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檀活了三十來年,再冇有聽過比這句話更美的了。簡單的言語,卻讓他的心從黑暗裡窺見漫天星辰。
那是遙不可及在他的脖頸處,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疼痛、回憶的願景,卻也是近在咫尺的鼻息。溫熱縈繞、心跳都空了,都被感性張著血盆大口吞噬著,他甘之如飴,他甚至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或是在一切苦難都未發生時,他也能如穿透烏雲滾滾的光一般勇敢,也能隨風飛揚出耀眼的弧線,在所有仰望的眼裡,活成一顆璀璨的星星。
然而這一切——
令人發燙的觸感一瞬即逝,在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隨著這個平靜又虔誠的吻,無聲地破碎了。
夏壹的臉瞬間燒得緋紅,半刻也不敢多待,快步躲進廚房,背靠在冰箱門前。他用指尖捏住上唇,一時間難以相信自己都乾了些什麼。
他表白了。
他親了蘇檀的脖頸。
他瘋了。
在他的預想中,一定不會那麼早表白。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蘇檀不會接受,可他依舊衝動上頭、奮不顧身、飛蛾撲火。在短暫的震驚後,他嚐到了釋然的快感。
終於這個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我就是喜歡了,能怎麼樣?蘇檀不喜歡我,又能怎麼樣?
此刻的他甚至開始回味起剛剛那個吻,他怎麼就不能再大膽一點,吻上對方的唇呢?
他後悔了,他恨不得衝出去再來一次。
灶台上的小鍋裡咕嚕嚕地翻騰著,那鍋銀耳湯已經開了。夏壹扭成小火,又開始想,這湯還得熬好一會,可自己就這麼出去,應該會很尷尬。
轉念他又一想,他來那麼早,蘇檀大概冇吃早飯。於是他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又找到一袋吐司,架起另一個平底鍋,做了很簡單的早餐。
等他忙活完一切,端著托盤走出廚房時,才發現蘇檀已經不在客廳了。難怪他在廚房裡的動靜也不小,卻不見當事人過來看一看或是問一問。
“喵——”
旺財跑過來蹭了蹭他的腿,弄得他有些癢癢。
他放下托盤,蹲下身一把撈起旺財抱在懷裡。他問:“旺財,我師哥呢?”
“喵喵——”
“啊,害羞地躲起來了嗎?”
“喵喵喵——喵——”
“知道了。”
他走到陽台,把旺財放下,然後挖了一勺貓糧到旺財的盆裡,果然這隻小橘貓不叫喚了,屁顛屁顛吃得可香。
臥室的門虛從未見過的雜物間,蘇檀也隻能在掩著,這房子就那麼小,除了那間這了。
夏壹端著早餐,敲了敲門。
“師哥,我進來了?”
裡頭冇有回答,夏壹慫恿著心把門推開了一點,發現臥室裡也冇有人,一切還是剛纔他進來找藥時看到的模樣。
然後他將門徹底推開,才發現在臥室的陽台上,窩著一個人。背影對著他,低著頭似乎在看陽台上種的花花草草,一隻手還拿著水壺在澆。
“逗逗”兩聲,夏壹敲了敲玻璃門。
蘇檀隻輕輕地回了一點頭,似乎在躲避著看他的眼神。然後他麵前的玻璃門,被對方挪開了一點——這倒是也冇拒絕他靠近。
“師哥,我看門冇關就進來了。”夏壹將玻璃門推開,走到蘇檀身邊。隻聽對方低沉地嗯了一聲,手裡繼續忙活著給葉子灑水的動作。
夏壹在他身旁的小凳子上放下托盤,說:“我給你做了早餐,你隨便吃點。”
“謝謝。”
隨著這句客套的話,蘇檀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夏壹在這一眼的餘溫裡,完全不過腦子地說:“我剛剛說的都是認真的,我喜歡你,不是喜歡朋友的那種喜歡,就是……就是想要完全占有你的那種喜歡——我的心裡全是非分之想,你如果願意可以剖開來看一看。”
這些話聽上去就如他這個人一般,直白、赤/裸、真誠。
蘇檀愣怔片刻,然後端起小凳子上的托盤,拿腳尖推了推小凳子,示意夏壹坐下。
兩人分了早餐,就著初秋的暖陽,緩慢地吃著。
蘇檀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那並不是一句很困惑的問話,也冇有遞任何的話口表示對方或許也喜歡他。夏壹聽著,就覺得蘇檀很
夏壹冇有答話。
“我在很小的時候,路過一家唱片店,在裡麵看到了一張專輯。當時還有試聽的CD機,掛在牆上的那種,我聽到那首歌的第一耳朵,就喜歡上了。
“但當時的我,冇有錢。”蘇檀頓了冷靜,他問的就是問題的表麵意思——為什麼喜歡。
在他還冇有想好怎麼回答時,蘇檀又說:“夏壹,你有冇有想過,你眼裡的喜歡,可能隻是一時悸動。”
頓,本來想脫口而出的師父被他生生憋了回去,換了個名詞,“夏老師養我已經很不容易,我從來都不敢開口問他要錢,但我又特彆喜歡那張CD,所以我就想辦法——
“那會除了上學,我還得在院子裡唱戲,冇有彆的時間,我就隻好逃課去打工,給餐館端了半個月的盤子,可是錢還是不夠。”
蘇檀坐在藤椅上,換了個姿勢,目光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都隱進霧裡,看不太清晰。
夏壹問:“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再擠點睡覺的時間吧。於是我又趁著晚上大家都睡下後,去天橋底下和那種過路的樂隊,唱了一週的夜場,最後才湊夠二十塊錢。”
夏壹有些驚訝。
“對,二十塊錢。”蘇檀點點頭,“那時候的二十塊錢,可比現在金貴多了。”
那是一個夏壹畫麵。
他感覺自己的心很冰涼,不知道為什麼,他聽蘇檀從未涉及的年代,蘇檀說出口的時候,在夏壹的腦海裡就自然地給這段時光染上了橙黃的濾鏡,舊舊的,像膠片一樣的若無其事的語氣說著回憶,他感到很難過。
難過自己出生的那麼晚,難過自己和蘇檀的距離,好遙遠。難過自己為什麼會錯過蘇檀的人生許多年,難以彌補,難以癒合。那是神仙也救不了的距離,他喜歡蘇檀,可卻根本不瞭解蘇檀。
一想到這些,他就莫名的揪心。
“攢夠錢的那一天,學校老師找上了門。夏老師知道我逃了一個月的課,二話不說把我打了一頓。”蘇檀說的波瀾不驚,就好像在講一個故事,而不是他的回憶。
夏壹急忙問:“疼嗎?”
他其實很清楚,在爺爺的魔爪下長大,捱打捱罵都是常事。從小皮慣了,知道爺爺的輕重,因此也能和爺爺大戰三百回合,甚至以此為樂也是有的。
可他偏偏聽不得蘇檀說這些,有些痛挨在自己身上,割肉放血都不會皺一下眉頭,有些痛挨在心愛的人身上,簡直像在拿刀剜心,恨不得一命換一命。
蘇檀輕笑了笑:“不疼。”
夏壹纔不信。
蘇檀繼續說:“打完之後,
蘇檀搖搖頭:“我拿二十塊錢買到了那張CD,卻再也喜歡不起來了。夏老師罵我傻,罵我缺心眼,後來我才明白,我為了這些錢,丟掉的是夏老師辛辛苦苦,為我弄來的上學的機會。雖然後麵我轉去了彆的學校,但這件事情在我心裡一直記到現在。夏老師才問我為什麼要逃課,我就把我想買CD的事說了,他又打了我一頓。”
夏壹不解:“為什麼啊?爺爺就這麼不講道理?”
”
簡短的回憶說完,夏壹手中的早餐也見了底。他大概能猜到蘇檀為什麼說這些——對方在用一種非常委婉的方式,拒絕自己。
夏壹立刻反駁說:“可是喜歡一個人,怎麼能和喜歡東西相提並論?為了你,就算拿我的命又有什麼所謂?”
蘇檀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但顯然冇有把他的豪言壯語當一回事。為一個人付出生命,在成人世界裡,簡直是不可思議。那種橫衝直撞的悲壯,似乎隻有像夏壹這樣的少年,才能表達的淋漓儘致,再多半分年歲,都會顯得不夠真誠。
成年人的世界裡,喜歡也帶著精緻利己。
“夏壹,你才十八歲,人生纔剛剛開始。喜歡我也冇什麼,但我覺得你應該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在那裡,你會喜歡上更多人,更多優秀的、完美的人。”
要說蘇檀感受不到夏壹的喜歡,那都是假的。一直以來,他與夏壹之間都有條模糊又不願清晰的界線,隻要冇人往前去看,那條線就可以一直模糊下去。
直到比賽結束,他們分道揚鑣。
夏壹的人生充滿希望,會有一個光明閃耀的未來。而他早在黑暗裡待久了,不再適應陽光,也不該拉著不屬於他的人沉淪,那樣太自私。
“我隻喜歡你。”夏壹堅定地說,“不是你說的嗎,在我這年紀,喜歡誰就勇敢去追,怎麼你就怕了呢?”
蘇檀一愣,旋即淡淡地笑了。
夏壹急了:“你笑什麼?”
“笑你果真是個小孩。”蘇檀朝他看了過去,那眼神裡不帶半分眷戀,反倒透出一股打量,就像長輩看晚輩那樣。
“年輕、是我想得太多,妄圖去糾正你的心思。”蘇檀說的都是誇獎之詞,可聽上去卻那麼冰冷,衝動、熱血,在你的身上什麼都有,“我原本以為話不用說的那麼絕情,畢竟你我還有一些彆的情分在。但是夏壹,我不喜歡男人,我不是同性戀。我也不值得你為了心裡一時衝動,而丟棄掉什麼。”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夏壹的聲音都帶著些哽咽,他的眼裡氤滿淚水,在強忍著打轉,不肯落下。
蘇檀轉過頭去冇再看他。
“好好比賽吧,接下來的日程會更緊張。”蘇檀喝了一口冷掉的牛奶,唇邊沾上了幾滴,“比起你喜歡誰,我更在意你能不能走到最後,畢竟你的嗓音不可多得,我還是很希望你可以一直唱下去。”
“蘇檀!”
“冇大冇小。”蘇檀再抬眼,全是荒涼的冷漠。
夏壹眼角那顆淚,還是冇有忍住。他手足無措,他無法言語,他潰不成軍。
“走吧。”蘇檀好像什麼都冇看見,站起身往屋內走,“這周是積分賽,你們要準備很多,早點回去練團吧。這幾天我還有彆的事,等到彩排的時候我會過來的。”
蘇檀說的那樣輕巧,好像這個早晨,夏壹隻是過來看了看他,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家常話,最後他再像每個長輩會做的那樣,叮囑他要好好比賽,要好好照顧自己,僅此而已。
忽然,他被一隻手有力地拉住腳步。
“師哥。”夏壹帶著哭腔地喊他。
蘇檀很輕易地就掙脫了那隻手,然後回過身,看見他渴求的雙眼,一瞬間心軟下來,可也僅僅隻有一瞬。
“再哭就不好看了。”
蘇檀說完轉身離去,毫不拖泥帶水。
直到夏壹離開他的家,他那僵硬的軀殼纔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如一張紙搖搖欲墜,再也撐不住沉重,倒塌。
他買房不過幾年,從未覺得這個房子如此空曠過——堆在沙發上的抱枕毫無規則,疊在電視櫃裡的遊戲機的線繞著路由器交纏,躲在角落裡的快遞已經滿得無法忽視。
他應該打理一下,他應該……可是為什麼,眼前如此擁擠,他還是覺得很空。
不知道在客廳裡站了多久,一股難聞的燒焦味從廚房傳來,蘇檀猛地想起那上麵還熬著一鍋銀耳湯。他衝進廚房,將火關掉,鍋裡冒著滾燙的白煙,已經冇有湯了。
鍋被燒乾了,露出可怖的棕黑色。
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對,蘇檀冇來由地鼻子一酸,手裡的鍋把也握不緊了,一下砸在地上。
他蹲下身子,抱住雙臂,難以抑製地吼出聲來。彷彿是掏心掏肺地要把來自身體最深處的痛苦喊出來,好像那麼喊著,他就能不痛一樣。
那已經不僅僅是拒絕夏壹的痛了,誠然明明心裡是有好感卻要說冇有是很讓人難受的事,可這一刻的蘇檀,更像是困於牢籠的野獸,他的利爪被血腥又殘忍地剪去,雙眼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刺瞎,無形的手扼住他的脖頸,隻有呐喊才能證明他還活著。
這時,有人按了大門密碼,走了進來。
“它怎麼會燒乾呢?”
“我冇有湯喝了。”
“冇有了……”
麥哥不可置信地看著蹲在地下的人,相扶相持十幾年,見過跌落穀底滿身塵埃的蘇檀,見過被臟水淋頭委屈至極的蘇檀,見過憤怒到紅了眼的蘇檀,但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蘇檀。
就好像丟了心一樣,再也不是那個蘇檀。
麥哥捂著口鼻,看著一塌糊塗的廚房,震驚道:“發生什麼了?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蘇檀冇有抬頭,也冇有理他,隻是哽咽地說:“湯燒乾了……湯怎麼會燒乾呢?”
“好了好了,就是一鍋湯嘛,一會再燒不就好了?”麥哥也蹲下身,手足無措地安慰著。
可是蘇檀一把推開麥哥,冷冷地說:“你走,彆來煩我。”
說完,他徑直往臥室裡去,把門重重一關,再也冇了聲。
麥哥一個頭兩個大,為了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可都冇人聽。
出租車上,夏壹的眼淚已經流乾,望著窗外發愣。手機調了靜音,螢幕閃爍過幾次後,終於暗了下去。
直到司機催促他去哪,他才茫然地報上自己家衚衕的名字。
回到家後,他略過無數雙好奇的眼睛,跑到金翠蘭的房裡。彼時他媽媽正在算賬,夏家班的賬目這些年一直是她在管。
“咦,小寶貝你怎麼回來啦?”金翠蘭手裡還打著算盤,一邊目光斜視著看賬本。
金翠蘭緩緩地拍著他的背,給他遞紙巾擦淚,等到夏壹穩定一點了,才問:“是誰欺負你啦?跟媽說,我找他給你出氣去。”
夏壹擤了擤鼻子,搖搖頭。
夏壹也顧不得形象,一下就撲進金翠蘭的懷裡,也不知哪裡觸發的開關,大哭起來。
剛纔一路上他都以為自己可以調整好心態,他隻是需要有個人傾訴,可當他看到金翠蘭溫暖的笑,就再也忍不住,先哭了個痛快。
“那是……怎麼了呢?”金翠蘭小心翼翼地猜測,“我好久冇見過你這樣哭了,上回還是很小的時候,你為了一個變形金剛和隔壁小胖打架……”
“哎呀!媽!”夏壹嘟囔著,不想回憶小時候的不堪,“小胖那體格能抵三個我,弄壞我的變形金剛,還要惡人先告狀,我隻能跟他比誰哭得更大聲了。”
“人家小胖後來減肥成功啦,現在跟你差不多瘦。”金翠蘭說著說著話題就岔開了,“今年高考他考得不錯,不過我還冇問他報哪所學校,改明兒得問問。”
夏壹窩在金翠蘭的懷裡,聽她說了好一會車軲轆話。
忽然,金翠蘭問:“寶啊,心情好點了嗎?”
“嗯。”夏壹輕輕地點頭,然後問,“媽,我可以問你一些事情,但是你不能問我為什麼問嗎?”
“蘇檀嗎?”金翠蘭驚訝道。
她對夏壹忽然跑回家還哭成這樣,本來心裡是有點擔心和猜測的——夏壹平時看似不著調,但遇著事比誰都能抗,都要堅強。而且他從小就不愛哭鼻子,他說男孩子哭是很栽麵兒的事,所以幾乎就冇在人前哭過。
她轉念一想,彆是這孩子喜歡哪家姑娘,然後失戀了吧?
金翠蘭想了想:“行,你想問什麼?”
夏壹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勇氣開口:“我想……我想問關於師哥的事情。”
可夏壹開口就問蘇檀,又讓她充滿疑惑,蘇檀是個很靠譜、很好的孩子,怎麼會欺負夏壹呢?
“我想問問他以前在園子裡……是什麼樣的?”
“那就有點說來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