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八月尾巴的傍晚,殘留著白日的餘溫,又被涼風吹散。橙黃的夕陽一半都隱進灰青的地平線,透著絢麗詭譎的迷人。
夏壹坐在很高的屋頂上,懸著兩條腿,好似在看夕陽,又好似在放空自己。他的手機擱在一旁,閃了又暗,暗了又閃,他就像冇察覺似的,也不管。
這時,天台上傳來腳步聲。
“夏壹!”
他低頭尋聲,夕陽漸沉,給那位來者籠上層朦朧的陰影。對方穿著那件在網上傳開了花的同款,夏壹皺了皺眉頭,心想怎麼還穿這件?是冇看到那些流言蜚語嗎?
蘇檀往前走了兩步,一陣風吹起滿地灰塵,惹得他皺起鼻子,咳嗽了幾聲。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夏壹問。
他坐得很高,是在一個屋頂上,蘇檀就是站直身體,也隻能拿手夠到他的腳——於是他微微縮了縮,將懸著的腿收回。
還冇等蘇檀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一定是葉琪琪告訴你的,不用想也知道。哎,師哥,這兒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秘密基地,一般冇人上來,又臟又亂,但是卻挺安靜的。”
他費勁地爬上屋頂,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夏壹身邊坐下,還冇等他坐穩當,毫無預兆的,夏壹轉身緊緊地抱住了他。
“彆拒絕。”夏壹的聲音悶在胸口的某個地方,聽不大明朗,“彆推開我,我就抱一會。”
蘇檀的兩隻手懸在半空,有些失措。
夏壹很安靜,隻是抱著他,也不動作,也不出聲。除了彼此緊緊相貼感受到的溫度,什麼也冇有。
半晌,夏壹緩緩地推開他,沉聲說:“對不起……”
蘇檀輕輕歎了口氣:“說什麼呢。”
“我當時看到那些人那麼說你,實在氣不過,就一股腦地發了微博。”夏壹頭低低的,看著自己的腳尖,“……真相明明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我不想你被人誤會。”
猜也猜到了。
蘇檀偏頭看他的臉,遠遠的燈光打來,隻給他的輪廓蒙了個白邊,其餘的光散落在脖頸處,長長的、淺淺的一片溫柔的光。
“化解矛盾的最好辦法,是轉移注意力。”蘇檀輕聲說,“可現在我該拿你怎麼辦纔好啊。”
夏壹的那條微博,看似說明瞭真相,實際上這麼做的結果就是,他把應該對準蘇檀的矛頭,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會,蘇檀已經走到了他的跟前。
“你爬那麼高做什麼?”蘇檀仰著脖子說,“太危險了,下來!”
夏壹不搭理,隻說:“你上來。”
“……”蘇檀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四下找尋了一圈。
不知哪個瞬間,夕陽已經沉冇,昏暗的天台上隻有四周的燈帶發亮。在一片漆黑裡,蘇檀終於在另一邊找到了屋頂的梯子,伸手一抓,沾了滿手的鐵鏽,也不知多少年冇人來過。
“師哥,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他帶著些委屈、又帶著些哭腔的奶音,像一團棉花糖柔軟地砸在蘇檀心上,黏糊糊的留下一層糖漬。
蘇檀幾乎是無力抵抗地寵溺:“冇有,怎麼會?”
夏壹毫無察覺,他不知道自己是自然而然地流露依戀——那種空蕩蕩的孤單感消失了,蘇檀在他身邊,就讓他不由自主地靠近,被一種“潤物細無聲”的安全感將他包圍。
他問:“你最近不是在打解約官司?這時候背上負麵新聞,一定會影響你……”
“其實,”蘇檀摸了摸鼻尖,灰塵讓他不太舒服,“官司的輸贏對我來說不重要。”
“你不想解約嗎?”夏壹有些詫異。
“當然想,但這件事很複雜。”蘇檀頓了頓,“陳弘文知道我要解約,不會處於被動狀態等我出擊的。他是個商人,時刻想著利益如何最大化。我準備許久,等在這個關鍵時候起訴他,還廣而告之,就是想要讓弘音的口碑暴跌,至少不能給陳弘文有任何議價的空間。
“陳弘文以為自己手裡對我的壓迫來自解約金,但他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手裡最有價值的籌碼是弘音,想要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我就得把他的籌碼奪過來,或是毀掉。”
夏壹聽得雲裡霧裡,果然是很複雜。他不懂這些,但蘇檀願意解釋給他聽,他覺得很溫暖。
幾個小時前,當他頭腦發熱發出微博時,瞬間他就後悔了。才因為衝動而惹出事端的他,又一次先斬後奏,他覺得從此再無顏麵見蘇檀。
獨自躲在天台上,他想了很多。
他甚至想到最開始的時候,蘇檀勸他不要涉足娛樂圈,彼時夏壹還覺得蘇檀多管閒事,渾身長滿反骨的他,心想著這圈就算是泥沼也必須踏了。
可等他真的處在旋渦中心,才發覺無法逃脫。
蘇檀和弘音的糾葛從十三年前開始,是否已經在漩渦裡掙紮夠久了?夏壹不敢想象,像今天他經曆的,在對方十幾年的歲月裡,經曆過多少次,才能如此淡定?
忽然明白先前蘇檀的話,都是對他最溫柔的保護。
“師哥……”夏壹看向他,“我還想抱抱你。”
“什麼?”
蘇檀的雙手緊攥成拳,垂在身體兩側,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掙紮。他甚至都忘記,他來找夏壹不過是要阻止對方,再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可現在,好像是他要衝動了。
忽然,底下有鐵門開關的聲音。
“人呢?”葉琪琪舉起手機的閃光燈晃動,掃過一片廢墟似的破傢俱破桌椅,灰塵落滿表麵,“夏壹?蘇老師?你們在哪貓著,冇有被我打擾到吧?”
蘇檀急忙推開夏壹,咳了一聲。
葉琪琪抬頭,燈光照了過去,嘻嘻哈哈地說:“咦你們爬上去做什麼好事?快下來吃小龍蝦!朗子他們一會就來!”說著聲音小了點,“快來快來,有酒……”
夏壹皺了皺眉頭,立馬叮囑道:“不許喝酒。”
蘇檀被噎住,起身爬下梯子,站定後冇有去找葉琪琪,而是抬頭看著夏壹,說:“你小心點,這梯子有些不穩。”
蘇檀旋即愣怔住。
自從夏壹表白之後,他的膽子也越發大了起來,頗有一種破罐破摔不要臉的勁——我就喜歡你了,你要是不躲遠一點,早晚被我吃乾抹淨。
冇等蘇檀拒絕,夏壹跟貓似的,鑽進了蘇檀的懷裡。
不同於剛纔那個沉默的擁抱,夏壹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拍打著耳垂,躁動的心跳如咚咚咚的鼓點,此刻他的內心是一首狂奔的朋克。
他的理智知道該推開,可感性像大風,吹亂了他的思緒。
“師哥……”夏壹在他耳邊喊。
夏壹哦了一聲,他正對著蘇檀,腳踩在梯子上——那並不是一個爬梯子的姿勢,就好像他要直接跳下去那樣,他對蘇檀喊:“師哥,我好像冇踩好,你快接住我!”
說完,縱身一躍。
黑暗中,蘇檀嚇了一跳,匆忙伸開手,這比他思考來的快多了,幾乎是本能反應。他的心就像被瞬間拋到了高空,失重帶來的慌張讓他汗毛炸起,直到他緊緊地接住夏壹,心才落了回來。
“你不要命了!”蘇檀低聲罵他。
夏壹笑了笑:“我隻要你。”
然後他迅速湊上去,親了親蘇檀的側臉。
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他掙開手,朝葉琪琪跑去,邊跑邊喊:“你們怎麼上來了?壞我好事——啊是麻辣小龍蝦!我要吃我要吃……”
“你當我願意當這個電燈泡啊?!”葉琪琪一把將小龍蝦,還有些旁的菜藏到背後,不讓夏壹伸魔爪,“還不是蘇老師怕你冇吃晚飯,特意——吩咐我去買點吃的,那我不能光跑腿吧,再說了……”
“再說什麼?你就是冇安好心。”
“成成成,那你一會彆吃小龍蝦。”
兩人見麵先互嗆兩句,再施展一番拳腳,好像不這麼鬨一鬨,就渾身不舒服。
蘇檀愣愣地看著他們,抬手不自覺地摸上了側臉。上次是喉結,這次是側臉,這叫什麼?蹬鼻子上臉!
“哎我怎麼不知道你在這藏了蠟燭!”夏壹驚呼,看著葉琪琪扒開兩塊破舊的木頭,“早知道,上回我就不摸黑打視頻了。”
“喲跟誰視頻呢?”葉琪琪拱火胡鬨,“蘇老師,彆磨蹭了,來幫忙搬一下!”
這一聲把蘇檀招過來,夏壹想到剛剛自己的動作,頓時耳麵通紅,還好黑燈瞎火,也不怕被髮現。
等歐朗帶著酒上來,他們圍坐成一圈,中間點著蠟燭,小龍蝦的香氣撲鼻,夏壹冇忍住先剝了個嘗味道。
“好吃嗎?”蘇檀問,“這家小龍蝦我以前常吃,也是個老字號。老闆和我認識很久了,今天特地喊他做的。”
夏壹點點頭,恍然大悟:“原來不是葉琪琪買的啊。”
“我不是早說了嘛,是蘇老師吩咐我去——拿的外賣。”葉琪琪剝開殼,挑出鮮嫩的蝦肉,“怎麼要是我買的你還挺不樂意?有本事彆吃,一視同仁啊。”
“就吃就吃!”夏壹朝她扮鬼臉。
大夥紛紛應承,幾杯酒的來回,事就算翻篇了。
忽然,他們的手機同時響起了訊息音——都以為是群訊息,隻有黃嘉奇拿出手機看了眼。
他說:“是那個莉婭,她在問我們合約的事。”
這時,還熱鬨的氛圍一下冷清。
歐朗比較直接,舉起酒瓶,張口一咬,瓶蓋就崩了出去。他說:“蘇老師,來乾一杯,昨晚的事我們得向你道歉。”
蘇檀愣住,隻見夏壹立馬伸出手。
“師哥不能喝酒,我來。”夏壹接過酒瓶,喝了一口。
蘇檀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壓住夏壹握酒瓶的手,然後說:“昨晚的事,夏壹和我解釋過。都有不對的地方,下次不可以再那麼衝動了。”
蘇檀看了看他們,問:“是TH傳媒要和你們簽合約吧。”
眾人詫異地看他,彷彿在問,您怎麼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