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視一週,目光掃過那些麵帶不虞的文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不了,本王便不以大明吳王的名義出征。”
“我自帶著我的親衛,踏平那櫻花國,屠儘其王室!”
“屆時史書如何評說,悉聽尊便!”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呂蕩更是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指著朱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哪裡是皇子,分明就是個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
朱肅卻懶得理會他們的驚愕,話鋒一轉,聲音愈發冰冷。
“諸位大人彆忘了,西南之地的叛亂,那些倭寇對我大明子民犯下的滔天罪行!”
“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血債,必須血償!”
“他們如何對我們,本王便要百倍、千倍地奉還!”
“馬踏京都,不過是剛剛開始!”
朱肅眼中殺氣畢露,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煞氣,讓整個奉天殿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那些原本還想站出來附和劉伯溫的文官,此刻被他這眼神一掃,頓時一個個縮了回去,噤若寒蟬。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吳王殿下是真的動了殺心。
現在誰敢再刺激他,保不準他真能乾出私自帶兵出征的混賬事來。
龍椅之上,朱元璋一直冷眼旁觀。
他本就對這些隻會動嘴皮子的文官心懷不滿,如今見他們被自己兒子懟得啞口無言,心中隻覺得一陣快意。
好!不愧是咱的種!
“夠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嚇得百官一個哆嗦。
“呂蕩,劉伯溫,巧言令色,妄議國事,各罰俸一年!”
皇帝一開口,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呂蕩和劉伯溫心中一凜,連忙跪下謝恩。
他們知道,這是皇上在給吳王撐腰,也是在敲打他們這些文官。
罰完兩人,朱元璋的目光又轉向了武將那邊,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滿。
“怎麼,我大明的將軍們,如今都成了縮頭烏龜了?”
“倭寇欺人太甚,你們一個個的,難道還怕了不成?”
這話說的極重,常遇春、傅友德等一眾武將頓時臉色漲紅,心中憋著一股火。
不等他們開口,朱元璋又將視線挪回了文官這邊,冷哼一聲。
“你們天天把‘以德報怨’掛在嘴邊,那咱問問你們,‘以德報怨’的下一句是什麼?”
此話一出,文官們頓時麵麵相覷,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皇上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對付倭寇這種豺狼,就不能心慈手軟!
“咱告訴你們!”
朱元璋的聲音響徹大殿。
“櫻花國若是不答應條件,不俯首稱臣,那就打!”
“打到他們服為止!”
“常遇春!”
“臣在!”
常遇春聞言,虎軀一震,立刻出列,聲如洪鐘。
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皇上這話正合他意!
“臣請命,願領三萬兵馬,為殿下先驅,蕩平櫻花國,揚我大明國威!”
常遇春的話音剛落,傅友德也一步跨出。
“臣傅友德請戰!願為常將軍副將,共赴櫻花國!”
兩位大明戰神同時請戰,那股沖天的戰意,讓所有人都為之側目。
然而,這還冇完。
徐達也從隊列中走了出來,對著朱元璋一抱拳。
“陛下,倭寇之事,有常將軍與傅將軍足矣。”
“雲南之地,叛亂未平,更有安南國在旁虎視眈眈。臣請命,率軍前往雲南,與沐英賢侄一同,為陛下平定西南!”
朱元璋看著下方一個個戰意高昂的愛將,隻覺得胸中豪情萬丈,龍顏大悅。
“好!好!好!”
“有諸位愛卿在,何愁天下不定!”
他高興地大笑起來,目光在大殿中巡視,想看看自己那個惹事的兒子現在是什麼表情。
結果一轉頭,卻發現朱肅正鬼鬼祟祟地往李文忠身後縮,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藏起來。
朱肅此刻心裡那叫一個悔啊。
腸子都快悔青了。
我滴個親孃嘞,我就是放句狠話,想嚇唬嚇唬朝堂上這幫老古董,順便給倭國那邊施加點壓力。
怎麼就把我這兩個老嶽父給炸出來了?
常遇春和徐達,那可都是他未來的嶽父啊!
這兩位國之柱石,年紀都不小了,身上還帶著舊傷,本該在京城頤養天年,現在卻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又要披甲上陣,遠赴異國他鄉和蠻荒之地。
這要是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朱肅簡直不敢想下去。
坑爹不算什麼,自己這算是把嶽父給坑了啊!
這下完了,以後還怎麼有臉去見兩位嶽母大人?
不行,得想個辦法補救一下。
就在朱肅絞儘腦汁思索著怎麼才能把兩位老將軍勸回去的時候,朱元璋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已經從頭頂飄了下來。
“老五,你躲什麼?”
朱肅身子一僵,隻能從李文忠身後慢吞吞地挪了出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父皇,兒臣冇躲……”
“哼,冇躲?”
朱元璋哪裡看不出他的小心思,指著他笑罵道。
“這事是你挑起來的,現在想當甩手掌櫃了?冇門!”
“處置櫻花國的事,咱就全權交給你了。”
“咱給你半年時間。”
朱元璋伸出五根手指,隨即又加了一根。
“半年之內,你要是不能讓櫻花國對咱大明俯首稱臣,俯首帖耳,咱就親自動手,打你的板子!”
朱肅一聽,頓時一張臉垮了下來。
半年?
讓一個已經分裂成兩個朝廷,打了幾十年爛仗的國家臣服?
這任務難度,簡直是地獄級彆的。
可看著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朱肅知道,這事冇得商量了。
他隻能硬著頭皮,躬身領命。
“兒臣……遵旨。”
散朝後,百官退去,唯有朱肅被單獨留了下來。
朱元璋一個眼神示意,朱肅便心領神會地跟在老朱和大哥朱標身後,一路挪進了禦書房。
一進門,朱元璋便自顧自地坐回龍椅,拿起一本奏摺,頭也不抬地批閱起來,彷彿這屋裡就他跟太子兩個人。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朱標站在一旁,看看埋頭處理政務的父皇,又看看被晾在一邊的五弟,神色有些無奈。
這架勢,擺明瞭是要給朱肅一個下馬威。
朱肅心裡門兒清。
老頭子這是秋後算賬呢。
朝堂上自己那番話,雖然讓他出了口惡氣,但也絕對把他給得罪了。
現在故意晾著自己,就是想磨磨自己的性子,好讓自己待會兒乖乖聽訓。
要是換了旁人,這會兒怕是得戰戰兢兢地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朱肅是誰?
他偏不。
你越想讓我緊張,我越要表現得雲淡風輕。
他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禦案一角擺著的一盤貢品酥梨上。
那梨子個個金黃飽滿,水靈靈的,散發著清甜的果香。
朱肅嘴角一勾,邁開步子,不往朱元璋跟前湊,反而溜達到了朱標身邊。
“大哥。”
他輕聲叫了一句,順手就從盤裡拿起一個最大的梨。
朱標見他這副模樣,有些哭笑不得,壓低聲音提醒。
“老五,父皇看著呢。”
“看著就看著唄。”
朱肅滿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梨皮,張嘴就是一大口。
“哢嚓!”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禦書房裡格外突兀。
梨肉甘甜,汁水四溢。
朱肅吃得一臉滿足,還故意把梨往朱標嘴邊遞了遞。
“大哥,你也來一口?這梨真甜。”
朱標連忙擺手,臉上滿是“你可饒了我吧”的表情。
這番動靜,終於讓龍椅上那位裝模作樣的皇帝陛下裝不下去了。
“咳!”
朱元璋重重地咳了一聲,手中的硃筆“啪”地一下拍在禦案上。
“朱肅!”
一聲怒喝,帶著十足的帝王威嚴。
“你眼裡還有冇有規矩!禦書房是給你吃東西的地方嗎!”
朱肅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連忙轉過身,嘴裡還嚼著梨肉,含糊不清地回話。
“父皇,兒臣錯了。”
嘴上說著錯了,臉上卻冇半分認錯的模樣。
他三兩口將剩下的梨吃完,把梨核精準地扔進一旁的痰盂,這才走到朱標身邊,半個身子都快掛在了自家大哥身上。
“兒臣這不是許久未見大哥,心裡想得慌嘛。”
“想著跟大哥親近親近,一時冇忍住,就忘了規矩了。”
這番說辭,直接把鍋甩給了兄弟情深。
朱標被他這番操作搞得是又好氣又好笑,想推開他,又怕拂了他的意,隻能任由他靠著。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冇骨頭似的無賴樣,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小子,撒起嬌來比後宮那些妃子還熟練。
“咱看你是皮癢了!”
朱元璋指著他,對朱標告誡道。
“標兒,你瞧瞧他這德性!”
“日後你可得看緊了,彆被他三言兩語就哄了過去,這小子蔫兒壞!”
朱標隻能苦笑著應下。
“父皇說的是。”
朱肅聞言,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他湊到朱標耳邊,小聲嘀咕。
“大哥,你看,父皇都說你以後是皇帝,讓我聽你的呢。”
朱標無奈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說兩句。
朱肅卻不依不饒,話鋒一轉,提到了另一個人。
“說起來,以後我可得好好謝謝咱大侄子。”
“要不是有雄英在,我哪能這麼逍遙自在。”
這話一出,朱元璋和朱標的臉齊齊一黑。
什麼叫“要不是有雄英在”?
這是明晃晃地說,正因為朱標有嫡長子繼承大統,他這個當叔叔的纔沒了威脅,可以放心地當個逍遙王爺。
這話雖然是事實,可從他嘴裡這麼輕飄飄地說出來,怎麼聽怎麼欠揍。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想揍這小子一頓。
眼看氣氛又要不對,朱元璋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談正事。
“行了,少跟咱耍嘴皮子。”
他臉色一肅,沉聲道。
“你即將就藩杭州,有件事,咱要提前囑咐你。”
“父皇請講。”朱肅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站直了身子。
“你之前在朝堂上,對櫻花國喊打喊殺,話說得太滿。”
朱元璋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到了杭州之後,關於櫻花國倭寇之事,你不要擅自插手,更不許主動挑釁。”
朱肅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自己前腳剛在朝堂上立下豪言壯語,要蕩平倭寇,為大明海疆換來百年安寧。
後腳老爹就讓自己彆管了?
這不是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為什麼?”朱肅脫口而出,“父皇,倭寇為患,沿海百姓苦不堪言,若不加以懲治,豈非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朱元璋緩緩吐出八個字,意有所指。
“你把話說得太絕,把事做得太絕,於國於己,都不是好事。”
一旁的朱標也適時開口幫腔。
“五弟,父皇說得對。”
“有時候,藏拙比鋒芒畢露更為重要。”
“你如今即將就藩,正是該收斂鋒芒的時候,何必急於一時?”
朱肅眉頭緊鎖。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一個即將手握重兵的藩王,若是表現得太過激進好戰,確實容易引來猜忌。
可問題是,狠話已經放出去了啊!
全天下的官吏百姓,可都等著看他吳王朱肅怎麼收拾那幫東洋矮子呢。
現在突然偃旗息鼓,豈不是讓人笑話他是個隻會放嘴炮的軟蛋?
“父皇,大哥,道理我都懂。”
朱肅一臉糾結。
“可是……狠話已經放出去了,若是不兌現,兒臣的顏麵何存?朝廷的威嚴又何在?”
這纔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在這個時代,麵子比天大。
一個冇有信譽的王爺,以後還怎麼在封地上立足?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察的笑意。
這小子,總算問到點子上了。
“你的顏麵,咱會給你兜著。”
朱元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倭寇之患,朝廷自有處置,輪不到你一個藩王來越俎代庖。你隻需記住,守好你的杭州,彆給咱添亂就成。”
有了老朱這句話,朱肅心裡頓時有了底。
既然皇帝老子親自下場給自己圓場,那這麵子就算是保住了。
想通了這一點,他心頭的大石落了地,立馬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既然父皇都這麼說了,那兒臣就放心了。”
他眼珠一轉,忽然又換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父皇,您可得為兒臣做主啊。”
“哦?”朱元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又有誰敢欺負你了?”
“還能有誰,不就是老八嘛!”
朱肅撇了撇嘴,開始告狀。
“我這還冇走呢,他就在外邊傳我的閒話,說我不知天高地厚,遲早要吃大虧。”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搞得好像我真要被父皇您責罰一樣,真是氣死我了!”
朱元璋聞言,卻是嗤笑一聲。
“朱梓?”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有那個膽子跟你作對?”
“你當咱是傻子不成?老八那點心思,無非就是嫉妒你,嘴上過過癮罷了。真讓他跟你掰手腕,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朱元璋一句話就拆穿了朱梓的色厲內荏。
同時也點明瞭,在他心裡朱肅的份量遠比朱梓要重得多。
朱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故意裝出一副更加委屈的樣子,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紅。
“父皇,您這麼說,兒臣心裡更難受了。”
他拉長了語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哭腔。
“既然京城這麼多人看我不順眼,那您就早點讓兒臣去杭州吧,省得留在這兒礙眼,還天天被人編排。”
他微微嘟著嘴,側著臉,那眼神,那神態,活脫脫就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在向情郎撒嬌求安慰的小媳婦模樣。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這該死的熟悉感!
後宮裡那些個爭風吃醋的嬪妃,不就是這副德性嗎?
一個頂天立地的皇子,大明的親王,竟然在他麵前做出這等姿態!
簡直是……豈有此理!
“你個逆子!”
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從朱元璋心底冒起,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順手抄起禦案上的一方端硯,作勢就要朝朱肅砸過去。
“咱今天非打死你這個不學好的東西!”
朱肅的身影閃出奉天殿,身後便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給咱滾回來!”
朱元璋的咆哮聲,幾乎要把殿頂的琉璃瓦都給掀了。
朱肅頭也不回,腳下生風,隻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在殿前迴盪。
“父皇息怒!櫻花國若敢不識抬舉,兒臣身為杭州藩王,必為大明第一個提兵出戰!”
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慷慨激昂,彷彿他不是在躲避一頓老拳,而是在奔赴一場救國救民的偉大戰役。
殿內的朱元璋頓時被噎住了。
這混賬小子!
每次都來這套!
明明是犯了錯,偏偏能用一副忠君愛國的姿態,把自己擺在道德的製高點上,讓他這當爹的想揍都找不到由頭。
打一個即將為國出征的兒子?傳出去他這個皇帝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朱標無奈地看著這一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自己這個五弟,拿捏父皇的本事,真是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片刻後,朱元璋的聲音再度響起,隻是這一次,怒氣消散無蹤,變得和風細雨,甚至帶著幾分慈愛。
“老五啊,回來,咱爺倆說會子貼心話。”
剛溜達到殿門口的朱肅一個激靈,腳步更快了。
貼心話?
這鬼話誰信誰傻!
這熟悉的套路,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摟著自己的肩膀,一邊說著“咱的好大兒”,一邊冷不丁地給自己來一下狠的?
童年陰影瞬間湧上心頭。
他隔著老遠,衝著殿門口的朱標喊道,
“大哥!你跟父皇說,也跟母後說一聲,今天晚膳我就不回宮裡吃了!”
“我怕父皇的貼心話說得太‘貼心’,我這小身板扛不住!”
說完,朱肅一溜煙跑得冇了影,隻留下朱標一個人在風中淩亂,哭笑不得地看著殿內臉色又一次鐵青的父親。
望江樓,金陵城裡最負盛名的酒樓。
此刻,頂層的雅間內,早已是推杯換盞,熱鬨非凡。
徐輝祖穩坐如山,神情沉穩。
常茂豪邁不羈,嗓門洪亮。
湯鱗、吳庸、宋肅等人也是滿麵紅光,氣氛正酣。
唯獨角落裡的李景隆和花偉,坐立不安,眼神躲閃,時不時地瞟向門口,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王爺到!”
隨著小二一聲高亢的唱喏,房門被推開,朱肅帶著一身宮裡出來的涼氣,施施然走了進來。
“都坐,都坐,跟本王還客氣什麼。”
朱肅笑著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徐輝祖和常茂身上。
“我過些時日就要去杭州就藩了,金陵這邊,這幫不省心的傢夥,就得勞煩兩位大舅哥多照看著點了。”
他這話意有所指,眼神特意在李景隆和花偉身上停頓了一下。
徐輝祖點了點頭,沉聲道。
“殿下放心,分內之事。”
常茂則哈哈大笑。
“放心吧妹夫!誰敢不老實,我第一個削他!”
朱肅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端起酒杯,卻不喝,隻是輕輕摩挲著杯沿,原本帶笑的臉也冷了下來。
整個雅間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李景隆,花偉。”
朱肅淡淡地開口。
兩人渾身一顫,連忙站起身來,躬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殿下……”
“你們倆可真是本事大了啊。”
朱肅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兩人心頭髮毛。
“送美人也就罷了,還彆出心裁,給本王弄了兩個孌童?”
“你們是覺得我那幾位王妃的刀不夠快,還是覺得我那兩位嶽父大人的脾氣太好了?”
此言一出,李景隆和花偉的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這事兒,果然還是爆了!
他們本以為這是個討好吳王殿下的絕妙主意,誰知道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那日,禮物送到王府,吳王正妃徐妙雲和側妃常美玉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兩位王妃冇說什麼,隻是第二天各自回了一趟孃家。
然後,魏國公徐達和開平王常遇春就派人來王府“問安”了。
那陣仗,哪裡是問安,分明是興師問罪!
朱肅一想到那天被兩位老帥派來的管家堵在府裡,用最恭敬的語氣說著最紮心的話,就覺得頭皮發麻。
這兩個蠢貨,差點讓他的後院直接起火,順便把朝中最重要的兩個武將集團給得罪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送禮,這是在動搖他的根基!
“殿下息怒,臣……臣等知錯了!”李景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花偉也緊跟著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殿下,我們也是一番好意,想讓殿下您……”
“讓本王什麼?”
朱肅冷笑一聲。
“讓本王家宅不寧,還是讓本王被全天下的言官戳脊梁骨?”
徐輝祖見狀,起身打圓場。
“殿下,他們倆也是冇腦子,想著法子討您歡心,隻是法子用錯了。您就饒了他們這一回吧。”
常茂也跟著怪腔怪調地說道。
“是啊妹夫,你就彆氣了。”
“我可聽說了,為了找那幾個‘貨色’,他倆可是花了大價錢的,家底都快掏空了。”
“這錢打了水漂,還挨一頓罵,夠慘了,哈哈哈!”
他這麼一笑,原本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李景隆和花偉一臉窘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朱肅也有些無奈,他知道這兩人冇什麼壞心,純粹就是勳貴圈子裡那種奢靡風氣帶出來的愚蠢。
“行了,都起來吧。”
他揮了揮手,“心意我領了,東西我打發了。但你們給本王記住了,以後再敢做這種荒唐事,彆怪本王翻臉不認人!”
“謝殿下!謝殿下!”
兩人如蒙大赦,連忙爬了起來,坐回位子上也是如坐鍼氈。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眾人又開始飲酒說笑。
酒過三巡,朱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對了,姚廣孝呢?那個妖僧,最近跑哪兒去了?”
吳庸放下酒杯,回道:“姚先生說了,他一介布衣,不好摻和咱們的聚會。他說等殿下您正式就藩之日,他自會登門拜見。”
“哦?”朱肅點了點頭。
這時,一直比較沉默的徐輝祖卻開口了,他壓低了聲音,神情有些嚴肅。
“殿下,關於姚先生,還有一事。”
“我聽宮裡傳出訊息,陛下前幾日下了一道密旨,說是姚廣孝於國有功,但亦有過,功過相抵,既往不咎。免了他的一切罪責。”
雅間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肅身上。
朱肅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功過相抵,既往不咎?
他的眉頭緩緩皺起。
這聽起來像是一樁好事,是父皇對姚廣孝的赦免,是對自己的看重。
可朱肅心裡卻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以父皇那多疑的性子,怎麼會如此輕易地放過姚廣孝這種“妖僧”?
功過相抵,意味著姚廣孝之前為自己出謀劃策立下的所有功勞,也全都被一筆勾銷了。
冇有功勞,就冇有封賞,更冇有官方的身份和地位。
這哪裡是赦免?
這分明是把姚廣孝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白身”!
一個冇有任何官方背景,卻深得自己信賴的謀士。
父皇這一手,玩得太高明瞭。
他這是在告訴自己,姚廣孝這把刀,你可以用,但刀柄永遠攥在我的手裡。
隻要姚廣孝還是個白身,那他就永遠上不了檯麵,永遠隻能是自己的影子。一旦他有任何異動,或者自己有任何駕馭不住他的跡象,父皇就可以隨時以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將他碾死,而自己甚至連為他辯駁的立場都冇有!
這道旨意,不是給姚廣孝的護身符,而是給他,也給姚廣孝套上的一道無形的枷鎖!
那個男人,哪怕遠在應天府,也已經為自己遠在杭州的未來,埋下了一顆最深沉的釘子。
“殿下?殿下?”
徐輝祖的聲音將朱肅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眾人看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都有些擔憂。
朱肅緩緩回過神,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思緒。
他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李景隆端著酒杯,湊到朱肅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醺然與不解。
“殿下,一個妖僧而已,何至於讓您如此忌憚?”
“連暗影衛都想動用,這也太……”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
姚廣孝,不過是一個在寺廟裡混日子的和尚,就算讀過幾本兵書,又能翻起什麼浪花來?
朱肅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眼神卻清明得很。
他瞥了李景long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識貨的棒槌。
“景隆,你以為他隻是個和尚?”
“他不是。”
朱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是個賣貨的,賣的是屠龍技。”
“我怕的不是他,我怕的是買家。”
朱肅的目光悠悠轉向北方,那裡是北平的方向。
“尤其……是我那位雄才大略的四哥。”
李景隆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屠龍技?
買家?
四皇子燕王朱棣?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讓他瞬間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朱肅為何如此鄭重其事了。
朱肅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機。
要不要……現在就派暗影衛做了他?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在心底探出頭。
一個死人,自然就冇有任何威脅了。
暗影衛出手,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就算事後有人追查,也隻會是一樁無頭懸案。
可隨即,他又將這個誘人的想法掐滅。
不行。
父皇的眼睛無處不在,錦衣衛的探子遍佈天下。
為了一個尚未發生的可能,就動用自己最深的底牌,一旦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都會引來父皇的猜忌。
更何況,四哥也不是傻子。
姚廣孝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自己這個同樣對他有所瞭解的五弟。
打草驚蛇,不值當。
“罷了。”
朱肅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容,彷彿剛纔那瞬間的陰冷從未出現過。
他舉起酒杯,對眾人朗聲道:“來,喝酒!今日之後,天各一方,再聚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儘。
放下酒杯,朱肅環視著自己這幾個好友,湯鼎、周紹、鄧愈,還有李景隆,神色認真地囑咐道。
“諸位,我就藩之後,你們在京中行事務必低調,切莫仗著與我的關係,行不法之事,授人以柄。”
“殿下放心!”
湯鼎等人轟然應諾。
鄧愈端著酒杯,臉上卻帶著幾分愧色,他站起身,對著朱肅深深一揖。
“殿下,舍姐之事……是我鄧家管教不嚴,給二殿下和您添麻煩了,愈,在此向您賠罪。”
朱肅連忙扶起他,搖了搖頭。
“這與你何乾?是我二哥行事荒唐。錯不在你,更不在鄧家。”
他這話說得公允,讓鄧愈眼圈一紅,心中更是感激。
湯鼎見氣氛有些沉重,立刻笑著出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來來來,喝酒!今日不醉不歸!”
“對!不醉不歸!”
氣氛再次熱烈起來,眾人推杯換盞,酒酣耳熱。
這一場酒,直喝到月上中天。
朱肅隻覺得天旋地轉,最後是被吳王府的大總管阮景半扶半抱著弄回了王府。
……
再次醒來時,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殿下,您醒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朱肅偏過頭,便看到徐妙雲正坐在床邊,手中端著一碗醒酒湯,眉眼間滿是關切。
他掙紮著坐起身,接過湯碗一飲而儘,溫熱的湯水下肚,總算驅散了些許酒後的頭痛。
“我睡了多久?”
“從午後一直睡到現在呢。”徐妙雲接過空碗,用手帕輕輕為他擦去嘴角的湯漬,動作輕柔。
朱肅看著她溫婉的側臉,心中一動,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對了,我讓人送了些海東青去你們府上,以後你們想家了,隨時可以寄家書回去,十天半月便能有個來回。”
徐妙雲身子一僵,隨即柔軟地靠在他懷裡,低聲道:“殿下有心了。”
“跟著我這個馬上就要去就藩的王爺,委屈你了。”朱肅嗅著她發間的清香,聲音有些沉悶。
身為魏國公徐達的嫡長女,她本該有更好的選擇,卻嫁給了自己這個前途未卜的皇子。
徐妙雲在他懷裡搖了搖頭,抬起臉,一雙明眸定定地看著他。
“能嫁給殿下,是妙雲的福氣,何來委屈之說?”
四目相對,情意漸濃。
朱肅低頭,吻上了那片柔軟。
自望江樓一彆後,朱肅便深居簡出,再不複往日的活躍。
他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王府裡,陪著徐妙雲、常美玉、張若蘭三位王妃。
看看書,練練字,偶爾陪她們回孃家省親,日子過得閒散而安逸。
外界對此,漸漸生出了許多傳言。
有人說,吳王殿下被溫柔鄉磨平了棱角,失了進取之心。
也有人說,他這是看透了朝堂險惡,主動避世,明哲保身。
更有人說,這位曾經驚才絕豔的皇子,終究還是泯然眾人了。
這日午後,朱肅正在書房裡陪著徐妙雲作畫,李景隆卻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殿下!殿下!你可知外麵現在都怎麼說你嗎?”
李景隆一臉的“你快問我”的八卦表情。
朱肅放下畫筆,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無非是說我沉迷美色,樂不思蜀罷了。”
“嘿,殿下你還真猜對了!”
李景隆一屁股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們都說,你被徐大小姐她們幾個給迷得神魂顛倒,連前程都不要了!”
朱肅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看向一旁麵帶羞赧的徐妙雲,調笑道:“能被妙雲迷住,是我的福分,前程算什麼?”
一句話,說得徐妙雲霞飛雙頰,心中卻是甜絲絲的。
李景隆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昵,誇張地抖了抖身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恩愛。”
他喝了口茶,像是想起了什麼正事,神色一正,壓低了聲音。
“對了,殿下,還有件事。”
“你上次提過的那個和尚,姚廣孝。”
朱肅的眼神微微一凝。
李景隆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邀功的得意。
“花偉那小子辦事效率就是高,人已經給您拿下了,就在錦衣衛詔獄裡關著呢!”
朱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空。
李景隆看著朱肅驟然冰冷的臉色,後麵的話卡在了喉嚨裡,臉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殿下?”
朱肅看著眼前一臉“快誇我”表情的李景隆,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們把誰給抓了?”
“姚廣孝啊!”
李景隆往前湊了一步,獻寶似的壓低了聲音。
“五哥,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對那妖僧忌憚得很!”
“我派人查了查,好傢夥,這和尚根本不是什麼得道高僧,而是朝廷畫影圖形通緝多年的欽犯!”
“我們還審出來了,晉王之前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就是這妖僧在背後攛掇的!”
李景隆一臉的得意。
“五哥,你看,我們幫你把這個心腹大患給解決了!你隨時可以把他……”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朱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要一腳踹過去的衝動。
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姚廣孝是那麼好動的嗎?那是個馬蜂窩!捅了就要有被蜇死的覺悟!
他不是忌憚,他是把姚廣孝當成一柄雙刃劍在用,用好了能開疆拓土,用不好第一個就割傷自己。
現在倒好,這兩個夯貨直接把劍奪過去,對著自己就是一通比劃。
朱肅麵無表情地盯著李景隆。
“你們是怎麼找到他的?”
“這還不簡單?”
李景隆絲毫冇有察覺到危險的降臨,反而愈發驕傲起來。
“我直接調了京營的斥候,把他在城外的所有落腳點都給摸了一遍,二十四小時盯著,他就算變成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一找到機會,我們就帶人把他給拿下了!”
“他手底下那幾個護衛還想反抗,被我們的人當場就給……”
李景隆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朱肅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你,調了京營的斥候?”
朱肅一字一頓地問,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你拿什麼調的?兵部的勘合,還是陛下的手諭?”
李景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
私調兵馬!
這在大明,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哪怕他隻是調動了幾個斥候,那也是兵!
“我……我……”
李景隆的嘴唇開始哆嗦,冷汗刷地一下就從額頭上冒了出來,瞬間浸濕了鬢角。
他隻是想幫五哥解決一個麻煩,怎麼就把自己送上斷頭台了?
“五哥……我……我錯了!我當時冇想那麼多啊!”
李景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抱著朱肅的大腿,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五哥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朱肅看著腳下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氣得腦仁疼。
爛泥扶不上牆!
但再爛,也是自己這邊的人。
總不能真看著他被老爹砍了腦袋。
腦中思緒飛轉,無數個方案閃過又被否決。
直接把姚廣孝獻給老爹?不行,這會暴露自己私下招攬朝廷欽犯的秘密,罪過更大。
殺人滅口?更蠢,動靜鬨得這麼大,錦衣衛的耳朵又不是聾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水攪渾,把黑的說成白的。
“現在,立刻,馬上進宮。”
朱肅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找陛下請罪。”
“請罪?”李景隆猛地抬頭,一臉驚恐。
“那我豈不是死定了?”
“閉嘴!聽我說完!”
朱肅嗬斥道。
“你進去之後,就說你發現欽犯姚廣孝蹤跡,一時情急,私自調動了人手進行抓捕,請陛下降罪。”
“記住,言語模糊,就說‘人手’,不要提‘京營’、‘斥候’這些字眼。”
“陛下問你為什麼這麼做,你就支支吾吾,故作遮掩。”
李景隆聽得一頭霧水:“這……這是為何?”
“我爹那個人,疑心病重得能壓死一頭牛。”
“越是解釋得天衣無縫,他就越覺得你有鬼。”
“你就要讓他覺得,你背後還有人,你在替人遮掩。”
朱肅的眼神變得深邃。
“他一定會發火,會逼問你,甚至可能要動用大刑。你就撐著,等到他怒火最盛的時候,再‘扛不住’,‘招供’出來。”
“招……招什麼?”
“就說,是我指使你乾的。”
李景隆瞬間瞪大了眼睛,失聲道。
“這怎麼行!這會連累五哥你的!”
“不然呢?”朱肅冷笑一聲。
“難道真讓你去死?我爹再狠,對自己的兒子,總會多一分容忍。這件事我扛下來,最多被禁足申飭,你扛,就是掉腦袋!”
李景隆呆呆地看著朱肅,心中翻江倒海。
他闖下滔天大禍,原以為必死無疑,冇想到五哥竟然願意為他扛下這滅頂之災。
一時間,他又是感動又是愧疚,眼眶都紅了。
“五哥……”
可他轉念一想,又擔憂起來。
“那……那姚廣孝怎麼辦?真要交出去嗎?”
“五哥,此人詭計多端,留著終是禍患。不如趁此機會,直接把他處死,一了百了!”
“否則,你把他保下來,怕是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啊!”
朱肅的耐心終於耗儘了。
跟蠢貨解釋,怎麼就這麼費勁!
他懶得再多說一個字,隻是抬起手,吹了一個短促而尖銳的口哨。
“嗷嗚——”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廳外傳來,帶著一股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李景隆和花偉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隻見一頭身形碩大如牛犢的猛虎,正邁著無聲的貓步,優雅而又充滿了致命威脅地走了進來。
正是玄牙。
它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威脅聲,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
李景隆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毫不懷疑,隻要朱肅一個眼神,這頭巨獸就會把他撕成碎片。
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吳王的意誌。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我明白了!”
李景隆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這就進宮!一切都按五哥你說的辦!”
說罷,他拉著同樣嚇傻了的花偉,屁滾尿流地跑了出去。
朱肅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真是養了一群豬隊友。
處理完這樁破事,他轉身走向後院。
月色下,張若蘭正坐在石凳上,有些失神地望著天上的月亮。
“怎麼了?看你不太高興。”
朱肅走過去,將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張若蘭回過神,對他勉強笑了笑。
“冇什麼,隻是今天二王妃和三王妃都回孃家省親了,有些……有些想家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朱肅心中一軟。
將她攬入懷中。
“那我帶你出城散散心如何。”
張若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
“王爺政務繁忙,不必為我費心。”
嘴上這麼說,可她往朱肅懷裡靠得更緊了些。
兩人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朱肅剛要開口說自己要出門一趟,卻感覺懷裡的人兒動了動。
張若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冊子,臉頰紅得像天邊的晚霞,聲若蚊呐。
“王爺……之前成婚時,嬤嬤給的那個……那個小冊子……”
朱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什麼,心頭頓時一陣火熱。
“嗯?冊子怎麼了?”
張若蘭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縮進他懷裡。
“裡麵……裡麵有些圖畫,若蘭……若蘭看不懂……”
“想請王爺……指點一二……”
轟!
朱肅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喉嚨瞬間乾澀起來。
他低頭看著懷中嬌羞無限的王妃,心跳如鼓。
然而,就在他忍不住要低頭吻下去的時候,張若蘭卻輕輕推開了他。
她抬起頭,一雙水汪汪的眸子認真地看著他。
“王爺,還是先去處理正事吧。”
“彆讓李將軍他們等急了。”
與張若蘭溫存片刻,朱肅最終還是推開了她柔軟的身子。
“殿下,萬事小心。”
張若蘭為他整理著衣襟,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放心,去見一個老朋友罷了。”
朱肅笑了笑,在她額上輕輕一吻,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王府。
錦衣衛衙門,那座象征著大明朝最森然權力的院落,此刻卻顯得格外肅靜。
都指揮使毛驤一身嶄新的飛魚服,腰挎繡春刀,早已恭恭敬敬地候在大門外。
見到朱肅的身影出現,他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殿下。”
“不必多禮。”
朱肅擺了擺手,徑直往裡走,“人呢?”
“回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將姚……姚先生關押在天字一號牢。”
毛驤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措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隻是,從今晨起,姚先生便開始絕食了。”
絕食?
朱肅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這老和尚,花樣還真不少。這是想用苦肉計來逼自己,還是想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高人姿態?
“飯菜冇送?”
“送了。”毛驤連忙回答,“卑職特意命人從城西的淩雲寺取來了齋飯,都是他往日裡愛吃的。可……可他一口未動。”
“他還說什麼了?”
毛驤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姚先生說……他說卑職接手錦衣衛,是眾望所歸,望卑職日後儘心辦事,莫要辜負了殿下的信任。”
這話聽著像是前輩對後輩的殷切囑托。
可從一個階下囚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毛驤心裡直犯嘀咕。這位姚先生到底是殿下的謀主,還是犯人?他一個新上任的都指揮使,被一個犯人如此“叮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朱肅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這是在向毛驤示威,也是在提醒自己,他姚廣孝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即便身陷囹圄,他依然有攪動風雲的本事。
“行了,你退下吧。”
走到天字號大牢的入口,朱肅揮退了毛驤。
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厚重的鐵門上,掛著一條兒臂粗的鐵鏈和一把巨大的銅鎖。
朱肅身側,一名始終沉默如影子的暗影衛上前一步。
他冇有去拿鑰匙,隻是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握住了鐵鏈。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條尋常刀劍都難以砍斷的精鋼鐵鏈,竟被他硬生生扯斷!
緊接著,他單手抓住那把海碗大的銅鎖,五指發力。
“砰!”
銅鎖應聲而碎,零件散落一地。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一揮間,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一直站在朱肅身後,冇敢離去的毛驤,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天!
這就是殿下身邊的暗影衛?這還是人嗎?天字號大牢的鎖鏈,可是用百鍊精鋼混著玄鐵打造的,水火不侵,刀斧難傷!就這麼……像扯麪條一樣扯斷了?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對這位吳王的敬畏,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朱肅推門而入。
牢房內,姚廣孝正盤膝坐在草蓆上,雙目緊閉,一副入定的模樣,似乎對外界的響動充耳不聞。
可那微微顫抖的眼皮,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直到朱肅走到他麵前,他才緩緩睜開眼。
當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截斷裂的鐵鏈和破碎的銅鎖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份刻意維持的倨傲和淡然,瞬間土崩瓦解。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朱肅深深一揖。
“貧僧,見過殿下。殿下麾下能人輩出,貧僧佩服。”
這一刻,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再無半分先前的拿捏。
“佩服?”
朱肅嗤笑一聲,邁步走進牢房,毫不客氣地一腳踢開地上的蒲團。
“姚廣孝,你這事辦的,可真不地道啊。”
“當年在嵩山,是誰把你從一群追殺你的仇家手裡救下來的?”
“是我吧?”
“是誰看你滿腹才學無處施展,特意為你謀了個高麗蔘軍的職位,讓你有機會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也是我吧?”
“結果你倒好,仗打完了,功勞也到手了,轉頭就把官印一丟,拍拍屁股又跑回廟裡當你的和尚?”
朱肅每說一句,姚廣孝的頭便垂得更低一分。
這些都是事實,他無從辯駁。
當年他因言獲罪,得罪了權貴,四處流亡,是朱肅恰巧路過,順手救了他。後來更是力排眾議,舉薦他這個“罪僧”進入高麗遠征軍,給了他一個脫離泥潭的機會。
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朱肅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現在,仗打贏了,櫻花國也平了,正是論功行賞,你小子封侯拜將,指日可待的時候。”
“你卻跟本王說,你要功過相抵,退出這一切?”
“說吧,你到底想乾什麼?”
朱肅緩緩踱步,語氣陡然轉冷。
“是覺得本王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還是說,你看上了我三哥晉王,或者……我四哥燕王?”
當“燕王”二字從朱肅口中吐出時,他敏銳地捕捉到,姚廣孝的眼皮,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瞬,快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足夠了。
朱肅心中冷笑。
果然。
這隻黑心的烏鴉,是看上了老四那隻未來的潛力股。
姚廣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雙手合十,一臉悲苦。
“殿下誤會了,貧僧隻是……隻是在櫻花國見慣了廝殺,自覺罪孽深重。”
“故而想長伴青燈古佛,為那些亡魂誦經超度,洗刷己身罪孽。”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要是一般人,說不定還真信了。
可惜,他麵對的是朱肅。
“嗬。”
朱肅直接被他這副虛偽的嘴臉給氣笑了。
“為亡魂超度?洗刷罪孽?”
“姚廣孝啊姚廣孝,你騙鬼呢?”
“你是什麼貨色,本王還不清楚?”
朱肅猛地湊到他麵前,一字一句,如同重錘般砸在他的心上。
“你天生就是個殺胚!”
“你骨子裡就渴望亂世,渴望戰爭,渴望親手將這天下攪個天翻地覆,然後你好做那撥亂反正、定鼎乾坤的從龍之臣!”
“還罪孽深重?我呸!”
“你看到屍山血海,怕不是興奮得渾身發抖吧!”
姚廣孝被這番話懟得臉色煞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樣,底氣儘失。
朱肅說得冇錯。
每一個字,都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慾望。
看著他這副被揭穿了老底的狼狽模樣,朱肅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這個男人太危險了。
他的野心和能力,一旦與朱棣結合,將會成為一股足以顛覆大明的恐怖力量。
對大明而言,姚廣孝這種人……
朱肅緩緩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道衍,你知道嗎?”
“有時候,一個死人,比一個活人,對大明更有用。”
“大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朱肅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我三哥晉王造反,究竟是你慫恿的,還是他自己一時糊塗?”
姚廣孝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冇有階下囚的恐懼,反而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彷彿他纔是審問者。
“貧僧若說,是晉王殿下自行起意,殿下信嗎?”
“我信不信不重要。”
朱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重要的是,父皇信不信。”
“這個答案,決定了我三哥的下半輩子是圈禁於王府,還是能繼續當他的塞王。”
這其中的差彆,可就太大了。
一個是富貴閒人,一個是手握兵權的藩王。
姚廣孝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道。
“那麼,貧僧想請教吳王殿下,若貧僧說是晉王自作主張,晉王殿下會是何等下場?貧僧……又會是何等下場?”
這傢夥,到現在還想試探自己。
朱肅心中冷哼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
“三哥的下場嘛,大概會和我二哥差不多。”
他輕描淡寫地提起秦王朱樉。
“奪其護衛,削其俸祿,令其閉門思過。雖冇了權勢,但至少還是個體麵的親王。”
“至於你……”
朱肅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像一把刀子,直直刺向姚廣孝。
“妖僧亂政,蠱惑親王,意圖謀逆。你說,你會是什麼下場?”
“大概,會在這詔獄裡,爛成一堆白骨吧。”
話音落下,牢房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角落裡負責看守的錦衣衛校尉,隻覺得後頸一涼,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
這位吳王殿下年紀不大,可身上那股子煞氣,比他們這些常年乾臟活的都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姚廣孝的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原來如此。”
好一個妖僧,心理素質果然過硬。
朱肅在心裡給他點了個讚。
可惜,這世上就冇有無懈可擊的人。
隻要是人,就必有弱點。
“大師果然是方外之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佩服。”
朱肅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悠然起來。
“不過,大師自己不怕,不知大師的家人,怕不怕?”
姚廣孝的眼皮猛地一跳。
“貧僧早已出家,何來家人?”
“是嗎?”
朱肅臉上的笑容愈發玩味。
“我聽說,大師尚有一位姐姐,家住長洲縣,膝下還有一雙兒女,外甥約莫七歲,外甥女……好像才五歲?”
“小孩子最是可愛,粉雕玉琢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詔獄的大刑。”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姚廣孝的腦中炸開。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瞬間血色褪儘,變得慘白如紙。
一直以來維持的鎮定和從容,在這一刻支離破碎。
“你!”
姚廣孝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驚恐與暴怒。
那是一種被觸及逆鱗的野獸纔會有的眼神。
朱肅卻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位在後世攪動風雲,被稱為“黑衣宰相”的絕世梟雄,唯一的軟肋,就是他的家人。
“撲通!”
一聲悶響。
剛纔還氣定神閒、與親王對峙的大師,此刻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潮濕的地上。
“殿下!”
姚廣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此事……此事與貧僧家人無關!”
“是晉王殿下!是晉王他臨時起意,鬼迷了心竅!貧僧身為幕僚,勸諫不及,罪該萬死!”
他將所有罪責攬到了自己和朱棡身上,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隻承認了一個勸諫不力的失職之罪。
這反應,倒也夠快。
“哦?”朱肅挑了挑眉,“現在承認了?”
“你剛纔不是還一副看破紅塵,生死無懼的樣子嗎?”
朱肅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姚廣孝,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斥責與鄙夷。
“姚廣孝,你慫恿我三哥造反的時候,可曾想過,一旦兵戈四起,會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家庭因此破碎?”
“那些被戰火波及的百姓,他們的父母妻兒,難道就不是人命嗎?”
“現在,我不過是提了提你的姐姐外甥,你就怕了?你就知道恐懼了?”
“你的慈悲心,未免也太廉價了些!”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姚廣-孝的心上。
他伏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一言不發。
角落裡的校尉聽得是心驚肉跳,暗自咋舌。吳王殿下這番話,罵得可真叫一個狠。他看著地上那名僧人,眼神裡也多了幾分鄙夷。這種隻顧自己家人死活,卻不管天下蒼生的傢夥,確實該罵。
朱肅罵完,胸中的一口濁氣也吐了出來。
他並非什麼聖人,但他知道,戰爭對普通人意味著什麼。
姚廣孝這種人,才華蓋世,卻也心狠手辣。為了達成自己的政治抱負,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天下當做棋盤,眾生視為棋子。
對付這種人,就得用他最在乎的東西,狠狠地戳他的肺管子。
“行了,起來吧。”
朱肅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我不會動你的家人,一個指頭都不會碰。”
姚廣孝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既有才,便不該用在歪路上。你欠下的罪,總得想辦法贖。”
朱肅看著他,緩緩開口。
“現在,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去遼東,跟著我四哥燕王。他那裡正缺你這樣的人才,為國戍邊,也算是你將功贖罪。”
“第二……”
朱肅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跟著我。”
“為我做事。”
牢房裡一片死寂,隻剩下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姚廣孝愣愣地看著朱肅,似乎冇想到他會給出這樣的選擇。
這已經不是招攬了,這是在給他一個新生。
他毫不猶豫,幾乎是脫口而出。
“貧僧,願追隨吳王殿下!”
這回答的速度,快得讓朱肅都有些意外。
去遼東跟著朱棣,未來前途不可限量,這是人儘皆知的事情。
跟著自己一個目前看起來無權無勢的閒散王爺,圖什麼?
姚廣孝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再次俯身,重重叩首。
“殿下知我軟肋,卻不以此為要挾,反而願給貧僧改過自新的機會。此等胸襟,遠非常人能及!”
“貧僧姚廣孝,在此立誓!”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迸發出一股近乎狂熱的光芒。
“從今往後,願為殿下之犬馬,供殿下驅馳!若有二心,叫我全家上下,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這毒誓發得又快又狠,讓旁邊的錦衣衛校尉都聽得頭皮發麻。
這和尚,是瘋了嗎?
朱肅看著他眼中那抹狂熱,心裡非但冇有半分招攬到大才的喜悅,反而“咯噔”一下。
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自己剛剛明明手握他全家性命,占據了絕對的主動權。
怎麼現在這氣氛……
好像是自己被他給反向招安了?
朱肅看著地上那個眼神狂熱,彷彿找到了畢生信仰的僧人,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劇本……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
禦花園內,紫藤花架下,石桌石凳被打理得一塵不染。
朱肅正陪著朱元璋和馬皇後散步,說起招安姚廣孝的始末。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
“兒子總覺得,這事兒有點太順了。”
朱肅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幾分年輕人藏不住的困惑。
“那和尚,就好像算準了我會去找他,連台詞都對好了一樣,就等著我往裡鑽呢。”
“總感覺,我好像被他算計了。”
朱元璋聞言,停下腳步,瞥了自己兒子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你纔看出來?”
“咱還以為你小子得勝歸來,正飄著呢。”
朱肅被噎了一下,頓時有些尷尬。
“爹,您就不能給我留點麵子?”
“哼,麵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
朱元璋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他姚廣孝,把自己的才華、野心,還有想要的價碼,明晃晃地擺在你麵前。”
“他賭的,就是你這個吳王殿下,有冇有這個魄力敢用他,有冇有這個本事用得起他。”
朱元璋繼續說道。
“此等人物,十年都未必能出一個。當年若非咱有文成公相助,這天下是誰的,還未可知。”
他口中的文成公,正是早已致仕歸鄉的劉伯溫。
能被朱元璋拿來與劉伯溫相提並論,足見姚廣孝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先前向咱請旨退隱,不過是以退為進的險棋。他是在告訴咱,也是在告訴你,他這把刀,若不能用在開疆拓土上,便寧可藏於鞘中,歸於塵土。”
朱肅聽得心頭一凜。
原來如此。
自己以為是請回了一位大才,殊不知,從頭到尾,自己纔是那個被考驗、被選擇的人。
這種感覺,讓他心裡有些發堵,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看著兒子臉上那股不服氣又帶著挫敗的神情,馬皇後心疼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朱元璋的胳膊。
“重八,跟孩子好好說話,彆總是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朱元璋對誰都能橫,唯獨對自己這位結髮妻子,那是半點脾氣都冇有,聞言也隻是哼了一聲,彆過頭去。
馬皇後這才拉過朱肅的手,柔聲解釋道,
“肅兒,你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彆往心裡去。”
“那姚廣孝,確實是人中龍鳳。但他走這步險棋,也並非全是算計,更多的,是恐懼。”
“恐懼?”朱肅有些不解。
姚廣孝那樣的人物,也會感到恐懼?
“是啊。”馬皇後歎了口氣,眼中流露出幾分憐憫。
“他這樣胸懷大誌的人,最怕的是什麼?”
“不是殺頭,不是流放,是怕一身的本事,明珠蒙塵,最後落得個‘鳥儘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場。”
“他見過了太多前朝舊事,心裡怕了。所以他不敢輕易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出去。”
“他選擇你,是在絕望中下的一場豪賭。他把自己的後半生,都壓在了你的身上。”
馬皇後的話,如同一股暖流,緩緩淌過朱肅的心田。
原來,那看似滴水不漏的算計背後,還藏著這樣一份沉重的托付和掙紮。
他心中的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兒子明白了。”朱肅重重點頭。
心情平複下來,他看著一旁還在生悶氣的朱元璋,又忍不住皮了一下。
“還是娘最疼我。哪像爹,就知道打擊兒子的積極性。”
“嘿!你個臭小子!”
朱元璋眼睛一瞪,抬腿就給了朱肅屁股一腳,力道不大,更像是老父親的嗔怪。
“冇大冇小!”
朱肅哎喲一聲,誇張地跳開,躲到馬皇後身後。
馬皇後笑著張開手臂護住兒子,嗔怪地瞪了朱元璋一眼。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動手。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話。”
兩旁的禁軍和宮女太監們見狀,全都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臉上卻都憋著笑。
帝後與吳王殿下這般尋常百姓家的溫馨場麵,他們早已見怪不怪了。
……
回到吳王府,已是深夜。
朱肅輕手輕腳地走進寢殿,殿內隻留著一盞昏黃的宮燈。
床榻上,徐妙雲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睡顏恬靜。
朱肅脫下外袍,悄悄上了床,從身後將妻子攬入懷中。
或許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溫度,徐妙雲在睡夢中嚶嚀了一聲,囈語道。
“夫君……你看金牙,把水都撲到自己臉上了……咯咯……”
朱肅聞言,臉上不自覺地露出溫柔的笑意。
他在徐妙雲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懷中的人兒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朱肅摟著妻子,卻毫無睡意。
今夜與父皇母後的那番對話,讓他徹底明確了接下來的方向。
去杭州,勢在必行。
但怎麼去,去了之後做什麼,必須得有個章程。
首先,要去祭拜張士誠。
這步棋,是做給整個江南看的。
老爹當年打天下,張士誠是他的勁敵。但這位故元吳王,在蘇州一帶的百姓心中,卻有著極高的聲望。
自己以女婿的身份去祭拜他,傳遞出的,是一種超越仇怨的寬容與尊重。
人心,有時候比刀劍更好用。
祭拜之後,便要去探望張士誠的那些舊部。
這些人,要麼隱於市井,要麼閒賦在家,但在江南士紳和百姓中,依舊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將他們收為己用,自己在杭州,纔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然後,是安千雪那邊。
答應了那位水西女土司的茶馬互市,就必須兌現。
這不僅是信譽問題,更關係到西南邊陲的穩定。
西南的萬千大山,地形複雜,部族林立,朝廷的大軍進去了,就是泥牛入海。
想要穩住那裡,就必須依靠這些土司。
而安千雪,就是其中的關鍵。
最後……
朱肅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張麵孔。
一張是溫婉動人、眉宇間帶著淡淡憂愁的少婦陳雪。
另一張,是怯生生躲在母親身後,用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看人的小女孩陳圓圓。
還有那個如瘋狗般的男人,楊寶宇。
那傢夥對自己恨之入骨,對自己暗戀的陳雪,更是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朱肅親眼見過,楊寶宇是如何笑著將一個違逆他命令的海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生生掰斷,骨頭碎裂的脆響,至今彷彿還在耳邊。
對這種亡命之徒而言,根本冇有什麼道理可講。
陳雪母女留在應天府,看似安全,可一旦自己離京,楊寶宇那條瘋狗,天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必須得想個萬全之策,將她們妥善安置好。
思緒萬千,朱肅隻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懷中的徐妙雲摟得更緊了一些。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灑進來的清冷月光,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欞,將寢殿內映得一片朦朧。
朱肅悠悠轉醒,隻覺得懷中溫軟,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馨香。
他低頭一看,徐妙雲正像隻八爪魚似的,手腳並用地纏在他身上,睡顏恬靜安然。
朱肅嘴角微揚,正想再賴一會兒,懷中的人兒卻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緩緩睜開了眼。
“醒了?”朱肅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沙啞。
徐妙雲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秀眉立刻蹙了起來。
她一巴掌輕輕拍在朱肅的胸膛上。
“都怪你!”
“嗯?”朱肅一臉無辜,“我怎麼了?”
“還不是你養的那兩個寶貝疙瘩!”
徐妙雲氣鼓鼓地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光潔的香肩。
“玄牙和金牙又闖禍了?”
朱肅心裡咯噔一下。
“何止是闖禍!”徐妙雲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昨天,它們倆翻牆跑出去,把禮部右侍郎家那隻報曉的大公雞,給一巴掌拍死了!”
“……”
朱肅嘴角抽了抽。
他已經能想象到那個畫麵了。
玄牙和金牙估計是嫌那公雞叫得太吵,擾了它們的清夢。
“人家侍郎夫人今天一早就遞了帖子進來,言辭委婉,但字裡行間就差直接指著鼻子罵我們吳王府仗勢欺人了。”
徐妙雲越說越氣。
“一隻雞而已,賠他一百隻就是了。”
朱肅不以為意地攬過妻子的肩膀。
“問題是雞嗎?”徐妙雲瞪著他。
“問題是臉麵!我堂堂吳王妃,明天出門還不得被人指指點點,說我連兩隻畜生都管不好!”
看著妻子真有些惱了,朱肅連忙放軟了語氣,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冇管好它們。”
“你放心,這事我來處理,保證處理得妥妥當帖,讓那侍郎夫人再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
“你說的?”
“我說的。”
得了保證,徐妙雲的臉色才緩和下來,重新倒回朱肅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嘟囔道:“再睡會兒,頭疼。”
於是,夫妻二人心安理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這才懶洋洋地起身。
午膳時分,飯桌上氣氛正好。
常美玉夾了一筷子水晶肴肉,笑吟吟地看向徐妙雲:“姐姐今天氣色真好,看來是歇息得足。”
一旁的張若蘭聞言,也抿著嘴輕笑起來。
徐妙雲哪裡聽不出她話裡的調侃,臉頰微紅,嗔道。
“就你嘴貧。”
朱肅見狀,立刻出來給自家王妃解圍。
“好了,食不言寢不語。若蘭,你怎麼吃這麼少?又冇胃口?”
他看向一旁小口小口扒著飯的張若蘭,她本就清瘦,這幾日似乎又憔悴了些,看得人心疼。
張若蘭放下筷子,勉強笑了笑。
“冇什麼,隻是天氣熱,有些犯膩。”
“那也得多吃點,你太瘦了。”
朱肅說著,親手給她盛了一碗雞茸燕窩。
“謝謝王爺。”張若蘭眼圈一紅,低下了頭。
“哎喲,王爺偏心!”
常美玉不乾了,故意噘著嘴,將自己的空碗推到朱肅麵前。
“我也要王爺喂,不然我也吃不下了。”
她本就是嬌俏明豔的性子,這麼一撒嬌,更是風情萬種。
朱肅被她逗樂了,冇好氣地敲了下她的額頭。
“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嘴上雖這麼說,手卻很誠實地也給她盛了一碗。
“哼,這還差不多。”
常美玉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得意地衝徐妙雲眨了眨眼。
這一番打鬨,倒是衝散了張若蘭心頭的鬱結,她看著眼前笑鬨的兩人,也不由得破涕為笑,屋內的氣氛再次變得溫馨融洽。
用過午膳,朱肅正準備去處理那隻“慘死”的公雞引發的外交事件,宮裡卻來了人,說是太子朱標請他過去一趟。
東宮,暖閣。
朱標看著風塵仆仆,眉宇間卻英氣勃發的弟弟,心中滿是感慨。
兄弟二人寒暄了幾句,朱標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聽說你明日便要啟程去杭州?”
“是,有些事情要儘快處理。”
“就不能在應天多留幾日嗎?”
朱標的語氣帶著一絲懇切。
“嫣然了那丫頭天天唸叨著她五叔,說五叔答應給她帶好玩的。”
提到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朱肅的眼神也柔和了下來。
留在應天,陪陪家人,看看可愛的侄女,這確實是個極具誘惑力的選項。若是從前,他或許就答應了。
但現在……
朱肅腦海中浮現出安千雪那張英氣又堅定的臉,以及她身後,那些水西百姓充滿期盼的眼神。
他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大哥,不是弟弟不想留,是不能留。”
朱標微微一愣,他很少見到自己這個弟弟如此鄭重的模樣。
“為何?”
“因為我對水西安氏土司安千雪許下過承諾。”
朱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答應她,會幫她打通一條通往江南的商路,讓她水西的藥材、皮貨能賣出個好價錢,讓她治下的百姓能吃飽穿暖。”
“去杭州,就是為了兌現這個承諾。”
朱標皺起了眉:“區區一個土司,派個手下過去交涉便可,何須你親自跑一趟?”
“大哥,這不一樣。”朱肅的目光灼灼,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這不僅僅是對安千雪一個人的承諾。這是做給整個青海、西藏的所有土司、活佛看的榜樣!”
“我要讓他們知道與我大明合作,聽我大明號令,究竟能得到多大的好處!”
“我要讓他們明白,跟著我們肅,他們的族人就能富裕,就能過上好日子!”
“隻有這樣,才能徹底穩住我大明西南的萬裡邊疆!這比派十萬大軍過去,更有用!”
一番話說完,整個暖閣內寂靜無聲。
朱標徹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朱肅,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弟弟。
那個整日鬥雞走狗,頑劣不堪,隻會給他惹麻煩的吳王?
不。
站在他麵前的,分明是一個胸懷韜略,心繫江山社稷,眼光早已越過應天府,投向了那遙遠邊疆的……國之親王!
這巨大的反差,讓朱標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嘴巴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竟有些詞窮。
他想誇讚朱肅,誇他如今沉穩了,內斂了,可這些詞又似乎都不太對。
從前的朱肅,就像一團烈火,張揚而熾熱,如今卻像一汪深潭,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湧。
這種變化,朱標看得見,卻說不出。
“五弟你……你真是……”
朱標“真是”了半天,也冇想出個合適的詞。
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朱肅微微一笑,並未在意。
他知道大哥想說什麼,也知道他為何說不出口。
一個人的脫胎換骨,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形容的。
“大哥,有些事,看破不說破,方為處世之道。”
他故作高深地丟下這麼一句,隨即拱了拱手。
“小弟還有些事,便先告辭了。”
說罷,朱肅轉身便走,留給朱標一個從容不迫的背影。
朱標愣在原地,細細品味著那句話,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化為一抹讚許的笑意。
禦花園中,春光正好。
朱肅將小侄女朱嫣然高高舉起,在她粉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咯咯咯……”
朱嫣然被逗得放聲大笑,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般。
“五叔!還要!還要!”
小丫頭抱著朱肅的脖子,奶聲奶氣地撒著嬌。
一旁,比嫣然大不了多少的朱雄英,大明朝名正言順的太孫殿下,正鼓著腮幫子,滿臉都寫著“哀怨”。
“五叔,你都抱了妹妹半天了。”
那小表情,活像個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朱肅斜睨了他一眼,隨口懟了回去。
“怎麼,太孫殿下這是吃醋了?”
“你都多大了,還跟妹妹爭寵,羞不羞?”
朱雄英被說得小臉一紅,梗著脖子不服氣。
朱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柔軟。
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般,跟在兄長們身後,渴望著父皇母後的一個眼神,一聲誇讚。
可惜,那時的自己,用錯了方式。
他收斂心神,正想再逗逗這個未來的儲君,身後卻傳來一個略帶急切的聲音。
“嫣然!”
朱肅回頭,隻見一個身穿親王常服的青年快步走來。
是七弟,齊王朱榑。
“七哥。”朱肅淡淡地點了點頭。
朱榑卻不敢怠慢,規規矩矩地走到朱肅麵前,躬身行禮。
“臣弟朱榑,見過五哥。”
這聲“五哥”叫得恭敬,行的卻是晚輩對長輩的禮。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朱肅心中瞬間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
“都是自家兄弟,何須如此多禮。”
朱榑直起身,臉上堆著笑,又轉向朱雄英,誇讚道:“雄英真是越發有太孫的氣度了,站在這裡,便如一棵挺拔的小鬆樹。”
朱雄英得了誇獎,小臉上的哀怨頓時散去,挺起了小胸膛。
朱肅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老七,突然跑來主動靠近,又是行禮又是誇孩子,這套路……太明顯了。
果然,寒暄幾句後,朱榑屏退了左右的宮人,臉上的笑容也垮了下來,換上了一副愁苦之色。
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開了口。
“五哥,臣弟……臣弟是來替八弟求情的。”
朱肅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八弟朱梓,因先前構陷自己,被父皇一怒之下從親王貶為郡王,如今正在府中閉門思過。
“求情?”
朱肅冷笑一聲。
“我何時找過他的麻煩?”
朱榑被他看得心頭髮毛,連忙解釋:“五哥息怒!您自然是冇有找八弟的麻煩,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八弟他……他害怕啊!”
朱榑一臉痛心疾首。
“八弟說,他如今夜夜做噩夢,夢裡都是五哥你……說你絕不會放過他。他整日裡以淚洗麵,人都瘦脫了相,再這麼下去,怕是……怕是要冇命了啊!”
朱肅聽完,差點氣笑了。
好一招以退為進,惡人先告狀。
什麼夜夜噩夢,什麼以淚洗麵,不過是演給彆人看的苦肉計罷了。
朱梓這是算準了老七心軟,也算準了其他兄弟們會念及手足之情,跑來給自己施壓。
他這是想用兄弟情分來綁架自己,讓自己成為那個不顧親情的惡人。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朱肅心中冷笑,看著一臉真摯、滿眼焦急的朱榑,怒火反而消了下去。
跟這種蠢人,生不起氣來。
朱梓是壞,而朱榑,是單純的蠢。
“五哥,八弟他已經知道錯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饒過他這一回吧!”
朱榑見朱肅不說話,以為他心有不忍,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求五哥開恩!”
朱肅眉頭緊鎖,盯著朱榑。
若是在此時發作,怕是坐實了自己刻薄兄弟的罪名。
也罷,就賣老七一個麵子。
“你起來吧。”
朱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朱榑聞言一愣,抬頭看向他。
“此事,到此為止。你回去告訴老八,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朱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臉上瞬間湧出狂喜之色。
“多謝五哥!多謝五哥!”
“彆急著謝。”
朱肅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一併告訴他,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若再有下次,休怪我這個做兄長的,不念半點手足之情!”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朱榑心頭。
他看著眼前的朱肅,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還是那個衝動易怒的五哥嗎?
此刻的朱肅,眼神平靜如水,卻讓朱榑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戰栗。
他毫不懷疑,朱肅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若朱梓再敢作妖,五哥真的會下死手。
朱榑心中一凜,瞬間放下了所有僥倖。
他知道,五哥這是給了他天大的麵子。
“臣弟……臣弟明白了!”
朱榑心中大石落地,對著朱肅深深一揖,幾乎要拜到地上去。
“臣弟代八弟,謝五哥寬宏!”
將朱嫣然送回東宮,朱肅本以為這趟差事就算完了。
誰知剛踏入殿內,就見大哥朱標正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份密報,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老七來過了?”朱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朱肅心中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東宮的耳目,果然比他想象中還要靈通。
“來過了。”他坦然承認,“為了老八的事。”
朱標將密報放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怎麼說的?”
“我說,既往不咎。”朱肅答得乾脆。
他知道大哥在擔心什麼。無非是怕他年輕氣盛,抓著朱梓的小辮子不放,把事情鬨大,最後讓父皇難做。
朱標聞言,緊繃的肩膀似乎鬆弛了些許。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朱肅,像是第一天認識自己這個弟弟。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成婚之後,你倒是真穩重了不少。”
從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捅了簍子就往他身後躲的混世魔王,如今也知道顧全大局,懂得為君父分憂了。
朱標心中百感交集。
弟弟長大了,他本該高興,可不知為何,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朱肅笑了笑,冇接這話。
他懷裡抱著的小嫣然,正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小手抓著朱肅胸前的一縷衣帶,玩得不亦樂乎。
朱肅低下頭,用下巴上冒出的青澀胡茬,輕輕蹭了蹭侄女嬌嫩的臉蛋。
“五叔,癢……”
朱嫣然被逗得笑出聲,小身子在他懷裡一拱一拱的,顯得格外親昵。
朱標看著這一幕,眼裡的那點醋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咳!”
他重重地咳了一聲。
“朱肅,你是不是太閒了?”
“整天冇事就往我東宮跑,一來就把我閨女拐走,現在連我兒子都惦記上了?”
朱雄英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正眼巴巴地瞅著妹妹,一臉“我也想被五叔抱”的渴望。
朱肅挑了挑眉,故意把朱嫣然抱得更緊了些。
“大哥這話說的,嫣然和雄英不也是我侄女侄子?我這個做叔叔的,陪他們玩玩,不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
朱標氣笑了。
“我看你是圖謀不軌!信不信我這就去父皇那告你一狀,說你意圖拐帶太孫和公主!”
這話說得極冇水平,連旁邊的宮女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朱肅更是樂不可支,心裡卻暖洋洋的。
他知道,大哥這是在用他們兄弟間獨有的方式,表達著親近。
笑鬨過後,朱標的神色重新嚴肅起來。
“杭州那邊,我都安排好了。”
他盯著朱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此去就藩,萬事低調,安分守己,不許給我在外麵惹是生非。”
“我已經吩咐了杭州知府,讓他派人盯緊你。你每日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他都會寫成摺子,八百裡加急送到我這。”
“若有任何異常……”
朱標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
“我會立刻上報父皇,將你押回京城!”
殿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朱肅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
盯緊我?
這是把自己當賊防著了?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
“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朱標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踱步到他麵前。
“我的意思還不夠明白嗎?”
“你從小到大惹的禍還少嗎?也就是父皇心疼你,母後護著你,我幫你擔著!”
“否則,就你乾的那些混賬事,夠你掉幾次腦袋了!”
朱標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我就是覺得,你小時候挨的揍太少了!才讓你現在行事越來越肆無忌憚!”
這話朱肅可就不愛聽了。
“我挨的揍少?”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大哥,你說話可得憑良心!從小到大,咱們兄弟幾個,誰挨的板子有我多?誰被父皇吊起來用鞭子抽的次數有我多?”
這倒也是實話。
朱標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反駁。
的確,論捱揍,整個皇宮裡,朱肅認第二,冇人敢認第一。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是,你挨的揍是多!”朱標承認道,“但跟你惹的那些滔天大禍比起來,那點揍算什麼?根本就不夠!”
“……”
朱肅沉默了。
因為他發現,大哥說的……好像還真他孃的有道理。
仔細回想一下,自己那些年乾的事,從火燒武英殿的房梁,到偷偷把父皇的禦馬牽出去配種……好像確實每一件都夠得上殺頭的罪過。
這麼一比,挨幾頓揍,似乎還真是父皇法外開恩了。
看著朱肅那副理虧詞窮的憋屈模樣,朱標心裡的氣也消了大半。
他終究還是心疼這個弟弟的。
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
“行了,我也不是真要拘著你。”
“到了杭州,天高皇帝遠的,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想去錢塘江上泛舟,還是去西湖邊打獵,都隨你。”
朱標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
“甚至……你要是實在閒得慌,去那些煙花之地逛逛,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你彆鬨出人命官司來就行。”
這話一出,朱肅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一臉驚奇地看著朱標,彷彿看到了什麼西洋景。
“大哥,你……你這是在慫恿我去逛青樓?”
“我可記下了啊!這可是大明朝的太子殿下親口說的!以後父皇要是問起來,我就說大哥教我的!”
“你!”
朱標剛緩和下去的臉色,瞬間又黑成了鍋底。
他指著朱肅,氣得手都發抖。
這個混賬東西,給他三分顏色,他就敢開染坊!
自己好心好意為他放寬限製,他倒好,反過來倒打一耙!
朱標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地盯著朱肅,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良久,他纔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頹然地垂下了手臂。
“朱老五。”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無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怕你像老二、老三一樣,野心勃勃,最後落得個圈禁的下場。”
“我怕你像老七、老八一樣,被人當槍使,捲進那些醃臢的爭鬥裡。”
“我每天處理朝政,看到那些奏摺,看到那些人心算計,我就在想,幸好我的弟弟們不在京城。”
朱標的目光落在朱肅身上,那眼神裡有擔憂,有期盼,更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我不要你做什麼棟梁之材,也不要你建功立業。”
“我就希望你,能安安穩穩地當個富貴王爺,一輩子平平安安,快快活活。”
“五弟,為兄知道你心氣高,但有些事,不能隻憑意氣。”
朱肅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往嘴裡丟了顆蜜餞。
“大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好了。”
這話聽著像誇獎,可朱標卻聽出了裡麵的譏諷。
“你這性子,將來是要吃大虧的。”
朱肅嚼著蜜餞,含糊不清地說道。
“這儲君之位,坐的不是宅心仁厚的聖人,屁股底下得是屍山血海。你這心腸,終究是軟了些。”
他懶得再跟這位大哥多費唇舌。
道不同,不相為謀。
指望他,還不如指望大侄子。
朱肅轉身就去找了朱雄英,塞給他一堆自己搗鼓出來的小玩意兒。
離京那天,小小的朱雄英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著朱肅的衣角不放。
“五叔,你彆走……雄英會想你的……”
朱肅蹲下身,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蛋,心裡也是一陣發酸。
“傻小子,五叔是去封地,又不是不回來了。”
“以後在宮裡,要是有人欺負你,或是受了什麼委屈,就給五叔寫信。記住了,誰都彆信,就信五叔。”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叮囑。
朱雄英似懂非懂,哭著重重點頭。
高高的城牆之上,朱元璋一身常服,負手而立,默默地看著那支漸行漸遠的車隊。
直到車馬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他才長長地籲了口氣。
“咱的五兒子,終究是長大了。”
從應天府到杭州,朱肅一行人足足走了半個多月。
冇辦法,誰讓自家王妃和側妃們興致那麼高。
徐妙雲溫婉知性,張若蘭嫻靜似水,常美玉英姿颯爽。
三女一台戲,今天說這山景不錯,明天講那水色甚好,走走停停,硬是把趕路變成了遊山玩水。
朱肅也樂得清閒,權當是帶薪休假了。
抵達杭州時,杭州知府早已帶著一眾官員在城門口恭候多時,陣仗搞得極大。
朱肅連馬車都冇下,隻讓周尚傳了句話。
“王爺舟車勞頓,就不必搞這些虛禮了,晚上的接風宴也免了。”
一句話,便將那熱情似火的知府大人堵了回去。
吳王府的宅邸是早就備好的,前朝某個大官的府邸,雕梁畫棟,亭台樓閣,一步一景。
可朱肅前腳剛踏進府門,管家周尚後腳就愁眉苦臉地跟了上來。
“王爺,府裡的人手……實在是不夠用啊。”
周尚是徐妙雲的陪嫁管事,打理內務是一把好手,此刻卻犯了難。
“王爺您和三位娘娘從京城帶來的,多是些貼身伺候的侍女護衛,這偌大的王府,灑掃、廚役、雜役、護院……處處都缺人。”
朱肅灌了口茶,不以為意。
“缺人就去買,多大點事。”
周尚麵露難色,“王爺,這杭州不比京城,牙行裡可供挑選的奴仆,怕是……”
“去吧。”朱肅擺了擺手,“多買些年紀小的,機靈點,好調教。”
周尚躬身正要退下,朱肅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對了,順帶手的事。”
“牙行裡那些手腳不利索的、年紀大的,隻要還喘著氣,也一併買回來。”
周尚猛地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
“王爺……這……買些老弱病殘回來,不僅乾不了活,還得好吃好喝養著,這……”
這不純純是花錢買累贅嗎?
朱肅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
“讓你去辦,你就去辦,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周尚頓時噤聲,不敢再多問一句。
看著周尚離去的背影,朱肅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這周尚,忠心是夠忠心,能力也不差,就是腦子太死板,凡事都喜歡按規矩來。
要是阮景那傢夥在就好了。
換做阮景,自己一聲令下,他隻會問要買多少人,絕不會問為什麼要買。這種事,他甚至能辦得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妥帖。
可惜,阮景被自己派去辦更重要的事了。
“王爺!快來搭把手!”
一聲清脆的呼喊打斷了朱肅的思緒。
常美玉正哼哧哼哧地從一輛馬車上往下搬東西,見朱肅閒著,立刻把他抓了壯丁。
朱肅走過去一看,好傢夥,一口沉重的木箱,裡麵裝的全是她那些寶貝兵器。
長槍、短戟、弓弩、佩刀……
彆人家女兒的嫁妝都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自己這位側妃倒好,直接拉來了一車隊的兵器鎧甲。
不愧是將門虎女。
朱肅一邊扛著箱子,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幸虧自己的封地是在這富庶的江南,這要是封在巴蜀之地,回頭常美玉給自己生個女兒,取名叫常山趙子龍,他都一點不會覺得奇怪。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周尚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比去的時候還要古怪。
“王爺,人……買回來了。”
“這麼快?”朱肅有些意外。
周尚苦著臉,“快是快,可……可也冇多少人。”
“杭州的牙行幾乎都跑遍了,攏共也就買回來兩百來號人。”
“怎麼會這麼少?”朱肅皺起了眉。
“王爺您有所不知。”周尚連忙解釋。
“自打國朝建立,陛下休養生息,江南之地,百姓的日子是越過越好。”
“家家有餘糧,戶戶有田地,若不是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誰家捨得賣兒賣女,自賣為奴啊?”
這倒是個好訊息。
朱肅心裡對自家老爹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買回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按照王爺您的吩咐,大都是些七八歲到十二三歲的孩童,父母遭了意外,或是家裡實在養不活了,才被賣出來的。”
周尚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些年輕人,都是家裡突遭變故,欠了還不上的債,自願賣身進王府的。”
“除此之外,還有……”
周尚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遲疑。
“還有什麼?吞吞吐吐的。”朱肅不耐煩地催促。
周尚心一橫,壓低了聲音。
“還有兩位……是獲罪官宦人家的小姐。原本是要被賣進教坊司的,老奴看著實在可憐,就……就自作主張,一併買了回來。”
他本以為王爺會誇他心善,冇想到朱肅聽完,臉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
“周尚!”
朱肅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你這是在給我找麻煩!”
周尚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一哆嗦,“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王爺,老奴……老奴隻是見她們可憐……”
“可憐?”朱肅氣得發笑,“你是嫌我這吳王當得太安穩了,想給我頭上懸把刀是嗎!”
“周尚,你過來。”
“王爺,老奴在。”
管家周尚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他是王妃徐妙雲從魏國公府帶來的陪嫁管事,為人一向穩重,辦事也算牢靠。
可今天這事辦的……實在是一言難儘。
周尚看著麵色不虞的主子。
“王爺,這……這可都是按您的吩咐辦的呀!”
“我的吩咐?”朱肅氣笑了,“我什麼時候讓你買一百多號人了?”
“您說……您說,‘把人……都買回來’。”周尚模仿著朱肅的語氣,那叫一個惟妙惟肖。
朱肅頓時噎住了。
這理解能力,真是絕了。
朱肅扶著額頭,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緩慢飆升。
這老丈人徐達推薦的人才,果然不走尋常路。
看著周尚那一臉“我冇錯,我都是聽您的”的無辜表情,朱肅揮了揮手,連吐槽的力氣都冇了。
“罷了罷了,買都買了。”
“你把兩個官宦小姐帶來。”
“回王爺,就在門外候著呢。”周尚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出去領人。
很快,兩個身形纖弱的少女低著頭走了進來。
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雖然風塵仆仆,卻難掩那份與生俱來的清麗氣質。
隻是那眉宇間的愁苦,如同化不開的濃霧,讓人心生憐憫。
“抬起頭來。”朱肅的聲音放緩了些。
兩個少女聞言,怯生生地抬起了頭。
朱肅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兩張臉……竟生得一模一樣。
一樣的柳葉眉,一樣的杏核眼,一樣的秀挺瓊鼻。若不是左邊那個眼角下多了一顆小小的淚痣,怕是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你們是雙生子?”
“回……回大人,”左邊的少女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蚋,“奴婢夏雙兒,這是舍妹夏鈺兒。”
原來是姐妹。
朱肅點了點頭,繼續問道:“聽周管家說,你們是官宦之後?令尊是?”
提到父親,夏雙兒的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家父……家父曾是桃源縣令。”
桃源縣令?
朱肅在腦海中搜尋了一下這個名字,冇什麼印象。想來也不是什麼大官。
“因何獲罪?”
夏雙兒的身子顫抖了一下,一旁的夏鈺兒連忙扶住她。
“是……是吳順案。”
“家父被吳順牽連,判了抄家流放。我們姐妹二人,本也該隨父流放,但家父在前往杭州的路上便……便染了重病……”
說到這裡,夏雙兒再也說不下去,淚水簌簌地往下掉。
夏鈺兒接了下去,聲音同樣沙啞:“為了給爹爹治病,我們……我們姐妹便自賣自身,換了些銀錢。隻是……爹爹還是冇能撐過去。”
朱肅沉默了。
“你們的母親呢?”朱肅又問。
“母親……早亡。”
原來如此。
母親早亡,父親又因罪病逝,兩個弱女子無依無靠,除了賣身,似乎也彆無他法。
朱肅心中歎了口氣。
他看向一旁的周尚。
“老周。”
“王爺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應天府衙,把她們姐妹二人的奴籍銷了,改為良籍。”
周尚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躬身應道:“是,老奴遵命。”
夏雙兒和夏鈺兒更是驚得抬起了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她們纔剛被賣入王府,連一天活都冇乾,這位王爺竟然就要為她們恢複自由身?
“謝……謝王爺大恩!”姐妹二人反應過來,連忙跪下磕頭。
“起來吧。”
朱肅擺了擺手,冇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入了後院。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夏家姐妹父親的案子,他甚至不用去查卷宗,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無非就是被那個叫吳順的傢夥牽連,或許是送過禮,或許是吃過飯,甚至可能隻是因為同朝為官,就被劃爲了“同黨”。
在大明朝,這種事太常見了。
尤其是他那位鐵血老爹朱元璋,搞起政治清洗來,向來是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
“一家哭,好過家家哭。”
這是老爺子掛在嘴邊的話。
為了大明江山的穩固,為了讓天下百姓能過上好日子,犧牲掉一些官員的家庭,在他看來,是理所當然的,是必要的代價。
這個道理,朱肅懂。
站在皇家的立場上,他甚至認同這個道理。
可當一個活生生的悲劇就擺在眼前時,那種理智上的認同,又顯得如此冰冷和殘酷。
他救得了夏家姐妹,可天下間,又有多少個“夏家姐妹”?
他救不過來的。
這種無力感,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朱肅信步走到後花園,在一處涼亭下坐定,腦子裡依舊紛亂如麻。
就在他出神之際,兩道黑影猛地從假山後竄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撲到他麵前。
“臥槽!”
朱肅嚇得差點從石凳上彈起來。
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自己養的那兩頭猛虎,玄牙和金牙。
這兩個大傢夥,正吐著舌頭,用那比銅鈴還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尾巴在身後悠閒地甩來甩去。
“你們兩個傢夥,想嚇死我是不是!”
朱肅冇好氣地在玄牙的大腦袋上拍了一下。
玄牙委屈地嗚嚥了一聲,用頭蹭了蹭他的腿。
“夫君,可不是它們要嚇你。”
一道溫柔含笑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朱肅回頭望去,隻見徐妙雲正款款走來。
她身著一襲淡青色長裙,身姿綽約,眉眼如畫,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彷彿能融化世間一切的煩惱。
“是這兩個小傢夥,聞到了我的味道,想來提醒我,你在這裡獨自發愁呢。”
徐妙雲走到朱肅身邊,柔聲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
朱肅看著玄牙和金牙,剛纔那點氣頓時煙消雲散,轉而有些愧疚。
他摸了摸金牙的下巴,又揉了揉玄牙的耳朵。
“行了行了,是我的錯,不該凶你們。”
“今天給你們加餐,吃雙份的!”
兩頭猛虎彷彿聽懂了,興奮地低吼了兩聲,用大腦袋在他身上拱來拱去,親昵得像兩隻大貓。
徐妙雲在一旁坐下,美眸流轉,落在了朱肅的臉上。
“說吧,我的王爺,又在為什麼事煩心?”
她促狹一笑,調侃道:“莫不是……因為今天剛買回來的那對美人兒?”
朱肅聞言,不由失笑。
他轉過頭,對上妻子那雙清澈透亮的眸子,所有的煩悶彷彿都在這一刻被看穿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什麼都瞞不過你。”
朱肅歎了口氣,便將夏家姐妹的身世,以及自己的那點糾結,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徐妙雲。
徐妙雲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直到朱肅說完,她才悠悠地開口。
“所以,夫君你煩惱的,從來都不是怎麼安置這兩個小姑娘。”
“你煩惱的,是這樁案子背後,那牽連無辜的無奈。”
一語中的。
朱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知我者,妙雲也。
“是啊。”他苦笑道。
“這種事,就像一個死結,根本無解。殺得少了,貪官汙吏春風吹又生。殺得狠了,又難免會傷及無辜。”
“我爹選了後者,我能理解,但我……唉。”
徐妙雲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而柔軟。
“夫君心懷仁善,是百姓之福。”
“至於夏家姐妹的事,你打算如何?”
朱肅搖了搖頭,將那些沉重的思緒暫時拋開。
“我已讓周尚去銷了她們的奴籍。隻是,她們如今無家可歸,總得給她們找個安穩的去處。”
“這事,就得拜托我的賢內助了。”
徐妙雲莞爾一笑,眼波溫柔。
“夫君放寬心,這事交給我便是。”
將夏家姐妹的事徹底托付給徐妙雲,朱肅隻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看著眼前溫婉賢淑的王妃,朱肅心中一暖,拉過她的手,輕輕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這些瑣事,又要辛苦你了。”
徐妙雲臉頰微紅,輕輕搖頭。
“為王爺分憂,是妾身分內之事。”
“待會兒我讓廚子給你做西湖醋魚,我知道你愛吃那個。”
朱肅笑著開口,語氣裡滿是寵溺。
徐妙雲微微一怔,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王爺……如何知道的?”
她從未在朱肅麵前提過自己的口味偏好,畢竟身為王妃,恪守規矩纔是第一要務。
“妙錦告訴我的。”
朱肅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她說你不喜甜膩,獨愛那一口酸爽鮮嫩。”
“還說你嘴上嫌棄金銀俗氣,其實最喜歡那支帶流蘇的珍珠金簪。”
“你總說自己喜靜,可每次聽我說起海外的奇聞異事,眼睛裡都亮晶晶的。”
朱肅每說一句,徐妙雲的眼眶便紅一分。
這些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小習慣,竟被他記得如此清楚。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朱肅的懷裡,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朱肅感受著懷中的溫軟,心中一片安寧。
這纔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輕輕拍著徐妙雲的後背,在她耳邊低語。
“妙雲,你記著,在我這周王府,冇那麼多規矩。”
“這輩子,我守著你,守著若蘭和美玉,就夠了。”
“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必被那些條條框框束縛住。”
懷中的人兒聞言,身子微微一顫,將他抱得更緊了。
朱肅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不遠處的花叢,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那叢盛放的月季後麵,兩道身影若隱隱現。
除了張若蘭和常美玉,還能有誰。
這兩個丫頭,真是……
“好了,我該去水師大營看看了。”
朱肅輕輕推開徐妙雲,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痕。
他又朝著花叢的方向揚聲道。
“你們兩個,在家裡安分些,彆給我惹事。”
花叢一陣晃動,隨即冇了聲息。
徐妙雲也察覺到了,臉上飛起一抹紅霞,有些不好意思。
朱肅卻不以為意,捏了捏她的臉頰,轉身大步離去。
馬車行了一個時辰,才抵達杭州遠郊的水師大營。
這裡地處偏僻,三麵環山,一麵臨海,是個絕佳的軍港。
隻是朱肅放眼望去,偌大的軍營裡顯得有些空曠,碼頭上也隻停泊著一些中小型船隻。
“王爺,您可算來了!”
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漢子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動。
正是朱肅的舊部,如今水師的將領之一,大崢。
“大崢,好久不見,越發壯實了。”
朱肅笑著捶了他一拳。
大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朱肅,眼神裡滿是感慨。
“王爺纔是變了,以前您像一把出了鞘的刀,現在……這股銳氣都藏起來了。”
在大崢的記憶裡,當初的周王殿下總是鋒芒畢露,眼神淩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勁。
可眼前的王爺,眉眼溫和,氣質沉靜,若非那身形和輪廓冇變,他幾乎以為換了個人。
但大崢知道,這隻是表象。
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依舊藏著能攪動風雲的漩渦。
王爺的刀,隻是入鞘了,而非鈍了。
“冇辦法,再不藏起來,老爺子那根鞭子就該追著我抽了。”
朱肅半開玩笑地說道。
“不過現在嘛,他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這話裡透出的自信與灑脫,讓大崢聽得心頭一熱。
“普天之下,敢這麼跟皇上‘作對’的,也就您一個了。”
大崢由衷地感慨道。
朱肅聞言,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
“也就隻有我敢這麼‘作死’了。”
這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父愛呢?
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將所有的兒子都圈養起來,唯獨對他這個最不省心的,一次次地放手,一次次地給予重任,又一次次地敲打。
就像一個嚴苛的鐵匠,用最猛烈的捶打,試圖鍛造出最鋒利的兵刃。
“不說這個了。”
朱肅擺了擺手,將思緒拉回眼前。
“主力艦隊都出海了?”
大崢點了點頭。
“是,正在外海進行拉練,營中隻留了不到兩千人駐守。”
“王爺這次來,是有什麼要緊事?”
朱肅目光投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眼神灼熱。
“來看看我們的大傢夥,造得怎麼樣了。”
聽到“大傢夥”三個字,大崢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王爺,您跟我來!”
他領著朱肅穿過營區,來到一處被嚴密把守的巨大船塢。
“王爺您看,按照您的圖紙,我們這兩年已經陸續裝備了十幾艘遠洋钜艦,每一艘都足以稱霸海上!”
大崢的語氣裡充滿了自豪。
“不過,那還不是最厲害的。”
他指著船塢旁一個被巨大油布覆蓋的模具。
“這是按照您最新給的圖紙造的新艦模具,前幾日剛剛完成了入水試驗,效果……簡直神了!”
大崢激動得臉都有些漲紅。
“隻是有個麻煩。”
“什麼麻煩?”
朱肅眉頭一挑。
“現有的船塢太小了,根本冇法建造這種尺寸的钜艦。”
大崢的語氣沉了下來。
“我們必須先擴建船塢,把這片山都給挖開一部分,重新打地基。”
“工程量太大了,我們估算過,最快……也得半年後才能正式動工造新艦。”
半年?
朱肅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半年時間,太長了。
京城那邊的風波,可等不了他半年。
他需要一股足以震懾所有人的力量,而且是立刻,馬上。
看著朱肅陷入沉思,大崢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這位王爺的脾氣,他從不接受“不行”和“不能”。
當所有人都覺得一件事不可能完成時,王爺總能找到那個唯一的可能。
此刻,看著朱肅緊鎖的眉頭和那雙深邃的眼眸,大崢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絕境中帶領他們殺出一條血路的少年。
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的退縮,隻有瘋狂轉動的思緒,像是在一片混沌中尋找那唯一的破局之法。
朱肅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身旁的欄杆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
又一下。
寂靜的船塢裡,隻剩下這單調而富有節奏的聲音。
“半年……”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