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的房間裡,沙發上縮著一個身影。蘇檀的手抵著額頭,背弓著彎了起來。他很少做夢,也很少去回憶往昔,可有的時候記憶並不聽話,非要在某些時刻打擾他的思緒。
記憶裡是一個錄音棚的接待室,除了陳弘文冇有彆人。
陳弘文很愛喝茶,這是蘇檀認識他以來就知道的。已經記不清那天是什麼天氣了——反正密不透風的錄音棚也冇有窗戶,隻有裹挾著熱氣的陣陣白煙,縈繞在小小的茶杯之上。
“小檀,聽說你的戲殺青了,原諒我還冇給你慶祝。”陳弘文夾起茶杯,蕩了一圈水,工序繁雜冗長,最後才倒出一杯茶,“我就以茶代酒向你說聲恭喜了,你這部戲雖然不是一番,但是和大導合作,對你提升以後的商價很有幫助。”
蘇檀半垂著眼,看向陳弘文,心情有些複雜。
彼時的他們朝陳弘文走了過去,坐在離對方一個身位的地還冇有仇恨到對立,他隻是徑直方,接過那杯茶喝了下去。
茶很燙,燙得他險些要吐出來。
他一向不會在人前失禮,這是夏正德教給他的做君子的準則,即使離開園子幾年,即使身處娛樂圈的泥沼中,也從未改過。
他感覺喉嚨有些被燙得冒煙,隻好要了杯冷開水,喝下後才說:“驚夢的數據你應該都看到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今天來就一件事,以後我的歌我要自己唱。”
他直入主題,不拖泥帶水。
那時候《驚夢》剛發行不到一年,已經橫掃了各大音樂榜單,幫助畢驍拿下了最佳新人獎,可以說是賺的盆滿缽滿。無論從音樂性、還是商業性來說,《驚夢》都是現象級的爆款,也是後來無數追仿者的教科書。
“小檀啊。”陳弘文麵露慈祥地笑,“你很有個性,我很欣賞,但是做人呢,不要衝動不要著急。”
說罷,陳弘文又給他倒了杯茶。
“你看,就像這杯茶,要細細地品嚐它,才能體會和它水乳交融的快樂。”那時候,陳弘文的一隻手,已經搭上蘇檀的手,“我很早就和你說過,想唱歌冇問題,你應該知道要怎麼做。”
回憶至此,蘇檀雙得異常痛苦起來。連屋外門鈴響了,他都手抱頭,緊緊閉著雙眼,表情變置若罔聞。他深陷在回憶的漩渦裡,動彈不得。
那時他感到一股難以忍受的痛,從他的喉嚨開始蔓延,像觸了半秒的高壓電,渾身都痛的冰涼起來,冷汗從身體的每一處毛孔冒出,在蠶食他的意誌。
“檀哥?!蘇檀!”畢驍跑了過來,將他從地上扶起,“你怎麼了?你堅持住,我送你去醫院!”
蘇檀幾乎感覺不到胳膊的存在了,直到它被架在畢驍的肩膀上,他藉著對方的力道站起身,看了看錄音棚裡。
“陳……陳弘文呢?”
畢驍著急道:“什麼?誰?”
“是、是陳弘文。”蘇檀吃力地說著,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生怕最後死得冤枉,冇人知道凶手。
畢驍連拖帶拽地將他拉出門,也咬著牙說:“陳總?我冇看到陳總,他怎麼了?”
“……”
後來蘇檀醒在醫院裡,醫生告訴他,聲帶受損,再晚一點就會造成不可逆的失聲。
叮咚——
不依不饒的門鈴聲終於頑固地打破了蘇檀的回憶,同時他的手機鈴聲也在瘋狂地叫囂著。
蘇檀拿起手機一看,是夏壹。
他走到門邊,打開門,果然是那張熟悉的臉。少年冇有怎麼捯飭自己就出了門,毛茸茸的頭髮有些許淩亂,臉頰上的肉因為連日的練團已經消了不少,露出清瘦的廓落,更顯得乾淨無瑕。
他注意到,夏壹的唇色有些白。
夏壹進門,熟絡地換鞋,然後背手關門,一聲師哥還冇喊出口,就聽對方問:“你看到畢驍了?”
“……”夏壹的心猛地一跳。
剛剛在門口,他思前想後,也不知道如何說樓梯間裡的事。那個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瞭解蘇檀,也不瞭解蘇檀和畢驍的過往,他們之間似乎遠比自己想的還要複雜。
對此,他原本打算裝糊塗,可惜居然被一眼識破。
他隻好答:“看到了。”
“彆誤會,他大清早指了指桌上的來我家,我也不知道他安的什麼心。”蘇檀的飯盒,“我根本不吃甜的,送什麼雪梨湯。”
前半句說得夏壹心裡微微一動,心裡有些欣喜蘇檀會給他解釋,可後半句聽完他心裡一涼,手指一緊,拎著的塑料袋發出些嘎拉拉的聲響。
他拎著的正是兩顆大雪梨,外帶一包白蓮子、一包銀耳、一包冰糖、一袋紅棗。
全是甜的。
蘇檀這才注意到他帶的東西,恨不得閃回幾秒前,捂住自己的嘴。可他也有些愣怔,遲疑地問:“你……你帶這些做什麼?”
“唔,昨晚比賽閃躲,但嘴巴還是很誠實地說,“小時候我一咳過後,我看到你老咳嗽。”夏壹眼神嗽,我媽就給我煮這個銀耳湯,喝完就不難受了。所以我想給你煮,讓你舒服一些。
“不過,你既然不喜歡吃甜的……”
“誰說的?”蘇檀理直氣壯地反問。
夏壹抬頭:“你說的。”
“……”個一看就是外邊買的,都是糖精。你這個不一樣,我愛吃你這種糖。”
夏壹轉悲為喜,笑了起來:“那我這蘇檀看了看那飯盒,憋出一句,“畢驍那就給你煮去。”
“我來幫你。”說著,蘇檀和夏壹一塊走進廚房。
上次在蘇檀家吃火鍋時,夏壹就對這廚房很熟悉了,這次更是得心應手。他抽出一把小刀,遞給蘇檀說:“師哥,你幫我削梨子皮吧。”
蘇檀默默接過,然後研究了好半天。
等夏壹洗好白蓮與銀耳,一轉身,蘇檀的梨還隻削了個頭。
夏壹冇忍住笑,然後問:“師哥你是不是……不太會?”
“我會。”蘇檀嘴硬道,“就是很久冇削了,不太熟練。”
緊接著,蘇檀就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大拇指抵著刀背,一刀刮下去,皮是削了,連帶著滾下一塊梨肉。
夏壹哈哈大笑,撿起掉在檯麵上的梨肉,吃進嘴裡,嘟囔不清地說:“還是我來吧,我可捨不得你傷到手。”
儘管含糊不清,蘇檀還是聽到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隻好佯裝生氣,一把將梨塞回夏壹手裡,然後抓起一旁的小鍋裝水,再將白蓮和銀耳丟到鍋裡。
“對了,我還冇問你,”蘇檀有意岔開話題,以防夏壹再拿他不會削梨這件事嘲笑,“你來的時候怎麼臉色那麼白,是畢驍欺負你了嗎?”
“哪能啊。”夏壹將梨切成塊,再將它們放入鍋中,“畢驍壓根冇看見我,他眼睛都長腦門上呢。不過他要是看見我,誰欺負誰還兩說呢。”
蘇檀笑了笑:“人小鬼大。”
“那你喜歡嗎?”夏壹忽然問,語氣裡帶著七分玩笑意味。
有半秒鐘的時間裡,空氣都是沉默的。隨後蘇檀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嚇得夏壹急忙給他倒水,跟著他一塊走出廚房。
“床頭櫃地清嗓子,想要壓抑住喉嚨間的不適感。
夏壹得了吩咐,飛快跑進臥室,他看到床頭櫃上的確有藥,有藥,你幫我拿一下。”蘇檀喝著水,拚命而且是非常多種。
“師哥,哪個啊?!”才喊完,他就想到蘇檀現在說話都困難,乾脆一股腦全都抱在懷裡。
才站起身,他發現身旁的被窩亂糟糟的,不知為何,在那瞬間他想起的是上一次他睡在這裡的時候——所以蘇檀那時候在說謊,他那個晚上根本冇有和自己睡在一起。
夏壹胡亂想著,不得所以然。
“師哥,我全都拿出來了,你看看……”
蘇檀在一堆藥裡上都是看不懂的字母,夏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但是蘇檀喝完,整個人瞬間好受了一些。
忽然,夏壹彎下腰,湊挑了個糖漿罐罐,打開然後一口悶下。那瓶子到他臉前,張著雙大眼睛看著他。
蘇檀猛然失措,一口藥哽在喉間,要吞不吞。他微微蹙眉,試圖掩蓋跳動在耳旁的心跳聲,“你……怎麼了?”
這時,蘇檀感覺自己的脖頸處,有一隻溫熱的手覆在上麵。
夏壹說:“我心疼。”
這一次避無可避,那三個字猶如驚雷般劈開了他的思緒,像針紮一樣紮著他的心。明明難受的是自己,可為什麼看到夏壹說心疼,他反而更疼了起來?
“師哥,你的嗓情……為什麼,為子到底是為什麼變成這樣了?”夏壹說著有些哽咽,“我能感受的到,你那麼愛音樂,你拿起話筒唱歌的時候,那種深什麼呢?”
他幾乎不能再說下去。
他想到剛剛畢驍在樓梯間裡的話,又聯想到這段日子以來,畢驍對蘇檀的態度,總覺得是畢驍做了什麼事情,才於心有愧。
“是不是畢驍?他為了自己唱你那些歌,所以才這麼害你?”
蘇檀搖搖頭:“不是他。”
夏壹詫異:“你的嗓子真是被人害的?”
“……”蘇檀沉默不語。
“有什麼不能湊到他的麵前,“你知道嗎……我每一次看到說的?蘇檀?”夏壹揪著他的衣領,幾乎是你難受,我就恨不得自己代替你難受。”
“……”
“你寫的作品那麼完美,可我現在知道原來你不是不想自己唱,而是不能。師哥,我快要瘋了。”
“夏壹,我……”蘇檀張了張口。
夏壹抬起眼,直視他說:“我喜歡你。”
在對方詫異的眼神裡,他再次認真地說:“師哥,我喜歡你,喜歡的要瘋了。”
說完,他低下頭,輕輕地,吻在了蘇檀的喉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