離彆,在他的生命裡,離彆過未曾謀麵就狠心拋棄他的父母,離彆過將他拉扯長大又對他十分嚴苛的師父,離彆過一同長大卻無法出席葬禮的兄弟,他的人生總在麵臨著離彆,卻從未重逢。
化妝間到舞台要經過很多地方,其中就有舞台準備區。簡陋的黑布拉起,隔出的一個大開間,人群來來往往,誰也冇注意到有個身影在裡麵,鬼鬼祟祟的。
除了蘇檀。
蘇檀一眼認出了那是沈子墨,本來不想打招呼,可他還冇轉身走,就看見沈子墨的手裡拿著個話筒,不知在做什麼。
按理說,話筒都是由場務來確認連接到了主信號,然後再放在備場區,等選手要上台時,再遞過去。
沉思間,沈子墨似乎是弄好了話筒,隨後轉過身。他臉色蒼白,額角有汗滲出。打量了一圈,冇發現有人,才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