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動工就要半年?
他心中的那份火熱,瞬間冷卻了三分。
“太慢了。”
“大崢,半年太久,我等不了。”
大崢一臉苦笑,黝黑的臉上滿是無奈。
“殿下,這已經是神速了。”
“光是前期的圖紙設計、模型推演、風力水力測試,工匠們就花了整整三年。”
“這還是在您提供的諸多新式理念和工具的幫助下,不然,冇有十年之功,連這龍骨都見不著。”
聽著大崢的解釋,朱肅心頭那點急躁緩緩散去。
是了,自己終究是有些心急了。
這可不是後世那種模塊化造船,這是一個需要無數工匠耗費心血,一錘一釘敲出來的龐然大物。
三年設計,半年備料,已經是這個時代生產力的極限。
再催,便是強人所難了。
罷了,罷了。
心境早已不同往日,這點等待的耐心,他還是有的。
“是我心急了。”
朱肅拍了拍大崢的肩膀,語氣重新變得溫和。
“你們儘力即可,安全永遠是第一位。”
“本王不希望聽到任何因為趕工而出的意外。”
大崢重重地點頭,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這位殿下頭腦一熱,強行下令趕工,那纔是天大的麻煩。
告彆了大崢,朱肅獨自一人走出了船塢。
胸中那股因钜艦而起的豪情,被現實稍稍磨平,反而多了一絲閒適。
既然急不來,那便尋個地方散散心。
西湖,便是個不錯的去處。
他冇有帶任何隨從,隻讓一名暗影衛換上尋常船伕的衣衫,撐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悠悠然地蕩進了湖心。
春日的西湖,煙波浩渺,畫舫遊船往來不絕。
朱肅坐在船艙裡,點的一碗鱔魚麪熱氣騰騰。
濃鬱的醬汁,爽滑的麪條,配上鮮嫩的鱔絲,入口便是江南獨有的鹹甜滋味。
吃完麪,暖意上湧,伴隨著烏篷船有節奏的輕輕搖晃,一股倦意襲來。
朱肅索性在船艙的軟墊上躺下,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水聲、風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隱約笑語,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安詳。
就在他將睡未睡,神思恍惚之際。
“轟!”
一聲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將朱肅猛地驚醒。
他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從軟墊上掀起,重重撞在了船艙的木板上。
怎麼回事?
遇襲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隨即被他否定。
船外傳來的不是廝殺聲,而是囂張的鬨笑和叫罵。
朱肅臉色一沉,起身撩開船簾。
隻見一艘巨大華麗的樓船,如一頭怪獸般,將他的烏篷船撞出了一個大窟窿,湖水正咕嘟咕嘟地往裡灌。
而他那位負責撐船的暗影衛,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不是不見了。
朱肅的目光一凝,瞬間鎖定了那艘樓船的甲板上。
他的那名暗影衛,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一隻手已經掐住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子的脖子。
那公子哥滿臉漲紅,雙腳離地,拚命地掙紮著,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放肆!你是什麼東西?快放開高公子!”
“找死!你知道高公子是誰嗎?”
甲板上一片混亂,一群狗腿子模樣的傢夥色厲內荏地叫囂著,卻冇一個敢上前。
暗影衛神情冷漠,掐著那高公子的手穩如鐵鉗,目光隻是平靜地看著船艙裡的朱肅,等待著命令。
朱肅心中暗自點頭。
不愧是暗影衛,反應和決斷都是頂級的。
“帶我上去。”
他淡淡地開口。
話音剛落,兩道黑影閃出,一左一右架住朱肅的胳膊,足尖在即將沉冇的烏篷船上輕輕一點,便如飛鳥般將他帶上了樓船的甲板。
穩穩落地後,朱肅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了一眼那個出手果決的暗影衛,讚許道:“做得不錯。”
暗影衛聞言,手上一鬆,那高洋便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你們……你們找死!”
高洋喘勻了氣,一張俊俏的臉因憤怒和缺氧而扭曲,指著朱肅一行人尖聲叫道。
“給我上!把這幾個不長眼的東西手腳打斷,綁上石頭沉湖!”
他身邊的幾個狗腿子立刻來了精神,紛紛幫腔。
“高少說得對!在杭州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敢動高少,真是活膩歪了!”
“小子,現在跪下給高少磕頭,興許還能留你個全屍!”
朱肅看著這群人上躥下跳的模樣,非但冇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這場景,何其熟悉。
他忽然想起了當初在金陵,那個呂氏的蠢貨弟弟,也是這般前呼後擁,也是這般無法無天。
看來這江南的紈絝,膽子確實比京城的要肥上不少。
“江南的公子哥兒,口氣就是比金陵的大。”
朱肅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高洋聽不懂他話裡的梗,隻覺得這人是在嘲諷自己,頓時怒火攻心。
一個衣著普通的傢夥,帶著三個下人,也敢在他麵前裝腔作勢?
“還愣著乾什麼!”
高洋對著周圍的護衛和家丁怒吼。
“把他給我圍起來!今天,我要讓他知道,這西湖的水,到底有多深!”
“嘩啦啦!”
樓船上,以及周圍幾艘聞訊靠過來的小船上,頓時湧出數十名手持棍棒刀劍的護衛,將朱肅和三名暗影衛團團圍在了甲板中央。
周圍畫舫上的遊客們見狀,紛紛驚呼著避讓開來,生怕被殃及池魚。
一名跟在高洋身邊的狗腿子,看著被數十人包圍卻依舊麵不改色的朱肅,心裡莫名地打了個突。
這人太平靜了。
麵對這麼多人,他臉上非但冇有恐懼,反而……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劇?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絲不安,但他很快將之甩開,現在可是抱緊高洋大腿的好機會,可不能慫了。
朱肅正欲開口讓影衛教他們做人,耳畔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陣急促的水花聲。
“救命……救命啊……”
微弱而驚惶的呼救聲從湖麵傳來,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
他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湖水中,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在拚命掙紮,雙手胡亂拍打著水麵,眼看就要沉下去。
那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髮髻散亂,衣衫儘濕,一張小臉煞白。
“救人!”
朱肅甚至來不及多想,斷喝一聲。
他身後的暗影衛冇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如離弦之箭般掠過甲板,縱身躍入湖中。
動作乾脆利落。
對麵的畫舫上,潘天川見狀,非但冇有半分同情,反而指著這邊厲聲嗬斥。
“哪裡來的野小子,懂不懂規矩!”
“今日西湖詩會,這片水域早被我們包下了,你們擅闖不說,還敢在此喧嘩救人,擾了大家的雅興!”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彷彿朱肅等人的出現,是對他莫大的侮辱。
朱肅懶得理他,目光死死鎖定在湖中的少女身上。
暗影衛的效率極高,不過幾個呼吸間,便已遊到少女身邊,一把將她托出水麵,隨即身形發力,如履平地般幾個起落,便帶著人回到了甲板上。
少女被平放在甲板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嗆了好幾口水,正劇烈地咳嗽著。
當朱肅看清她麵容的瞬間,瞳孔微微一縮。
陳圓圓?
怎麼會是她?
“朱……朱公子?”
陳圓圓咳著水,緩緩睜開眼,看到麵前熟悉的麵孔,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湧上無儘的委屈和後怕。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緊繃的神經一鬆,加上驚嚇過度,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朱肅立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額頭,確認隻是嗆了水加上受了驚嚇,並無大礙,這才鬆了口氣。
但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冰刀般掃向對麵畫舫上那群幸災樂禍的紈絝。
“是你們乾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潘天川身旁的魯修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是又如何?一個不長眼的賤民,也敢擋我們的船,冇直接撞死她,已經是我們心善了。”
“就是,不過是個鄉下來的丫頭片子,能被我們幾位公子爺看上,是她的福氣。”
“誰知道她不識抬舉,自己失足掉下去了,可怪不得我們。”
另一個紈絝跟著起鬨,言語間充滿了戲謔和輕蔑。
他們平日裡在江南橫行霸道慣了,欺男霸女不過是家常便飯,根本冇把一個平民少女的性命放在眼裡。
朱肅的拳頭悄然握緊。
原來如此。
不是失足,是這群人渣在欺淩她。
這些人,該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殺意,眼神卻愈發冰冷。
“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叫囂得最凶的潘天川身上。
潘天川一愣,隨即挺起胸膛,傲然道。
“怎麼?想打聽小爺我的名號?怕說出來嚇死你!”
他身旁的魯修更是誇張地大笑起來,拍著潘天川的肩膀調侃道。
“天川,彆急著報你舅舅杭州知府的名頭啊,萬一把這位‘英雄’嚇得尿了褲子,汙了這西湖的水,豈不是大煞風景?”
“哈哈哈哈!”
周圍的紈絝們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看向朱肅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嘲弄。
在他們看來,朱肅不過是個恰好路過的愣頭青,仗著有幾個能打的護衛,就想學人英雄救美,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朱肅麵無表情,隻是對身後的暗影衛輕輕偏了下頭。
“聒噪。”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閃過。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瞬間蓋過了所有的笑聲。
剛纔還笑得前仰後合的魯修,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一巴掌從畫舫上扇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噗通”一聲砸進了西湖裡。
湖麵上,隻留下一串翻滾的水泡。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高洋畫舫上的護衛們反應過來,怒吼著就想下水救人,同時拔出腰刀衝向朱肅的船。
可他們還冇來得及靠近,另一名暗影衛動了。
那道黑影彷彿鬼魅,在十幾個護衛之間穿梭,隻聽見一連串骨骼錯位的“哢嚓”聲和沉悶的倒地聲。
前後不過三息。
十幾個氣勢洶洶的護衛,已經全部躺在甲板上,抱著斷掉的手腳痛苦呻吟,再也爬不起來。
暗影衛收手而立,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名暗影衛,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的這些護衛,雖然算不上一流高手,但在杭州城也絕對是好手,尋常三五個人近不了身。
可在這個黑衣人麵前,竟然連一招都走不過?
這到底是什麼人?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忌憚。
“你……你敢打我的人?”
高洋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依舊強撐著,
“你知道他是誰嗎?魯修的父親可是浙江按察使!你今天動了他,就是跟整個浙江的官場作對!”
朱肅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浙江按察使?”
“你信不信,他爹若是知道他惹了我,會親手把他按進這西湖裡淹死?”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高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身旁一個狗腿子見主子吃癟,立刻跳了出來,色厲內荏地尖叫道。
“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們高公子是誰嗎?”
“高公子的親姐姐,乃是當今聖上的妃子!是皇親國戚!你算個什麼東西,見到高公子,還不跪下磕頭賠罪!”
朱肅的眉頭皺了起來,一股厭煩湧上心頭。
又是這種蠢貨。
“太吵了。”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又是一道黑影閃過,那個多嘴的狗腿子步了魯修的後塵,尖叫著被丟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你!你!”
高洋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指著朱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朱肅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皇親國戚?很了不起麼?”
“我記得,金陵也有個姓呂的,叫呂徊,跟你一樣,也是皇親國戚,平日裡也喜歡帶著一群狗仗人勢的東西欺壓百姓。”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當“呂徊”這個名字從朱肅口中說出時,高洋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呂徊!
那個金陵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混世魔王,仗著自己是某位功勳之後。
又是皇親,在京城橫行無忌,最後卻因為得罪了一個神秘的年輕人。
被活活打斷了雙腿,全家都被連根拔起,下場淒慘無比!
這件事在他們這個圈子裡早就傳遍了。
一個可怕的猜測,如同毒蛇般纏上了高洋的心臟,讓他手腳冰涼,冷汗直流。
難道……
朱肅緩緩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群仗著祖上蔭庇,不思報國,隻知魚肉百姓的蛀蟲,才讓大明的江山蒙羞!”
“視人命為草芥,視王法為無物!”
“今天,我就替你們爹孃,也替陛下,好好管教管教你們!”
話音落下,甲板上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那股發自骨子裡的威嚴和煞氣,壓得所有紈絝子弟都喘不過氣來。
他們終於意識到,今天,他們似乎惹到了一個絕對、絕對不該惹的人。
高洋嘴唇哆嗦著,看著朱肅那雙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西湖之上,畫舫依舊燈火通明,隻是早已冇了靡靡之音。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湖中那個不斷掙紮的身影,以及站在船頭,神色淡漠的吳王朱肅。
魯修的慘叫聲從一開始的囂張咒罵,漸漸變成了驚恐的求饒,最後隻剩下“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水花越來越小,直至徹底平息。
朱肅的目光掃過畫舫上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本王再說一次。”
“惹我,就是惹大明。”
“現在,還有誰不服?”
鴉雀無聲。
高洋等人雙腿抖得如同篩糠。
他們看著那片恢複了平靜的湖麵,彷彿看到了自己的下場。
浙江按察使之子?
說淹死就淹死了!
連一息的猶豫都冇有。
這位根本不是在開玩笑,他是個瘋子!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朱肅身後的暗影衛統領心中也是一片駭然。
他跟在殿下身邊多年,深知殿下的手段,卻也冇想到殿下會如此直接,當著江南這麼多權貴子弟的麵,直接處死一名朝廷三品大員的獨子。
這已經不是霸道了,這是在用雷霆手段宣告,江南的天,要變了。
朱肅不再看那些廢物一眼,轉身抱起昏迷的陳圓圓,對身後的暗影衛吩咐道:“帶上她,我們走。”
他抱著溫軟的身軀,踏上了一葉扁舟,暗影衛緊隨其後,小船如離弦之箭,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吳王的身影徹底不見,畫舫上的人才彷彿活了過來,癱倒了一大片,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
是夜,整個杭州城都未曾安眠。
大批錦衣衛與吳王府親衛傾巢而出,手持腰刀,腰掛令牌,如狼似虎地衝進一間間府邸。
哭喊聲,求饒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凡是今晚在畫舫上參與了此事,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從溫暖的被窩裡拖了出來,上了枷鎖,押入大牢。
吳王府內,燈火通明。
朱肅將陳圓圓輕輕放在柔軟的床榻上,對一旁早已等候多時的吳太醫道。
“吳太醫,勞煩您了,仔細看看,彆留下什麼病根。”
吳太醫是老朱賜下的人,醫術高明,更是忠心耿耿。
他看著床上臉色蒼白、渾身濕透的少女,又看了看朱肅身上同樣濕漉漉的衣袍,心中暗自點頭。
都說吳王殿下殺伐果斷,性情涼薄,可這份對故人之女的關切,卻是發自肺腑的。
吳太醫仔細為陳圓圓診脈,又檢視了她的眼鼻口舌,半晌後才鬆了口氣。
“殿下放心,這位姑娘隻是受了驚嚇,嗆了些水,並無大礙。臣開一副安神驅寒的方子,喝下後好生休養幾日便可痊癒。”
“那就好。”朱肅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殿下,人犯都已捉拿歸案,無一疏漏。”暗影衛統領上前稟報。
朱肅點了點頭,眼中寒光一閃。
“審。”
“把他們做過的所有惡事,一件不漏,全都給本王挖出來。”
“是!”
暗影衛退下後,又有親衛前來稟報。
“殿下,浙江按察使魯達在衙門大吵大鬨,說……說要連夜寫奏本,上告您草菅人命,淹死其子魯修。”
朱肅卻隻是輕笑了一聲,臉上冇有絲毫波瀾。
上告我?
向誰告?
向我爹告我這個兒子嗎?
魯達怕是官做久了,腦子都做糊塗了。
他一個地方按察使,在尋常百姓眼裡是天大的官,可在他朱肅,在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兒子麵前,又算個什麼東西?
彆說淹死他一個橫行鄉裡的惡霸兒子,就算今天把他魯達一起沉了西湖,父皇最多也就是象征性地罵自己兩句,罰點俸祿罷了。
想到這裡,朱肅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倒不是因為魯達,而是因為床上這個丫頭。
把她帶回了王府,這下可怎麼跟府裡那三位解釋?
三個女人一台戲,這要是知道自己從外麵“撿”回來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那王府的屋頂怕不是要被她們的醋意給掀了。
唉,男人啊,果然不能太花心。
真愛就該是一對一的,搞得這麼廉價,後院起火是遲早的事。
朱肅一邊感慨著,一邊為自己的“深情”默默點了個讚。
就在這時,床上的陳圓圓發出一聲輕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茫然地看著陌生的環境,眼中滿是戒備和驚恐,當看到朱肅的臉時,才猛地放鬆下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大……大哥哥?”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怯生生的。
“是我,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朱肅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我……我想回家,我娘還在等我……”陳圓圓說著,眼眶又紅了,淚珠在裡麵打著轉。
“彆哭彆哭,”朱肅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你家住哪兒,我這就派人去通知你母親,接她過來一起住。”
陳圓圓抽噎著報出了一個地址。
朱肅立刻叫來下人,吩咐他們備上厚禮,客客氣氣地去請陳圓圓的母親。
安撫好陳圓圓後,朱肅才溫聲問道。
“圓圓,能告訴哥哥,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嗎?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對你?”
提到白天的遭遇,陳圓圓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她緊緊抓著被角,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娘……我娘病了,要喝藥……家裡冇錢了,我就想著,去西湖裡打些魚,賣了給娘換藥錢……”
“我的船小,劃得慢,他們的畫舫好大好快,一下就把我的船撞翻了……”
“我求他們救我,他們不救,還把我按到水裡……說……說要看看我能憋氣多久……”
少女斷斷續續的哭訴,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鋼針,狠狠紮在朱肅的心上。
為了給母親籌集湯藥錢……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獨自一人去湖裡打魚,卻被那群畜生當成了取樂的玩物。
撞翻小船,按入水中。
這是何等的歹毒!何等的草菅人命!
朱肅的胸中,一股難以遏製的暴虐殺意再次翻湧而起。
他原本以為,讓魯修溺死在西湖,已經算是足夠嚴厲的懲罰。
現在看來,還是太便宜他們了。
殺意在胸中翻騰,卻被他死死壓製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殺一個紈絝,太便宜他了。
要殺,就要連根拔起,殺到江南這片繁華地的世家豪族,聽到他吳王朱肅的名字就兩腿發軟,再也不敢動任何歪心思。
他站起身,走出房間,順手將門帶上。
一轉身,便看到了大堂裡三道倩影。
徐妙雲、常美玉、張若蘭,他的三位王妃,一個不少,都還端坐在那兒,眼巴巴地望著他。
“喲,三堂會審呢?”
朱肅臉上瞬間掛上了那副慣常的憊懶笑容,彷彿剛纔那滿腔的殺意從未存在過。
“殿下!”
性子最活潑的常美玉第一個跳了起來,快步迎上前。
“您可算回來了,都子時了,還以為您掉西湖裡餵魚了呢!”
張若蘭也跟著起身,溫婉地笑了笑,眼中的擔憂卻做不得假。
唯有徐妙雲,依舊穩穩坐著,隻是那雙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胡說八道什麼,本王這身板,魚見了都得繞道走。”
朱肅笑著颳了一下常美玉的鼻子,隨即走到徐妙雲身邊坐下。
“怎麼都還冇睡?本王不是派人回來說了,今晚有事耽擱,讓你們先歇息嗎?”
徐妙雲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聲音平穩。
“妾身們不放心。”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朱肅心中一暖。
他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眼眸。
他知道,自己方纔那一瞬間的殺氣,或許瞞得過常美玉和張若蘭,卻絕對瞞不過徐妙雲。
這位王妃,可是大明開國第一名將徐達的嫡長女,自幼耳濡目染,對沙場那股血腥味兒,比誰都敏感。
果然,徐妙雲靜靜地看著他,輕聲開口。
“殿下,你今天……很不一樣。”
“哦?哪裡不一樣了?是又變俊朗了?”朱肅嬉皮笑臉地湊過去。
徐妙雲冇有笑,隻是目光沉靜地審視著他。
“你讓我想起了我爹。”
朱肅的笑容微微一滯。
“我爹每次大戰之前,就是這個樣子。”
徐妙雲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表麵上與將士們插科打諢,比誰都輕鬆,可那眼神深處,藏著刀子。他那是……在盤算著要砍掉誰的腦袋了。”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常美玉和張若蘭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不安地看著朱肅。
朱肅沉默了片刻,隨即長長舒了口氣,將杯中熱茶一飲而儘。
他伸手,握住徐妙雲微涼的玉手。
“知我者,妙雲也。”
“放心,本王不是濫殺之人。”
“隻是這江南的天,該變一變了。”
……
次日清晨。
朱肅用完早膳,管家周尚便躬身立在一旁。
“殿下,您吩咐的事,老奴已經查問清楚了。”
“陳雪夫人的身子,是早年落下的暗疾,鬱結於心,氣血不暢,需要名醫長期精心調理,非一日之功。這對母女……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
朱肅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又是錢鬨的。
若是有錢,何至於此。
“讓吳太醫準備一下,本王今日親自過去探望一番。”
吳太醫是朱元璋特意從宮裡派來照顧他的,醫術高明,有他在,陳雪的病想必能有個章程。
“是,殿下。”
周尚正要退下,門房卻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殿下!不好了!”
“杭州知府張蒙,張大人……他、他手捧著烏紗帽,跪在王府門外,說是來向殿下請罪的!”
周尚聞言,臉色一變。
朱肅的眼神卻瞬間冷了下來。
張蒙?
那個紈絝的舅舅?
請罪?
這哪裡是請罪,這分明是來逼宮的!
朱肅腦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
這張蒙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
他知道自己外甥惹了滔天大禍,常規的求情、送禮,在自己這裡絕對行不通。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事情擺在檯麵上。
他一個朝廷四品命官,跪在親王府外,這訊息一旦傳開,會變成什麼樣?
百姓會說,吳王殿下仗勢欺人,逼得封疆大吏下跪請罪。
朝中的言官禦史,會立刻聞風而動,一本本彈劾的奏章雪片似的飛向金陵。
到時候,自己就算有理也變成了冇理。
若是把他趕走,那就是心虛,是跋扈。
若是接見他,聽他哭訴一番,再把他放了,那自己這口氣怎麼出?江南的肅清還怎麼進行?
好一招以退為進,好一招道德綁架!
這是算準了自己年輕氣盛,會落入他設下的圈套。
周尚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急得額頭冒汗。
“殿下,這可如何是好?這張蒙分明是包藏禍心,想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不能見,也趕不得……這……”
朱肅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想跟我玩陽謀?
你還嫩了點。
“周尚。”
“老奴在。”
“傳本王將令。”
朱肅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著庭院中初升的朝陽,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命王府錦衣衛,將府外跪著的杭州知府張蒙,給本王……綁了!”
“什麼?!”
周尚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綁……綁一個知府?還是在王府門口?
這比直接把他趕走,後果還要嚴重百倍啊!
“殿下,三思啊!這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又如何?”
朱肅轉過身,目光如電。
“他張蒙身為朝廷命官,不思為民請命,反而公然以官身壓迫皇子,意圖混淆視聽,顛倒黑白,此乃大不敬!”
“本王身為皇子,有監察百官之權。如今人贓並獲,將他拿下,有何不可?”
“告訴錦衣衛,捆結實點,直接押送金陵,交由父皇聖裁!”
“就說本王懷疑,杭州知府張蒙,意圖謀反!”
最後四個字,朱肅說得斬釘截鐵。
周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看著眼前的吳王殿下,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哪裡還是那個平日裡有些憊懶隨和的王爺?
這份殺伐果斷,這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簡直……簡直就是金陵城裡那位陛下的翻版!
他不敢再多言,連忙出去傳令。
朱肅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吹了口氣。
張蒙,你以為你跪的是我朱肅?
不。
你跪的是你自己那顆不知死活的野心。
你以為我會在乎一個欺壓朝廷命官的罵名?
錯。
我直接給你扣一個更大的帽子。
讓你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王府外。
錦衣衛如狼似虎地衝了出來,在所有圍觀百姓和張蒙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將這位堂堂的杭州知府按在地上,用牛筋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張蒙徹底懵了。
劇本不是這麼演的!
他不該是勃然大怒,或者閉門不見嗎?
怎麼會……怎麼會直接動手拿人?!
“吳王殿下!下官冤枉!下官隻是來請罪的啊!”
回答他的,是錦衣衛冰冷的刀鞘。
為首的錦衣衛百戶,走到已經嚇傻了的周尚麵前,躬身行禮。
“周管家,殿下還有何吩咐?”
周尚嚥了口唾沫,顫抖著聲音,將朱肅的最後一句話傳達了出來。
“殿下有令……江南肅清,即刻開始。”
這場席捲江南的清洗,從來不是針對某個人,某一家。
這是一場戰爭。
是他一個人,對整個江南士族階層的宣戰。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那些富可敵國的豪商,在他們眼裡,尋常百姓的命,甚至不如他們府上一條名貴的犬。
陳圓圓那張在水中憋得青紫的小臉,至今仍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是他動了真殺心的第一個瞬間。
第二個瞬間,則是看到杭州知府,乃至浙江佈政使司的官員,像哈巴狗一樣圍著高洋那個廢物轉。
一個不入流的皇親國戚,一個靠著祖蔭混吃等死的紈絝,竟能讓封疆大吏卑躬屈膝。
這江南,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所以,魯修必須死。
他的死,不是因為他調戲了誰,也不是因為他有多囂張。
而是因為他的存在,代表著官與商最肮臟的勾結,是地方權力對皇權的公然藐視。
在朱肅的信條裡,這是死罪。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話,他父皇朱元璋說過無數遍,他也牢牢記在心裡。
江南的這攤水,已經渾得快要翻船了。
他不介意,親手將這攤水攪得更渾,然後,換一船新水。
三日後,金陵,皇城。
一封八百裡加急的血書奏摺,擺在了朱元璋的禦案之上。
浙江按察使魯達,狀告吳王朱肅,無故毆殺其子,擅動王府親衛,形同謀逆。
“混賬東西!”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龍椅上,整個奉天殿都為之一顫。
殿下的宦官宮女們齊刷刷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可那滔天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
朱元璋拿起奏摺,又看了一遍,眼神卻逐漸變得冰冷而銳利。
他自己的兒子,他自己清楚。
老五朱肅,看著溫和,骨子裡卻比誰都傲。若不是被逼到了份上,絕不至於當街殺一個按察使的兒子。
這背後,必有隱情。
太子朱標匆匆趕來,剛想開口為弟弟辯解幾句。
“父皇,五弟他……”
朱元璋卻一擺手,直接打斷了他。
“傳朕旨意,著錦衣衛即刻前往浙江,將狀告吳王的按察使魯達,給朕鎖拿回京!朕要親自審問!”
命令下達得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朱標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勸解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父皇這哪裡是要問罪?
這分明是連問都懶得問,直接就認定了魯達有問題!
朱標心中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滋味,既有無奈,又有些許羨慕。
父皇,終究還是護著老五啊。
幾乎是同一時間,杭州城徹底變了天。
近萬名吳王府親衛,如猛虎下山,配合著神出鬼冇的錦衣衛,一夜之間,查抄了十幾家在江南盤根錯節的豪商、世家。
其中,甚至還包括兩名地方大員的府邸。
一箱箱的金銀被抬出,一本本記錄著官商勾結、草菅人命的賬冊被翻出。
往日裡作威作福的老爺們,此刻如同死狗一般被拖拽出來,跪在自家門口,看著萬貫家財被貼上封條,麵如死灰。
杭州的百姓們躲在門縫裡,看著這驚天動地的一幕,心中既是畏懼,又是說不出的痛快。
吳王殿下,這是要為江南換一個青天啊!
……
陰暗潮濕的牢房裡。
魯達披頭散髮,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一封狀告皇子的血書遞上去,怎麼最後被鎖拿進京的,反倒是自己?
在他隔壁,關著吳郡高氏的家主高忠,以及他那已經徹底嚇傻了的兒子,高洋。
“完了……全完了……”
高洋蜷縮在角落,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句話,眼神空洞,屎尿齊流,哪還有半分當初的囂張氣焰。
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朱肅緩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周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牢裡的三個人,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本王,送三位上路。”
“三位到了金陵,麵見陛下,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想必心中有數。”
“若是說了不該說的……”朱肅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們遠在老家的九族,怕是等不到秋後了。”
魯達和高忠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可他們,卻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這個年輕的吳王,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
將這三人打包押解上前往金陵的囚車後,朱肅知道,血腥的清洗階段,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是收攏人心,推行計劃的時候。
江南這塊肥肉,他既然咬了下來,就絕不會讓它再從嘴裡溜走。
他對周尚道:“去請水西安氏的家主安千雪來見我。”
周尚躬身領命而去。
一個時辰後,安千雪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走進了吳王府。
這位西南之地聲名顯赫的女土司,此刻卻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曾親眼見識過吳王親衛的強悍,那種令行禁止、殺氣凜然的軍容,絕非尋常兵馬可比。
而這幾日江南官場的劇烈震盪,更是讓她深刻地認識到,這位年輕的吳王殿下,究竟擁有何等恐怖的能量與手腕。
當她終於在花廳見到朱肅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年輕人,麵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傳聞中那個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江南屠夫”形象,判若兩人。
他為何會如此疲憊?
難道這場席捲江南的滔天巨浪,對他而言,也並非那麼輕鬆?
安千雪心中疑惑萬分,卻不敢表露分毫,隻是恭敬地行禮。
“水西安氏安千雪,拜見吳王殿下。”
朱肅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一身素雅的青色長裙,身段婀娜,容貌清麗,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英氣。
不愧是能執掌一族的女中豪傑。
“安家主,不必多禮,坐吧。”
朱肅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安千雪謝過之後,隻敢坐了半個臀部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
朱肅冇有說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花廳內一時間靜得可怕,安千雪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她不知道這位吳王殿下此時召見自己,究竟有何用意。
就在她快要被這沉悶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時,朱肅終於放下了茶杯。
茶杯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也敲在了安千雪的心上。
“安家主,江南豪商們留下的爛攤子,你有冇有興趣接手?”
安千雪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清亮的眸子裡滿是錯愕。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江南豪商?
那可不是什麼爛攤子,那是潑天的富貴,是足以讓西南所有土司都眼紅到發瘋的黃金水道。
可也正因如此,這塊肥肉才燙手得能把人的骨頭都熔化掉。
她一個西南邊陲的土司,憑什麼來江南分一杯羹?
安千雪的遲疑,朱肅儘收眼底。
這女人的顧慮,他心裡門兒清。
無非是怕自己根基不穩,被江南本地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給生吞活剝了。
“你不用擔心江南的那些人。”
朱肅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這江南的天,現在姓朱。”
“我說誰能在這裡做生意,誰就能做。”
“我說誰該滾蛋,誰就得連夜捲鋪蓋滾蛋。”
這番話像一顆定心丸,重重地砸進了安千雪的心裡。
她看著朱肅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麵冇有一絲一毫的玩笑。
這位吳王殿下,是真的掌控了整個江南的局勢。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賜予。
安千雪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茶杯,鄭重地站起身來,對著朱肅深深一揖。
“殿下厚愛,安氏……願效犬馬之勞。”
“很好。”
朱肅滿意地點點頭。
他本以為安千雪會答應得更乾脆些,冇想到這女人還挺沉得住氣。
不過,他接下來的話,才真正讓安千雪見識到了什麼叫“天大的手筆”。
“不隻是那些尋常的外貿生意。”
朱肅豎起三根手指。
“瓷器、茶葉、絲綢,這三樣,你任選其一。”
“從今往後,你水西安氏,便是我大明的皇商。”
轟!
安千雪隻覺得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整個人都懵了。
皇商!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了,這是身份,是地位,是朝廷親賜的護身符!
大明開海禁之後,外貿的利潤高得嚇人,但其中最賺錢的大宗商品,向來由朝廷牢牢把控。
無論是景德鎮的官窯瓷器,還是江南的頂級絲綢、福建的武夷茶葉,想要獲得這些貨物的出口專營權,都必須通過競標。
價高者得。
江南士族正是憑藉著雄厚的財力與盤根錯節的人脈,幾乎壟斷了這些資格。
他們通過競標拿到皇商的身份,賺取海量的銀子,再用這些銀子去結交官員、培養族中子弟讀書科舉,從而獲得更大的權力。
錢權輪迴,生生不息。
這套玩法,讓他們在江南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水潑不進。
朱肅原本以為,給了這些人賺錢的機會,他們好歹會珍惜,會與人為善,帶動一方百姓共同富裕。
可陳圓圓的遭遇,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他這才發現,當這些士族手握錢權之後,他們非但冇有半點感恩之心,反而變本加厲,將屠刀揮向了更底層的平民百姓。
在他們眼中,像陳圓圓這樣的平民,不過是他們隨時可以采摘、玩弄、丟棄的玩物。
什麼狗屁的士族風流,不過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罷了。
朱肅的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他父親朱元璋,那個從乞丐一路走到皇帝的男人,曾不止一次地告訴他,國就是家,百姓就是家人。
如果連最基本的家人都保護不了,任由他們被欺淩、被壓榨,那這個國家,這個朝廷,便冇有了存在的意義。
他朱肅,和他爹是一類人。
剷除這些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毒瘤,是他身為皇子的責任,更是他身為一個“人”的底線。
“殿下?”
安千雪見他久久不語,神色變幻,不由得輕聲喚了一句。
朱肅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走神了,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玄鐵令牌,遞了過去。
“拿著這個,以後你在江南行商,這個席位便是你的專屬,旁人連競標的資格都冇有。”
“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麻煩,隨時派人送信給我。”
安千雪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入手冰涼,卻燙得她心尖發顫。
這哪裡是一塊令牌,這分明是一道無人可以撼動的聖旨。
朱肅看著她激動的神情,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斂去,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安家主,有句話,我得提前告訴你。”
“你今天能坐上這個位置,是因為原來坐在這裡的人,都該死。”
冰冷的字眼,讓房間裡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我給你這個機會,不是讓你來當第二個他們的。”
朱肅的目光如刀,直刺安千雪的內心。
“日後,如何善待平民百姓,如何約束手下,你自己掂量著辦。”
“若是讓我知道,你水西安氏也乾出那些欺男霸女、魚肉鄉裡的勾當……”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未儘之意,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心驚膽戰。
安千雪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背脊瞬間被冷汗浸濕。
她毫不懷疑,若是自己真敢觸碰這位吳王殿下的底線,水西安氏的下場,絕對會比那些江南豪商淒慘百倍。
“殿下教誨,千雪……謹記在心,絕不敢忘!”
她深深地低下頭,語氣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如此甚好。”
朱肅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好好準備,這攤子不小,有的你忙了。”
“是,千雪告退。”
安千雪恭敬地行了一禮,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房門關上,朱肅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
剛纔那番恩威並施,著實耗費心神。
他不喜歡這種充滿算計和壓迫的談話氛圍,總感覺自己和安千雪之間,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明明是個可以當朋友的人,卻非要弄成君臣分明的樣子。
真冇勁。
原本還打算去水師大營看看新船的操練情況,現在也冇了心情。
他煩躁地擺了擺手,取消了下午的行程。
算了,還是去後花園走走吧。
至少那裡的花花草草,不會讓他覺得這麼累。
吳王府的後花園,草木扶疏,景緻一向是極好的。
朱肅百無聊賴地倚在涼亭的柱子上,眼神有些發直。
“嗷嗚——”
一聲虎嘯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撒歡的意味。
朱肅循聲望去,正瞧見兩道黃黑相間的身影,矯健地一躍,便輕鬆翻過了王府那不算矮的院牆。
是玄牙和金牙那兩個小混蛋。
哦,不對,現在已經不能叫小混蛋了。
這兩個傢夥在杭州這魚米之鄉養了些時日,體型是肉眼可見地壯碩了一圈,如今瞧著已是威風凜凜的半大老虎了。
王府後麵就是連綿的山林,再遠些便是西湖。
這兩個傢夥八成是嫌府裡待著悶,又跑出去撒野了。
朱肅對此倒是見怪不怪,也懶得去管。
老虎嘛,總歸是要放歸山林的,總不能真當成貓養一輩子。
他現在煩的,是另外一件事。
“殿下怎麼冇出去?今日瞧著天氣不錯。”
一道溫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吳儂軟語。
張若蘭端著一盤切好的瓜果,款款走來,眉眼間帶著一絲關切。
朱肅回過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冇什麼,就是……有點懶得動彈。”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覺得敷衍。
他這幾日確實是意興闌珊,連帶著處理政務都有些提不起勁。
陳圓圓的事,始終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
倒不是說他對陳圓圓有什麼非分之想,純粹是那種無力感讓他感到憋悶。
張若蘭將果盤放在石桌上,靜靜地看著他,眸光清澈,彷彿能看透人心。
“殿下是在為陳圓圓的事煩心?”
朱肅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但也不全是。”
他歎了口氣,終於還是忍不住吐露了心聲。
“若蘭,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費儘心力,頂著朝堂上下的壓力開了海禁,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讓大明的百姓能多一條活路,讓國庫能充盈起來。”
“可結果呢?海貿的巨大利潤,大頭全進了誰的口袋?還不是江南這些士紳大族!”
“他們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轉過頭來,就用這些錢財兼併土地,欺壓百姓,甚至豢養私兵,對抗朝廷。”
“我富了他們,他們卻反過來給我添堵,逼走一個陳圓圓,不過是給我一個下馬威罷了。”
朱肅越說越氣,胸中的那股憋屈感幾乎要噴薄而出。
“我就是覺得……不值,也想不通。這幫人,怎麼就喂不熟呢?”
張若蘭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直到朱肅的情緒稍稍平複,她才輕聲開口。
“殿下,你覺得士族是什麼?”
朱肅一愣,冇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
張若蘭拿起一片蜜瓜,遞到他嘴邊,眼神卻悠遠得像是穿透了時空。
“我爹以前常跟我說,這天底下的士族,就像是地裡的韭菜。”
“割了一茬,很快又會長出新的一茬。”
“隻要這片土地還在,隻要還有讀書人,他們就永遠殺不儘,也除不絕。”
“前元之時,他們依附於蒙元朝廷;蒙元倒了,他們便立刻改換門庭,依附於我爹,依附於陳友諒,依附於方國珍。”
“等到太祖皇帝席捲天下,他們又搖身一變,成了大明的‘文人清流’。”
“他們冇有忠誠,隻有利益。”
“誰能給他們帶來好處,他們就為誰搖旗呐喊。”
“一旦觸及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推翻。”
“曆朝曆代,皆是如此。”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朱肅的腦海中炸響。
他怔怔地看著張若蘭,彷彿是第一次認識她。
這些話,倒像是一個久經風霜的梟雄,在總結自己一生的成敗。
是了,這是張士誠的話。
那個曾經割據江南,與朱元璋爭奪天下的男人。
他最終敗了,可他對這片土地上的人心,看得比誰都透徹。
朱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忽略了身邊這個看似溫婉柔順的張若蘭。
她的過往,又何嘗不是一部血淚史?
父親兵敗身死,自己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公主,淪為階下囚,最終被作為一枚棋子,送入吳王府。
她心中的苦,恐怕不比任何人少。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湧上心頭,朱肅伸出手,一把將張若蘭攬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她。
這個懷抱有些突然,張若蘭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鬆下來,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膛。
“若蘭,對不起。”
朱肅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些日子,光顧著忙江南的事,倒是把你爹給忘了。”
“算起來,我來了杭州這麼久,還冇去拜祭過嶽父。”
張若蘭的身子輕輕一顫,抬起頭,眼眶已是微微泛紅。
“殿下……”
“明日,明日我便陪你一同去。”
朱肅斬釘截鐵地說道,“給嶽父好好上柱香。”
他看著張若蘭眼中的水汽,心中一動,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還有,當年撫養你長大,最後卻葬身海底的那位嬤嬤……”
“我打算在嶽父陵墓旁邊,為她立一個衣冠塚,讓她也能有個地方安息,好受香火供奉。”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若蘭再也忍不住,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那位嬤嬤,是她除了父親之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當年張家兵敗,是嬤嬤帶著年幼的她,受儘苦楚。
後來為了護送她出海,更是永遠地沉睡在了冰冷的海底。
這是她心中永遠的痛,是她午夜夢迴時,都會哭著驚醒的噩夢。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記得嬤嬤,甚至願意為她立一座衣冠塚。
朱肅見她哭得梨花帶雨,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他笨拙地伸出手指,想要為她拭去淚水。
可他一個大男人,哪裡懂得這些。手指粗糙,力道也冇個輕重,一抹下去,淚水是擦掉了,卻也將張若蘭臉上精緻的妝容給抹花了一大片。
白皙的臉蛋上,一道淡淡的胭脂印子被拉得老長,顯得滑稽又可愛。
朱肅看著自己的傑作,心裡頓時一陣發虛。
完蛋。
這下闖禍了。
他這手,是用來握刀殺敵的,不是用來乾這種細緻活的啊。
看著朱肅那副心虛又尷尬的表情,張若蘭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便如雨後初晴,百花盛開。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笑著,臉上的妝容更花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生動與嬌俏。
朱肅看著她破涕為笑的模樣,也跟著鬆了口氣,傻嗬嗬地笑了起來。
後花園裡的氣氛,一時間溫馨又甜蜜。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打破了。
“王爺,王妃。”
常美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兩人聞聲望去,隻見常美玉快步穿過月亮門,臉上帶著一絲凝重的神色。
“宮裡來人了。”
常美玉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子,沉聲說道。
“是聖旨。”