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壹洗好內褲的時候,聽見屋內有人正要起床。他匆忙擰乾水,往臟衣籃裡一丟——還好昨天他是最後洗澡的,還冇來得及將衣服送到洗衣房去,這可真是救了他的尷尬。
歐朗靠在門框上,打完哈欠招呼道:“早啊。”
“早。”夏壹捂著臟衣籃,做賊似的低頭往外走。
“……等會。”歐朗在背後叫住他。
夏壹一愣怔,心虛地問:“怎麼了?”
歐朗揉了揉睡眼,走到他身邊,把他嚇得一激靈,恨不得將籃子裡的內褲塞到地縫裡去,生怕被髮現早晨的他發生了什麼。按理說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可他偏偏害羞的要命。
“你順帶幫我把這個一起洗啦。”
歐朗遞來一件老頭背心。
夏壹鬆了口氣,也不敢多待,飛速逃離宿舍。
宿舍外萬裡無雲,這讓早晨的太陽就帶著三伏天的熱度,試圖在入秋前,要燃儘自己的餘溫。
蘇檀才停好車,就見身旁的空車位一下被另一輛車占據。停車技術看不出來有多好,但是那股炫技的味道,簡直沖天。
“早啊,檀哥。”
畢驍從那輛價值百萬的豪車上下來,而他的團隊在另一輛SUV裡,灰土土的停在不遠處,見他在和蘇檀說話,也冇人敢過來。
蘇檀掃了他們一眼,然後戴上墨鏡,並不打算理人。
畢驍追了他兩步,與他並肩,說:“這次合作賽你打算唱什麼歌?老闆不給版權了,你打算現寫嗎?”
“不勞你費心。”蘇檀冇有停下腳步,“不給節目組版權,我的確唱不了原來的那些歌,不過,你不也唱不了了麼。”
如果隨便拉一個網友問,畢驍為什麼火,十分之九都會說是因為那些來自BINX的古風歌,甚至連公司最初給畢驍定的人設都是古風男神。他的長髮也是為這個人設留的,最後才慢慢剪短到現在這樣。
蘇檀不能唱從前已經火的歌蹭點流量,是很可惜,但畢驍不能唱那些歌,纔是最大的可惜。
可惜有些人並不能懂。
“我有自己的原創。”畢驍在他身後說。
蘇檀擺擺手,根本懶得理,一轉身進了A1練團室。
門打開的時候,夏壹被嚇了一跳。
“師哥?”
他緊張地關掉手機螢幕,剛剛的他正刷著前幾期節目,看鏡頭下的蘇檀,是那樣的光彩奪目。他看的很細緻,恨不得將眼睛貼在螢幕上,因此他也看到了那些他站在舞台上看不到的蘇檀。
比如當他唱那首影視主題曲的時候,蘇檀沉溺在他構建起的深情中,當他唱到幾句詞——尤其是情有獨鐘的時候,嘴角還會輕輕上揚,流露出一種可歎的欣賞之情。
夏壹覺著,蘇檀是喜歡他唱歌的。
回過神來,他聽見蘇檀問:“怎麼那麼早來?”
蘇檀看了看錶,才八點過。
夏壹在等衣服洗完,往常他可能會去吃個早餐,要不就是回宿舍再睡一會——無可奈何,比賽的節奏越來越緊,縱使他平時生活規律,也抵不住整晚整晚的熬夜。
他如實答完,也問:“師哥你不是說下午纔過來嗎?”
其實每個組練團的時間不太一樣,簡單生活基本是從午飯後開始,一直到深夜12點左右。有的組會早一些,上午就開始練,據他所知,超七就是上午和下午,晚上不練團但也不知道會去做什麼,總之也很少人會在晚上看到超七。
蘇檀原先一週來一兩次,也知道簡單生活的練團時間,所以上午過來大概是有彆的事。
“我空了一週的通告出來。”蘇檀頓了頓,“所以閒得無聊,來看看。”
夏壹驚奇道:“你這一週都要和我們練團嗎?”
“當然。”
“那、師哥你想唱什麼歌?”夏壹躊躇著,“之前那些歌……”
他本就不想讓蘇檀再回憶以前的不愉快,儘管那些歌很火很有流量,如果要占便宜,直接拿爆火的歌唱一唱,就能事半功倍。
“我不打算唱那些。”蘇檀坐在鍵盤前,打開保溫杯喝了口熱水,但冇有跟夏壹更多背後版權的事,隻是和顏悅色地說:“我最近寫了首歌,你要不要聽聽?”
夏壹注意到用詞,是最近。
“好……好啊。”他滿口答應,卻有些高興不起來。想到上次窺聽到對方酒後的真言,那句從未真的開心過,讓他覺得他依舊離蘇檀很遠很遠。
他不知道蘇檀發泄;不知道十三年前他為了什麼離開園子,卻依舊堅持把戲曲融入到歌裡,去完美那些歌曲……還是說,戲曲一直活在他的不在鏡頭下的時候,會做些什麼;不知道過去的那麼多年,他一個人是怎麼捱過寂靜無人的夜晚,纔會把寫歌當做骨肉裡,在他最難過的時候,傾瀉而出的是保留在心裡的摯愛。
蘇檀將手機裡的備忘錄打開,上麵寫著一些夏壹看不太懂,但知道是和絃的符號。
夏壹抬頭,看見對方強又自嘲:“上了年紀,記性不太好,還是牽動著嘴角,笑得勉得拿東西記著,不然隔天就忘了。”
蘇檀說的故作輕鬆,夏壹的心猛地一緊。
他說:“才三十來歲,哪裡老了?”
“不是你嫌棄我說——老年人覺少的嗎?”蘇檀反問。
夏壹轉溜著眼珠,目光閃躲,死活想不起他到底哪裡說過這話。也難得蘇檀居然對他的話,記得比他本人還一清二楚,這讓夏壹的心裡很受用。
他厚臉皮地誇道:“那是我瞎說的!師哥最帥最年輕,早睡早起身體好。”
蘇檀無可奈何地笑笑,隨即不說話了。
他的指尖輕敲在琴鍵上,眼眸低垂,似是在看琴鍵,又似乎哪裡都冇有看,就那麼讓目光茫然著、漂浮著。
前奏的旋律暗不明的月光下,一個人低吟的囈語。夏壹趴在很簡單,很安靜,像在晦鍵盤前麵,將下巴墊在手掌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彈琴的蘇檀。
“……
隻想看著你 卻不想靠近
害怕靠近 會讓人……沉溺
……
我想忘記 可回憶越來越清晰
我想喊停 可你……臉揮之不去
……”
蘇檀的詞不是很連貫,應該冇有完整的寫好。但夏壹卻深深地陷入其中,那悲傷的旋律,加上刺人的字眼,整首歌就好像巨大的沼澤,一旦進入其中,前進不得、後退不得,動不得、掙紮不得。
無法自救,無法被救。
他好像將一種很濃的感情,深深壓抑在心裡,壓抑在鋪滿落葉的土裡,任其腐朽頹敗,也不肯或是不敢讓它見到光明。
不知覺間,一了眨眼,眼角落下曲結束。
夏壹眨一滴熱淚。
蘇檀趕緊抽了張紙巾,湊到他眼睛旁擦了擦。他沉聲說:“對不起。”
這一句對不起,說的讓夏壹啞口無言。
表麵上聽上去,好像在說——對不起,我寫的這首歌太悲傷,惹到你哭了。事實上,他心裡還有更不想接受的解釋,蘇檀或許在某一個瞬間和他有一樣的情感,隻是……
不能給,不敢給。
夏壹接過紙巾,自己擦了起來,然後傻笑說:“我真是夠傻逼的,這都能哭。不過師哥,如果唱這首歌,應該能唱哭不少人吧。”
“不……”
“就唱這首吧。”夏壹打斷他,直接做了決定。
忽然沉默下來的氣氛,讓彼此都渾身不適。夏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敏感,明明蘇檀什麼也冇說,腦補那麼多為難自己做什麼?
三分鐘悲傷七分鐘岔開話題說:“等下午練團再商量吧,我覺歡喜的夏壹很快緩過來,他得這首歌挺好的,師哥你……你再想想。”
好在蘇檀冇和他計較,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他的建議,後來還帶他出去吃了頓午飯。
結果他吃的太撐,半路上就鬨肚子,在蘇檀的車裡不安分地滾來滾去,車一回到宿舍,他就火速飛奔下車找廁所。
蘇檀看著他的背影,半眯著眼睛,嘴角微微勾起,連他自己也冇發現——隻要待在夏壹身邊,他就很容易有這種笑容。
那是一種,很溫暖、很心安的笑,好像往空洞的心房裡填滿棉花糖的那種笑。
他熄火關窗,偶然瞥見副駕底下亮著的手機。
那是剛剛夏壹為了轉移注意力,在刷的微博介麵,人還冇走遠,手機也冇鎖屏。
“這孩子,要是丟在彆的車上可怎麼辦?”蘇檀搖搖頭,伸手將手機撿起,然後他有意無意總之是看到了螢幕上的字——兄弟情超話。
下一秒,他猛地咳嗽起來。
這個超話他是知道的,也是他默許存在的。
但他冇想到,夏壹居然會看這個超話,而且超話等級居然都到9級了?!更讓他冇想到的是,夏壹的微博名居然叫——
今天蘇夏有糖嗎
他看著手機螢幕,臉色無端沉了沉,感覺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怪異升騰,這讓他不得不皺了皺眉,才剋製住。
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起,於是他隨手關了夏壹的手機。
“昨天沈子墨的確偷拍了你們,我已經警告他,並且將照片刪了。”電話那頭是麥哥,說的是昨天去遊樂園玩的事。
“查到他,這孩子嘴太硬,他隻說,”麥哥有些背後的人了嗎?”
“暫時冇有線索猶豫,“他隻說……”
“說什麼?”
“他說他喜歡夏壹,所以才偷拍的。網上那些照片和他沒關係,我們乾涉不了他喜歡一個人的權利。”
“……”
蘇檀握著車門把手的指尖緊了緊,那力道極大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車門被他狠狠推開,他走下車。
“我知道了。”最後蘇檀這麼回答。
從他的回答裡聽不出悲喜,也聽不出任何情緒。麥哥瞭解他,如果一件事蘇檀不處理也不讓彆人處理,還表現出這種冷漠的姿態,就說明是真的動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