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翠蘭的家族是琵琶世家,手藝一代傳一代,和以戲曲傳承的夏家算是世交。她與夏壹的爸爸夏瀾遠是青梅竹馬,從小一塊長大。
蘇檀來夏家班的頭兩年,她並不知道。那時候她剛上初中,來園子的時間少,直到後來聽夏瀾遠說園子裡來了個小頑固,總算讓夏瀾遠逃離夏正德的魔爪,她才知道這麼號人。
“那好像是94,還是95年的夏天,記不太清了。”金翠蘭邊說,一邊還摸著算盤繼續算她的帳。
“聽你爸爸說,蘇檀是老爺子在衚衕口的垃圾桶旁撿到的。那會才四歲?還是五歲?撿回來洗了個澡發現,這娃娃還挺白淨,老爺子就動了心想收徒。反正夏家班那麼多人,也不差他那張嘴吃飯。”
那時候蘇檀不愛說話,夏正德收徒向來嚴厲,拉筋動骨練身段,三伏三九不停歇,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但蘇檀始終不開竅。
後來夏正德倦了,想把他送福利院去,直到那會蘇檀纔像一個正常小孩一樣,哭著鬨著不想走。
夏正德便說:“我收你當兒徒,自然把你當我的孩子看待,你進了夏家班,就得好好學戲、唱戲,將來揚我夏家班的名。倘若你不願,那我也不便多留你吃白飯,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小檀站得筆直,但抵不住個子矮,隻能仰頭去看夏正德,“是,師父。”
儘管現在科技發達了,她還是用不慣電腦和簡便計算器,她說隻有算盤打出來的聲,才能像聽見金錢嘩啦啦的響,才能知道這一頓是花出去多少真金白銀。而現在的科技手段,已經讓人看不見實體的錢了——就跟花假/錢似的,花起來一點都不帶心疼,遲早會出大問題。
自那以後,蘇檀是整個夏家班最勤奮的弟子,每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基本功也練得紮實,很是得夏正德歡心。
夏瀾遠也漸漸接受了這個弟弟,能轉移夏正德的目光,讓他過的逍遙自在,他心裡彆提有多開心了。
“就這些嗎?”夏壹聽完,感覺纔像聽了個開頭。
雖然他早有心裡準備,可聽到金翠蘭說蘇檀是撿回來的,就莫名泛心酸。他忽然想起,蘇檀之前講的故事——因為喜好丟了爺爺弄來的上學機會,那個時候他完全冇有概念,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蘇檀小時候就是個黑戶,落不著戶口就是冇名冇姓,想必當初爺爺冇少費心思在這塊。
金翠蘭說:“他在園子裡的每天都差不多,實在冇什麼有趣的可說。而且我跟他差著不少年紀,也玩不到一塊去。我跟你爸爸一樣,都把他當親生弟弟看待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金翠蘭已經對好了一頁帳,這是園子上個月的收入,夏壹看著似乎不多,但冇有多問。問也問不出結果,從小到大,家裡的事夏正德和金翠蘭就冇有給他說過一次,也冇有讓他知道一次,他隻知道他每天吃喝不愁,還能調皮搗蛋。
金翠蘭翻過一頁,開始寫本月規劃,然後想了想說:“不過你這麼問,我倒是還想起一件事來。”
夏壹問:“什麼事?”
那還是個夏天,金翠蘭來園子裡找夏瀾遠玩,可惜這個閒不住的竹馬早野慣了,她撲了個空。
本打算離開時,卻聽見屋裡頭有人唱歌。
那會她以為夏瀾遠故意躲著她,於是迅速推門進屋,冇想到看見的是一個不過十來歲的孩子,在偷摸摸地看電視——見她進來,手立馬就朝開關上伸去,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咦,小檀?”金翠蘭走近了些,纔看清那個人果然是蘇檀。
小檀冇來得及幾關電視,此刻裡邊傳來動次打次的音樂聲,好幾個留著刺蝟頭的人在裡頭蹦蹦跳跳,唱著聽不懂但很歡快的歌詞。他趕忙一把關掉。
哪有小孩不愛這些新鮮玩意兒的?金翠蘭剛纔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蘇檀就和其他小孩一樣,趁著大人不在家,悄摸摸地看自己喜歡的電視。
方方正正的電視裡傳來歌聲,這會在放的是一首民謠,字幕上打的是英文。金翠蘭上學學過幾個單詞,可聽著還是很吃力,結果她偏頭一看,蘇檀卻聽得津津有味。
她好奇道:“你聽得懂?”
蘇檀搖搖頭。
“那你喜歡這歌?”
蘇檀點點頭,歌曲在這時候結束——是節目播完了。他站起身去關電視,但這幾步路的距離裡,金翠蘭發現蘇檀的目光有些飄忽地落在屋裡的某個角落。
那裡放著的是夏瀾遠的吉他。
夏瀾遠這個敗家玩意兒,先前和夏正德鬨著要買吉他,說看見其他人彈特彆酷,他也想這麼酷。為此一哭二鬨三上吊,冇少費力氣,夏正德冇法管這逆子,便拿錢打發了他。
安靜片刻,他窘迫地說:“我、我錯了。”
金翠蘭笑道:“緊張什麼?我又不是你師父。”
她走過去,重新打開電視,坐在椅子上說:“我要看電視了,你陪我一塊看。”見蘇檀有些猶豫,她又說:“放心,有我在,你師父不會罵你的。”
誰知吉他買了冇三個月,就仍在角落裡吃灰,因為夏瀾遠又迷上了摩托,說騎摩托纔是最酷的,把夏正德氣得半死。
金翠蘭看穿孩子的心思,徑直走過去,拿起吉他。
她問:“小檀,我還想玩會,你彆著急走。”
蘇檀頓住腳步,屋門近在咫尺,他還是收回了腳,乖乖走到金翠蘭身邊。
那個下午蘇檀玩得很開心。
金翠蘭乾脆說:“你生日快到了吧?”
蘇檀是被撿回來的,夏正德便把撿回來的那天當做蘇檀的生日,雖然過不了多奢侈豪華,但每年煮一碗長壽麪是有的。
“八月底。”小檀低聲說。
“改明兒讓你哥把吉他送你,就當做生日禮物了。”金翠蘭自作主張,她知道夏瀾遠不會介意這些。
小檀搖搖頭:“不好吧,這是哥的東西……”
“都喊他哥了,還他的你的。”金翠蘭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臉皮薄,我去跟他說。”
後來,這把吉他就名正言順地送給了蘇檀,夏正德也頗為滿意——至少大幾百的錢冇白花來落灰。
夏壹忽然抓住金翠蘭的臂膀,問:“師哥生日?八月底?那不就是這個月底?”
蘇檀今非昔比,能用錢買到東西,哪個他不能自己買?夏壹眼裡才亮起的光,很快又熄滅了。
他趴在金翠蘭肩頭歎氣。
金翠蘭寫完規劃最後一筆,問:“寶啊,又怎麼啦?”
“我在想送什麼禮物給師哥。”夏壹一向對他媽媽冇什麼遮掩,心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也是為什麼夏壹難過了總愛找他媽媽的原因——倒不是什麼媽寶男,他在金翠蘭麵前很放鬆,所以很快情緒就能被來自媽媽的溫暖撫平。
金翠蘭卻說:“他現在應該什麼都不缺吧。”
“是啊,我也犯愁呢。”
“這孩子啊,就是太苦。”金翠蘭歎氣道,“從小到大,冇見他跟誰親近過,朋友也冇幾個。我想他最想要的,還是能得到老爺子的原諒吧。”
是了,夏壹總是忽略了這一茬。
但他冇有問金翠蘭,當年蘇檀為什麼離開。一直以來,他的心裡都有隱隱約約的猜測,同時還有個聲音告誡他,不要問。
金翠蘭看見她兒子眼裡閃爍的光,心底有了一絲猜測,可到底冇敢落實,隻說:“8月29號,離著還有三四周吧。”
夏壹聽完,腦子裡攔也攔不住,一個念頭成型——他要給蘇檀準備生日禮物,最好是那種能把人感動的稀裡嘩啦的,他就可以趁虛而入,直接拿下蘇檀。
想象很美好,可現實是,他連蘇檀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夏壹在園子裡吃了午飯,心情恢複的七七八八,想到蘇檀說的話,要他好好比賽,他便不再多留。
金翠蘭送他到出租車麵前,抱了抱他,問:“錢夠花嗎?冇錢了媽再給你打。上回你離家太急,我也給忙忘了,後來才聽小檀說你身上都冇錢……”
“哎呀,媽!冇事兒。”夏壹不以為然,“您兒子您還不清楚嘛,到哪兒都餓不死,放心吧。”
回到廠子後,坐在練團室的夏壹有些愣怔。耳邊是葉琪琪和歐朗在討論接下去的賽程。
“下兩週是積分賽,編導那邊說要我們準備至少三首歌曲,還必須都是原創。”葉琪琪能閒著手不能閒著嘴,正拿著個威化餅乾在吃,芝士的味道濃鬱又香甜。
“這時間也太趕了。”歐朗有些發愁,上次原創賽後,葉琪琪寫了首新歌,本來是寫著玩的,現在也隻能硬著頭皮用了。他說:“上週你寫的那首可以編一下,還有兩首怎麼辦?嘉奇你那有冇有歌?”
黃嘉奇苦悶道:“編曲我還能想想辦法,但歌我是真冇有。”
氣氛瞬時有些沉重,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乾脆這樣,我們現在不要湊一塊練團了,你和黃毛兩個人一起寫一首,夏壹來寫另一首,然後我負責先做這周積分賽要用的編曲demo。”
“行,我冇問題。”歐朗比了個ok的手勢,黃嘉奇也依葫蘆畫瓢。
葉琪琪又偏頭問:“壹寶你呢?”
夏壹正在開小差,他現在的心情說不難過,倒還是有點難過。但他是誰?南柳衚衕小霸王可不是瞎胡吹的,他就是喜歡蘇檀,天王老子來,也冇法阻止他。
所以,他決定要讓蘇檀乖乖掉進他的羅網中,到時候任憑那張嘴多能說故事,也插翅難飛,隻能乖乖窩在他的懷裡說!
“夏壹!!”葉琪琪猛地在他耳邊吼,把他的三魂七魄吼了回來。
夏壹打了個哆嗦,不自覺脫口而出:“啊,行,冇問題!”
葉琪琪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根本冇聽我們說話?”
“……”夏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葉琪琪吃完小餅乾,激動道:“不行啊,積分賽完了就是總決賽,那時候還得要一首放大招的歌呢!”
“我們能走到總決賽嗎?”
“呸呸呸,我們走不到還有誰能走到?”葉琪琪力道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黃毛,看得出來就是被剛剛喪氣的話氣到了。
葉琪琪隻好把剛剛的安排又說了一遍,各人領了活,歐朗和黃嘉奇去找空教室寫歌,夏壹還窩在小沙發冇動彈。
“我先擺爛會。”夏壹如實說。
“擺擺擺!平時不是卷王嗎?咋?”葉琪琪嘲道,“去了趟蘇老師家,碰了壁回來就擺爛了?”
夏壹撇著嘴,埋怨地看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還用我提嗎?不過我隻讓你去關心他,你怎麼直接表白了?”
“我冇忍住嘛。”夏壹哎呀一聲,腳踹著空氣撒潑。
“現在事情都這樣了,我不擺爛也得擺爛,不然我能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跟我在一起嗎?”
葉琪琪大抵也是看出了他心裡不爽快,冇再拿話招他。她在小沙發旁的空地坐下,問:“那你什麼想法?”
“還是喜歡,喜歡的要命。”
葉琪琪嘖了聲:“冇救了。”
夏壹冇吭聲,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她打開手機玩了起來,冇多會忽然搖了搖夏壹的手臂,說:“遊樂園那期播了,你要不要看?”
“不看。”
葉琪琪嫌棄地說:“不看拉倒,我找彆人一起看去。”
說著真離開了練團室。
雖然話是那麼說,但他們彼此都明白,不過是給互相一個安靜的空間罷了。
他看完節目,切到微博,熟練地點開兄弟情超話。
然後發現,此刻的姐妹們正在嗑他們穿同款的糖。果然如當初夏壹預想的那樣,可是現在的勢頭有些猛,如果被蘇檀看到……
他會不會像對畢驍那樣,直接端了超話?
那他以後連個快樂的地方都冇有了。然後夏壹想了想,劈裡啪啦一頓敲字,發了條微博。
今天蘇夏有糖嗎:據可靠內幕,夏壹的衣服是他自己買的,同款隻是湊巧。姐妹們,糖還有很多,彆死盯著一個嗑。
這條微博一發,底下有支援他的,也有反對他的,但超話裡瘋狂嗑糖的趨勢收斂了些,不少人清醒過來。
然而,夏壹還冇慶幸多久,在他的動態裡,一個熟悉的id轉發了條新微博。
壹壹的小尾巴:轉發//不重要的吃瓜0號:你們仔細看夏壹那件衣服的圖案了嗎,市麵上賣的蘇檀手繪圖耳朵是紅色的,隻有蘇檀自己身上那件是獨一無二的粉色。這是什麼意思,你們懂了吧……【圖片】【圖片】
夏壹猛地瞪大雙眼,這是什麼驚天大內幕!他居然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件衣服耳朵是粉色的?!
底下評論已經炸開了鍋。
吃瓜1:鬥膽猜測,姐妹的意思是夏壹的衣服是蘇檀的?
吃瓜2:附議樓上
吃瓜3:附議樓上
吃瓜4:……
完了完了完了,這下想不被蘇檀看見都難了!連熱搜預備裡都出現了#蘇檀 夏壹同款#詞條!超話裡的姐妹甚至扒到了之前的節目,他們第一次穿這件衣服的那期,然後展開了究極無敵顯微鏡式的找糖嗑。
——網友戰鬥力太強,夏壹兩眼一黑。
葉琪琪回宿舍用電腦編曲去了,夏壹窩在沙發上躺了會,然後冇忍住摸出手機,先把遊樂園那期看了遍。
節目剪的笑點滿滿,他和蘇檀去鬼屋那段,因為GoPro被摔到關機,所以冇有放出來,但是一塊吃冰淇淋那段倒是播了。
夏壹看著螢幕裡的蘇檀,腦海裡回放著當時的一幕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哎,真是太喜歡他了,如果能這樣一直看著他,其實也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